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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檀香凝 “为了、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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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姜绵在一阵轻微的摇晃中悠悠转醒。
眼皮重若千钧,她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渐渐聚焦,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凑得很近、满是阳光讨喜之色的少年脸庞。
这少年生得圆脸杏眼,透着股毫无城府的机灵劲儿。
姜绵下意识地张了张干裂的嘴唇,喉咙里却仿佛塞了把干柴,发不出一丝声响。
一道声音响起:“她是不是在说什么?”
“哎哟,傻呀!人家这是要水!快拿水来!”
旁边传来另一道沉稳些的男声。
姜绵微微偏头,只见端着茶盏走过来的是个浓眉阔目、身形板正的青年,虽穿着粗布短打,但步履之间透着武人特有的干练与利落。
这两人,正是那夜甲板上的晓康与卫民。
卫民动作利落地将姜绵半扶起来,把温水递到她嘴边。
几口甘霖下肚,姜绵才觉得那火燎似的喉干有了些许缓和。
“是……你们救了我?”那嗓音嘶哑难听,粗喇喇地简直活像是一只被人掐住了脖子的公鸭。
姜绵一张嘴,就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晓康闻言,嘿嘿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他挠了挠头:“算也不算。”
姜绵眸光微闪,脑海中浮现出昏迷前那个逆光如谪仙般的清瘦身影。
那多半是他们的主子陆知舟。
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做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明知故问道:“那是……你们的主子救了我?”
晓康闻言,表情顿时变得十分古怪。他转头和卫民对视了一眼,干咳两声道:“咳,也不算。”
姜绵愣住了:“那是为何?”
一旁的卫民面无表情地补充道:“那夜我们见主子刚把自己的大氅解下来披在你身上,结果就碰上一阵水浪打来,主子便面色惨白地……吐了你一身。吐完他自己也直不起身子了。”
“……”
她僵硬地低下头,这才开始打量起自己身上的衣衫。
方才没注意,此刻才发现,原先那身湿淋淋的粗布衣裳早没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干爽的月白色的缎面襦裙,布料绵软,针脚细密,一看便知价格不菲。
姜绵心头猛地一跳,骨子里的戒备瞬间乍起。
她忽而有些不自在地瑟缩了一下,双手下意识地上下摸索了下自己,眼底划过一丝警惕。
晓康是个机灵的,一眼便看出了对方动作里的意思。
他吓得犹如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涨红了脸,连连摆手,磕磕巴巴地赶紧补充:“姑、姑娘莫要误会!您的衣服,是我们主子吩咐,连夜找了城里医馆的婶子给您换的!我们可什么都没瞧见,姑娘无需担心!”
“那夜主子晕船实在厉害,您又病得只剩一口气了,我们便赶紧叫艄公把船靠了岸,一人扛着主子,一人扛着您,心惊胆战地去找了大夫。”
“对了,您这一昏睡,足足睡了两日呢。”卫民在一旁沉声接话,眉头微皱,“大夫说您染了风寒又呛了江水,伤了肺腑,理论上说不该如此快上路颠簸。可我们家主子有紧要的公事在身,要赶回汴京,是以一刻也耽搁不得。没法子,昨日只能将您一同挪回船上,继续赶路了。”
姜绵闻言,顾不上嗓子干哑生疼,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急迫地用那公鸭般的嗓音辩解道:“不是……我没有怀疑你们的意思,我是想找我的文书!我一路贴身带着的……”
那份压着官印的籍帖和路引,可是她拿半条命换来的新身份,是她能活着去往京城的唯一筹码,绝不能有半点闪失!
晓康见她急红了眼,连忙出声安抚:“姑娘莫慌!您换下来的那身湿衣物,早让人洗过,连同里头的盘缠和那份要紧的文书,都在我们主子那里妥善收着呢,丢不了!”
听到这个消息姜绵哪里还坐得住。
她的命哪能放在陆知舟那里?!
于是她顾不得三七二十一,猛地掀开锦被,连鞋都来不及穿,打着赤脚便跌跌撞撞地朝舱门冲去。
哪知刚行至门口,江风顺着门缝一吹,她脑中猛地一阵天旋地转,原本就虚弱的双腿瞬间软得像抽了筋。
眼看着她就要一头栽倒在地,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听得“吱呀”一声,眼前的雕花木门骤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道裹着清冷苦楝香的挺拔身影立在门外。
来者额间玄带束发,银饰上的蓝宝冷光流转,青玉发冠挽住高束的墨色长发,几缕碎发垂在颊侧。
姜绵立即反应过来,这眉目清俊,满是世家子弟的矜贵之气的家伙除了陆知舟还能有谁?
