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呢绒衣 爹里爹气。 ...

  •   那天的后来,苏云织在空旷的后台等了很久。
      可惜,那个说要看她画的人始终没有出现。

      来寻她的是一位面容利落的男子,穿着挺括西装,神情一丝不苟。
      他双手递过一张纯白卡片,语气恭敬而疏离:“先生吩咐,您若有需要,可以联系他。”

      苏云织木然接过。

      男人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她望着那背影,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低下头,看向手中。
      卡片质地厚重,压着精致的暗纹。
      中央是几个漂亮的手写体,笔锋凌厉,力透纸背。下面跟着一串数字。

      她终于知道他的名字。

      蔺隐川。
      隐于冰面之下,遥不可及的山川。
      -
      回到宿舍楼下,刚过七点。
      晚自习早已开始,绯色寝室楼里静悄悄的。

      花瓣形状的壁灯洒下暖橘色的光,将少女纤长身影折成被风吹开的书页,温柔地拓在地上。

      苏云织以身体不适为由请了假,脚步虚浮地走在廊道里。

      今天发生的一切太过波折,像坐上一辆失控的过山车,此刻踩在地面上,只觉得浑身发软,既庆幸劫后余生,又觉心底某处空落落的。

      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滋味。

      她忍不住想,若是将今天绘成画作,该用什么底色?
      深不见底的沉绿?大片跳跃的虹彩?还是那种由雾霾和深海织成的灰蓝?

      就像…他的眼睛。

      还没理清思绪,人已停在404门前。
      透过门上小窗,里面是沉甸甸的黑色,深不见底。她竟莫名窃喜,像是偷来了段好时光。

      “咔哒。”

      推开木门,钥匙碰撞间发出当啷脆响,仿佛触到什么开关,蓦地撞出一声:
      “别开灯。”

      那声又冷又硬,像某种电影里的台词,让她下意识想举手。

      下一秒,冷锐的光猛地刺进眼睛。

      三张脸沉默地浮在光里。

      谢天谢地,是认识的人。
      但好像…也没好到哪去。

      她们并排坐着。

      中间短发的王敏芝举着手机,电筒光像审讯灯,牢牢钉在苏云织脸上。
      两侧,安然和林璐抱着手臂,目光冷得像冰锥。

      苏云织忽然想起六岁那年。
      山洞里,父亲的手电光一晃,照亮三尊狰狞的佛像——中间的怒目圆睁,两侧的獠牙外露,在晃动的光影里张牙舞爪,面目狰狞。

      她吓得栽进母亲怀里,哭到窒息。

      此刻比那时更甚。
      只是如今,没有怀抱可扑,也无路可逃。

      她指甲掐进掌心,任由那道光把自己剖个彻底,才挤出声音:“…有事吗?”

      王敏芝站起来。
      她很高,俯视时像只桀骜的鹰。

      “苏云织,”她连名带姓,“上午你回来,见我平板了吗?”

      苏云织茫然摇头,随即睁大眼:“平板不见了?不是我……”

      “下午回来就不见了。”王敏芝语速很快,眉头紧拧,“找遍了,就你柜子锁着。”

      “赶紧打开,”旁边女生撇嘴,“没拿你怕什么?”

      衣柜。
      大衣。

      苏云织浑身一颤:“不行…我没有!”

      三人眼神更冷,像看什么脏东西。

      “我回来只碰了自己桌子…”她语无伦次,“平板、检查!对,昨天通知有查寝,会不会是老师…”

      “不可能!”王敏芝烦躁打断,“我带平板两年都没事,怎么偏偏今天?上午就你回来过!”

      “心里没鬼就开门,啰嗦什么?”安然尖声附和。

      “我回来…我不能回宿舍吗?”苏云织咬唇,“我、我也丢过东西……”

      她九月搬进来,起初还算平静。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小东西开始一件件消失。

      先是纸巾、文具、甚至卫生巾,她想着或许是谁急用,脸皮薄,没问。

      直到慕兰倾送的那盒昂贵颜料不见了,她鼓起勇气开口,只换来三声冰冷的“不知道”。

      从那以后,她们彻底当她不存在。
      她们的眼神穿过她,像穿过空气;她们的谈笑在她走近时戛然而止,擦肩后又无缝续上。

      她像困在透明的罩子里,看得见一切,却摸不到一丝温度。

      这种冰冷的无视,比争吵更蚀骨,也是她决意搬走的最后一根稻草。

      想到临走还要被扣上小偷的帽子。
      饶是怯懦如她,也被这步步紧逼激出一点反抗。

      她忽然想起曾在林璐床头见过类似包装的面膜,目光不自觉飘了过去。

      就这一眼,捅了马蜂窝。
      “你怀疑我?!”林璐指着自己,声调骤高。

      “不可能是林璐,”王敏芝声音很硬,“我们一直在一起。”

      林璐冷笑:“自己一身脏,还想泼别人?我们回来可看见了,你光着身子在柜子前鬼鬼祟祟——不是你,是谁?”

