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艾烟涩 “护……护 ...

  •   她再次抬眼时,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柔弱却又不得不坚强的表情。

      “陆大人,清荷粗笨。眼下这光景,也只能委屈您,由我这姑娘家来伺候汤药了。”

      这人嘴上喊着委屈,手底下却没半分女儿家的扭捏。
      她胳膊一把穿过他的肩背,毫不客气地将陆知舟半架起来,另一只手抄起了那只边缘豁口的粗瓷海碗。

      陆知舟烧得极重。
      平日里那张高山白雪般清冷孤傲的面皮,此刻泛着不正常的靡艳潮红。
      可偏偏那双眼,正透过迷蒙的水雾,犹如困兽般死死盯着她。

      防备警惕,却又透着任人宰割的无力。

      这副虎落平阳还要死撑体面的模样,奇异地抚平了姜绵心底那股憋了许久的恶气。
      她眼底闪过一丝恶劣的快意。

      下一刻,她便有样学样,照搬了陆知舟那日的做派——五指张开,一把极其强势地扣住了少年的后脑勺,生生阻止了他往后躲的动作。
      粗糙的瓷碗边缘,毫不留情地磕开他紧绷的唇齿。

      极苦的药气瞬间冲破喉关。陆知舟本能地蹙紧了眉,下颌绷出一道极度抗拒的冷硬线条。

      “良药苦口利于病啊。”

      “您这伤口邪毒入体,若是不下狠药灌下去,这烧是退不掉的。些许苦楚,您这般能谋善断的探花郎当是懂得的,且忍忍吧。”

      许是自己对姜绵本就有偏见,陆知舟只觉着姜绵这话说乍听像在哄人,但怎么品还是阴阳怪气的。

      她根本没给陆知舟反应的余地。

      少年眼底的寒意与憋屈还未成型,姜绵扣着碗底的手腕已猛地向上一抬。

      “咳……唔!”
      那半碗滚烫且苦涩到令人发指的药汁,便蛮横地灌入了陆知舟被迫张开的唇缝里。

      陆知舟被这粗暴的灌药方式呛得剧烈咳嗽起来。每一次咳嗽,都牵扯到后背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疼得他冷汗犹如瀑布般瞬间湿透了里衣。

      剧烈的咳嗽逼得他眼尾泛起一抹薄红。
      那双幽冷深沉的黑眸,死死盯住眼前的始作俑者。

      视线所及处,姜绵正无辜地眨着眼,满脸写着惊惶与无措,仿佛真被他吓坏了似的。

      装。

      这副模样显然是在和他说:我是不小心的~

      什么死人表情!陆知舟咬牙切齿。
      她肯定是故意的。

      姜绵见好就收。

      赶在这尊大佛真正发难前,她手上一个用力,直接将他按回了硌人的硬板床上。

      她将空了的粗瓷碗随手扔在桌上,拍了拍手,居高临下地送了他一个灿烂、却又虚伪的微笑。

      陆知舟刚想偏头避开她的触碰,姜绵就眼疾手快地拽起自己沾着灰土的粗布袖口,毫不客气地怼上他的唇角,不顾他的抗拒,擦去了他下颌的药渍。

      陆知舟叹了口气,强撑着濒临涣散的清明,目光冷冷扫过这间家徒四壁、四处漏风的破屋。

      “这……是在哪?”他嘶哑着嗓子,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还能在哪?当然是江边的渔村里。”

      姜绵扯过一把破木头杌子坐下,“今儿天蒙蒙亮时,江边刚好有个起早收网的渔民路过。”

      她满不在乎地把玩着粗布袖口,“咱俩当时那副半死不活的鬼样子,若是再在野外冻上半个时辰,大罗神仙也难救。”

      陆知舟眉头微蹙,敏锐地察觉到了她话里的弦外之音。
      这等穷乡僻壤,谁敢平白无故沾惹两个浑身是血的将死之人?

      仿佛看穿了他眼底的审视,姜绵掀起眼皮,幽幽补了一句:“空口白牙的,人家凭什么招惹晦气?我便只能擅作主张,把你右手大拇指上那个成色瞧着还凑合的玉扳指给薅了下来,塞给了那老伯。”

      “人家这才大着胆子,用拉鱼的板车把咱俩拖回这间避风的破草屋,还大发慈悲给你熬了那碗吊命的汤药。”

      听到这话,陆知舟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右手。大拇指上空空如也。

      那个扳指……
      那可是汴京陆氏嫡孙的信物,可是极品羊脂白玉由宫廷御匠雕琢而成,价值连城,足以在汴京城最繁华的地段买下三座大宅院!

      成色……还凑合?!
      她竟然用他那价值千金的陆家信物,去换了这漏风破草屋里的硬板床和一碗劣质汤药?!

      陆知舟眼前一黑,本就烧得滚烫的胸口,此刻更是被这女人的市侩与胆大包天气得一阵剧烈起伏。

      半晌,他才硬生生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笑:“我没记错的话……沈小姐自己身上,是揣着盘缠的。”

      被当面戳穿,姜绵非但没心虚,反而造作地捏着袖角叹了口气,端出一副我见犹怜的做派:“陆大人明鉴。小女不过是个穷乡僻壤的县令千金,兜里就那么几两碎银。此去汴京路途遥远,若是眼下就散干净了,日后进了那吃人的京城,小女岂不是要流落街头?”

      说着,她眼底浮起一丝不加掩饰的狡黠,虚伪地奉承道:“我见大人通身的气派,定是视金钱如粪土的端方君子。不过区区一个扳指——这等身外的黄白之物,您自是不会放在心上的,对吧?”