陆知舟刚处理完密信,正打算过来查看这只“水鬼”的情况,迎面便见一个单薄的身影摇摇欲坠地朝自己栽了过来。
他眉头微蹙,出于世家礼教的本能修养,下意识地朝前迈出半步,伸出了那只修长冷白的手,想要稳稳扶住她。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会是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怀时。
姜绵在知晓来来者何人的瞬间,她混沌的脑子里猛地警铃大作。
几乎是出于趋利避害的野兽本能,姜绵在半空中硬生生地扭转了自己的跌势。
她脚下猛地一顿,宁可拼着摔断骨头的风险,也绝不往那人身上扑!
于是,在陆知舟错愕微僵的目光中,在晓康和卫民倒吸冷气的惊呼声里。
“砰”的一声,姜绵犹如一块僵硬的木板,精准地避开了陆知舟伸出的那只手,然后拐了个弯,以一种惨烈而决绝的姿势,直挺挺地、结结实实地正面砸在了坚硬的木地板上。
船舱内外,死一般寂静。
陆知舟那只落空的手悬在半空,修长的指节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垂下眼睫,看着脚边那个宁愿啃地板也不愿碰他一片衣角的少女,深邃的眼底缓缓浮现出一抹复杂、甚至带着几分气极反笑的暗芒。
就连晓康和卫民都愣住了。
要知道,他们主子可是翰林陆氏的嫡长孙,不过十八之龄便探花及第,前途无量出身高贵不说。
还相貌堂堂郎艳独绝,像他这般天之骄子,满汴京的世家小姐哪个不是巴巴地往前凑,变着法儿地想往他怀里跌?
如今还是第一次见到姜绵这般避之不及的。
难不成是他们把主子吐了她一身的事同她说吓到她了?
……
最后她是被卫民扶着回到榻上的,
这一下摔得实在太狠,她不仅额头磕红了一片,连下巴颌都肉眼可见地肿起了一个青紫的小包。
姜绵揉着钝痛的下巴,倒吸着凉气,却还不忘强撑起一抹虚弱感激的笑:“多谢……不知这位郎君如何称呼?”
“卫民。”卫民面无表情地答道。
“卫……民?”姜绵顿了顿,目光又转向旁边那个圆脸少年,“那这位小郎君呢?”
晓康知道她是在问自己,乐呵呵地搔了搔头:“晓康。破晓的晓,康健的康。”
姜绵愣住了。
她将这两个名字在唇齿间反复咂摸了一遍,只觉得说不出的怪异。
前世陆知舟的这两个常随也是叫这名字吗?
她那时厌极了陆知舟,更无心留意他身边人,倒是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晓康见她神色古怪,还以为她是被这名字的底蕴震住了,忍不住凑上前显摆道:“姑娘也觉得这两个名字极好吧?不瞒您说,我家主子当初赐名时可说了,这两个名字那是大有典故的!”
姜绵满脸不解。她虽出身不好,书读得不多,但也知道雅俗之分。
就这四个字,横看竖看也不像能和什么诗词骈文沾的上边的模样……
见她疑惑,晓康挺直了腰板,清了清嗓子,无比骄傲、掷地有声地解答道。
“这典故便是——‘为了、人民、奔小康’!”
“……”
姜绵彻底僵住了。
为了人民……奔小康?
这七个字拆开来她都听得懂,但连在一起,却透着一股诡异到令人头皮发麻的荒诞感。
晓康拍了拍胸脯,满脸崇拜:“我这等粗人虽不爱读书,不知这绝句出自哪朝哪代的古籍。但咱们主子那年科考可是神仙打架,人才之盛,就这咱们主子都能杀破重围位列三甲,时人谓之小嘉祐!主子亲口赐的典故,那肯定是极高雅、极有深意的!”
卫民忙不迭补充:“其实咱们主子是有状元之才的,只不过长得好看了些,才成了探花。”
这桩前尘姜绵倒不晓得,前世她只知陆知舟的确探花及第,未曾听闻他文章还得了第一。
于是她多嘴问了句,于是卫民和晓康嘻嘻哈哈地同她说道。
那年殿试之日,天子阅卷至其名,叹其文采当为第一。
及至临轩唱名,只见在一众一甲进士之中,有一绝艳的少年郎。
问及名讳,才知这就是方才那写得锦绣文章的陆家嫡孙。这小郎君不仅风仪秀整,宛若玉树,在一众进士里简直有些鹤立鸡群。
于是皇帝愣了一下,写得一手好字好文章就罢了——怎么就连人也生得如此好看?
皇帝转头问身边的内侍:“依本朝旧例,探花需选年少俊美者,可有此说?”
内侍答:“回陛下,确有此说。”
皇帝沉吟片刻,笑道:“罢了。他若点了状元,往后那些榜眼探花站在他身边,岂不都成了绿叶?不如让他去做这探花,也好叫天下人知道,我朝不仅出才子,更出玉郎。”
于是陆知舟便被点为探花。
姜绵恍然大悟的点点头,面上赞叹连连。
内心却在腹诽长得好看又如何,这陆知舟不过是人面狗心的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