      “就是!”安然嗓音更尖,“我们住了一年好好的,怎么你一来就丢东西?”

      “没爹没妈的小偷!”她叉腰,唾沫几乎溅到苏云织脸上,“还学生代表?是小偷代表吧!”

      “别跟她废话。”王敏芝使个眼色,盯住苏云织手里的钥匙。

      苏云织意识到什么,猛地往后退,却抵不过三人推挤。

      推搡间,瘦弱背脊狠狠撞上柜门,像一张绷到极限的弓。

      钥匙串被抢夺,金属深深勒进虎口,泛起灼痛。她咬紧牙关,不肯退开半步。

      “我最烦你这鬼样子。”王敏芝说,一根根掰开她攥紧的手指。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手电光一晃——是宿管老师。

      三人脸色惊变。

      王敏芝猛地撞开苏云织,安然死死扣住她手臂,林璐捏着钥匙插向锁孔。

      “不要——!”苏云织嘶喊。

      “咔。”
      柜门开了。

      “你们在干什么——”宿管老师的声音响起。

      林璐脊背一僵,仍伸手往里翻去。

      “啪!”
      宿管老师的手电光直直照进柜内。

      黑色大衣与米色长裙纠缠滑落。

      那一角染着暗红的绸标,在强光下骤然刺眼——
      上面,一个绣工独特的“蔺”字,赫然闯入所有人眼里。

      -
      去干洗店的路上,苏云织偷偷红了眼眶。

      她想不明白。她已经足够沉默、足够小心,连掉落的发丝都会悄悄拾起,为何还是碍了别人的眼?

      又想起始终没有露面的慕兰倾,胸口堵着化不开的滞闷。

      她没给他去电话,而他竟也真的一声不吭。

      若他真不答应…
      或者更可怕的,他再让她搬回家住…!

      她浑身禁不住瑟缩一下。
      抬手抹泪,咸涩的泪水滚过虎口的伤,刺得她抽一口凉气。

      偏偏怀中大衣厚重温暖,在她朦胧视线里,就像寒夜里飘香诱人的烤红薯。

      明知不该,却难以抗拒。

      她将湿漉漉的脸颊埋进衣料。
      冷调的檀香萦绕鼻尖,像迷途的幼鸟终于找到暂栖的巢穴,她哭出了声。

      不料这片刻放纵,很快变成尖刀扎回心口。

      “闺女,不是叔不接,是不敢接啊。”店主拎起大衣。

      哑光面料在灯下流淌着光泽,下摆那缕玄金绣纹被泪渍洇湿,鲜活得像要振翅。

      他比个手势,眉头紧锁:“你看这做工这料子,少说六位数。洗坏了,我真赔不起。”

      “我加钱、加钱行吗?”苏云织慌了。

      “不是钱的事,”店主小心叠好大衣推回来,“是担不起这责任。”

      见她眼圈又红,他赶忙道:“别哭别哭!要不……我帮你送外面专业的店洗?就是贵,要你几个月生活费也说不定。”

      苏云织连连点头,想起什么,又急切补上一句:“要快!”

      哭了一场,送走大衣。
      再走回清寂的校道时,苏云织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路旁灯影幢幢,天气已凉,枝头的叶落了大半。
      枯瘦枝桠将清冷月光切割成散落的碎片,像一块被无声切割、却无人享用的圆饼。

      她捏紧手里的名片,莫名想起自己那幅获奖的画。
      被评委赞为“丰饶的荒芜”。

      脚步在礼堂门口停下。
      她仰起头,目光循着棱形的玻璃窗格,缓缓爬上二楼。

      她的画还在那里。
      …会有被他看见的那天么?