      区区?
      身外之物?

      他气的胸口剧烈起伏,倘若不是为了救她,他又怎会落了刀伤。
      不过数年的世家礼教在身,他到底没把这挟恩图报的话说出口。

      待晓康卫民寻过来,再叫他们赎回便是。

      他闭了闭眼,将这笔账暂且记下,转而问起了更要紧的事:“我的衣物在哪?里衣夹层中,有几封密信。”

      姜绵的动作微微一顿。

      “郎君忘了,我们是洑水逃出来的。”她语气如常地勾起他的痛苦回忆,“宣纸遇水即化,您那几封密信,估计早就烂了。”

      逼仄的破屋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陆知舟抽了抽嘴角,也罢,烂了便烂了吧。

      人活下来就行。

      他闭上眼,不想再跟这女人多说一个字。

      ……

      陆知舟这烧,一烧就是三天。

      三天里,他时而冷得浑身发抖,时而又烫得像块火炭。
      她别无他法,只能提心吊胆的守在那间渔民的窝棚里,日日给他熏艾擦身、强灌草药。

      分明都已经如此寸步不离的照料了,可他夜里摸着,额头依旧烫手。

      第三天夜里,陆知舟烧得昏昏沉沉,嘴里开始说胡话。

      “这古代的医疗……”他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真是要命。”

      “护……护工好粗鲁……”

      姜绵正往他额头上换冷帕子,听见这话,手顿了顿。

      古什么辽?粗鲁什么?这人烧糊涂了吧。

      她把帕子往他脸上一盖,懒得搭理。

      可任凭她连轴打转,那要命的高热死活退不下去。

      姜绵自幼在素问堂长大,医药同源,指尖搭上他脉搏的那一刻,她心底便沉了下去——这脉象虚浮散乱,此人怕是活不成了。

      第四天清晨。

      姜绵盯着他惨白如纸、已然浮现死气的面皮,终于咬牙下了决断。

      这小渔村拢共十几户人家,皆是江上讨生活的苦命人。陆知舟病入膏肓,穷乡僻壤根本无药可医。再耗下去,等杀手寻着踪迹,她也得跟着陪葬。
      包袱一裹,她利落起身,头也不回地出了破草屋。

      可刚走到村口,步子便慢了下来。

      不行。那日江面上,他到底是替自己生生挡了一刀。
      她姜绵虽非善类,可若把人就这么丢下,待陆知舟咽了气,渔民们也只当晦气,随手拖去野地喂野狗……起码,也得等他死了,卷张破席子刨个坑吧?

      念及此,她长叹一声,认命地转身往回走。

      可刚走出一半,她越咂摸越觉着不对,步子猛地顿住。

      等等!杀手本就是冲着这扫把星来的,她姜绵才是被殃及的池鱼。
      陆知舟挨刀是他活该,若没她,这人早死在船上了。自己被连累得险些丧命,凭什么还要管他?
      况且,真留下收尸,届时陆家顺藤摸瓜找来,倒打一耙让她抵命如何是好?
      千辛万苦将他拖到这步田地,已是仁至义尽,绝算不得昧良心。

      这黑锅决不能背!

      江风一吹,姜绵打了个寒战,毫不迟疑再次转身,大步流星往外走。

      可没出十步远,心底那把算盘又噼里啪啦拨响了,脚下生生刹住。

      也不对。
      他先前可是应允了要捎自己入京。且不说这承诺,单是船上自己病得要死时,也是他恩威并施请大夫求药。若没陆知舟,她也早没了命。
      算下来,这扫把星这辈子竟救了她两回。
      欠债不还,天打雷劈。

      姜绵烦躁地狠抓了两把头发,第三次认命转身,拖着步子往窝棚挪。

      眼看破草屋就在跟前,她眼神倏地一冷,步子彻底钉死在地。

      去他的恩情!前世这男人处处与她作对,高高在上地断了她所有活路,间接逼得她惨死冷宫。
      她自己尚且泥菩萨过江,脑子进水了才去管一个前世仇敌、今生隐患!
      这一次,她攥紧包袱,决绝转身。

      事不过三,绝不回头!

      就在姜绵于这段短短土路上来回折返、心若油煎之际——
      耳边忽起杂音。她猛地抬头,只见村口空地上,不知何时乌泱泱围了一圈早起的渔民。
      人群中央,赫然停着两辆宽大平稳、绝非乡野能有的青帷马车。
      几名穿青灰长袍、背着药箱的男子,正指挥随从搬卸物什。

      晨风吹过,卷起那些人袍角上的云水暗纹。
      姜绵眯起眼,在看清那纹样的瞬间,瞳孔骤然一缩。

      太常寺。太医署!

      姜绵脑子里“轰”的一声巨响,仿佛有一道惊雷在耳边炸开。
      姜绵哪里晓得陆知舟早先命晓康传信、调度太医署沿江施药下乡的筹谋。在她的眼里,这鸟不拉屎的穷苦渔村,竟偏偏在这生死存亡的节骨眼,凭空掉下大宣朝最顶尖的医官!

      这算什么运气?
      怎么有人命大成至此!
      是老天爷瞎了眼,非要给这扫把星强行续命不成?!

      她根本来不及细究其中蹊跷。方才那一肚子百转千回的天人交战,瞬间抛去了九霄云外。

      她死死咬紧牙关,猛地拨开看热闹的人群,像一头发了疯的小豹子般冲了过去。

      “大人在上!”她扑通一下跪了下去。

      又一把拽住一个正在搬药箱的医官的袖子,“求大人救命!有人受了刀伤,烧了三天了,命悬一线!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求大人去看看!”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