      -
      “先生,苏小姐的画取来了。”
      陈秘书推门进来,将蒙着防尘布的画框轻轻抬进屋内。

      “放那。”蔺隐川抬手指了个方向。

      陈秘书依言照做,又把几份要签的文件递到桌前,“几位董事那边,都安抚好了。”

      “嗯。”蔺隐川抽过文件,声音冷淡:“以后不要自作主张。”

      陈秘书身形一板,肃声认错。

      苏云织上台是他安排的。
      办理转学时得知小姑娘有绘画天赋,又逢先生将出席典礼,不过稍作提点,那人人争抢的殊荣便落在了她头上。

      不料弄巧成拙。

      想起先生中途离席、冒雨寻人,甚至推迟了下午至关重要的家族会议,陈秘书心下凛然,默默将那位苏小姐的分量,又往上掂了掂。

      只是想不明白,一个十七岁的少女,到底…

      忽地想起一事,他正色道:“先生,楚总约您周五共进晚餐,按惯例安排在云亭?”

      楚总是先生订婚三年的未婚妻。
      两人每月有一次固定的约会,这回,倒是比往常早了几日。

      蔺隐川略一颔首。
      笔尖在纸上划过,他忽又抬眼,淡道:“多通知几家。既然想看,就让他们看个清楚。”

      内线电话恰在此时响起。陈秘书悄然退下。

      “兰倾。”蔺隐川接起。

      他一直在等这电话。

      今早他先接到消息,之前消失的那批货忽然在港城现身,下午就要上拍卖会。
      时间紧急,不得不私下调用私人飞机送慕兰倾过去,不惜代价把货物截下来。

      电话里传来男人干脆的声音:“搞定了。东西扣下了,人也扣了两个活的,可惜都是小喽啰,只交代了些碎的,上线是谁都说不清楚……”

      蔺隐川眉宇间凝着的冷意略松,起身朝画框走去。

      三年前那次事故中,他和慕兰倾结识,一明一暗配合至今,等的就是幕后那条大鱼浮出水面。
      但大鱼谨慎,到现在露出的也不过冰山一角,每一丝线索都不能放过。

      想到慕兰倾缺席了家长会,他有些歉意,一边解着防尘布的细绳,一边道:“今天辛苦了,多谢。”

      听筒里,慕兰倾的声音变得懒洋洋的:
      “谢就不必了。不过,听说你那儿新得了幅Richter?借我几天,给我家小孩瞻仰下她的偶像。这次放了鸽子,总得拿点好东西赔罪,不然怕连家门都进不去。”

      “哗——”
      防尘布滑落,浓烈饱满的色彩瞬间撞入眼帘。

      华美厅堂,摇曳烛火,堆积如山的珍馐与鲜花。
      然而画面中央,却孤零零摆着一把空椅,倾斜着,摇晃着,仿佛随时会倒下。

      蔺隐川目光凝在那椅子上,忽然问道:“你多久没回家了?”

      “上个月?上上个月?……”慕兰倾顿了顿,忽然低声咒骂,“……操,该不会是去年?”

      指节在画框边缘轻叩两下。
      “心真宽。”蔺隐川的声音沉了下去,“就不怕出事?”

      “我家小孩,懂事。”那头答得飞快,甚至透着点得意。

      蔺隐川沉默片刻。
      那张满是泪痕的小脸毫无预兆撞进脑海,心底某处被极轻地扯了一下。

      忽地想起上次陪祖父打牌时听到的八卦,他蹙了眉。

      原本老爷子给他挑的联姻对象,一向温婉乖顺的祁家长女,在订婚前夕竟然跟家里闹掰,连父母都不要,跟个黄毛小子跑了。

      老爷子当时不屑冷哼,说祁家连个小丫头都管不住,肯定要败,又顺势敲打,要他早日完婚,免得节外生枝。

      眼下听见好友的自负,他到底没忍住,把祁家的事说了,又生硬添了几句半路听来的育儿经。

      “停——”
      慕兰倾打断,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你今天废话怎么这么多?”

      话头忽然被截住。
      蔺隐川周身气息一凛:“我在说正事。”

      “对,就这感觉!”慕兰倾咂舌,声音凑近听筒,仿佛想钻过来看个究竟,“爹里爹气的。”

      见这边沉默,他故意拖长尾音:
      “怎么,年纪到了?管这么宽,想给我家小孩当爸爸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呢绒衣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感谢小天使一路支持,文文要入V啦,今晚12:00三更~ 有存稿,坑品良好,不会断更! 专栏已种两棵树《竹马今日复活了么?》 《她的副驾有人了》 ,待栽培小树苗《胆小鬼》 ,求收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