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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朽木气 “姜嫔善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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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的乡野客栈大堂,姜绵坐在最靠里的角落。
她面前那碗阳春面早凉透了,惨白的面条坨成一团,汤面上凝着一层泛黄的冷油。她已经在这里枯坐了半个时辰,捏着筷子的指节微微发白,却始终没动几口。
离开沈府整整三天了,她贴身的暗袋里缝着沈县令给的盘缠,分量不轻,但她不敢露白。
她娘把她许了县里的富户做填房,前世她为了躲开这桩婚事,她巴结上了翰林学士承旨李承安之女李亦棠。
她幼时在姨母家的药庐寄宿,精通药理与研香,那时她瞧出李亦棠的母亲被小妾暗害,日常饮食与屋内香薰相克,便借机点醒了李亦棠。
凭着这份恩情,她得以入了李府,后来又找准时机在三皇子宋宴清面前露了脸,得其青眼。
她如愿以偿嫁与宋宴清做了妾室,在后来宋宴清登基,她又如愿以偿成了深宫里的姜嫔。
一路走来,她机关算尽,拜高踩低,只为攀上枝头。
若按戏文里的唱词,同她这般若脚下烂泥般卑贱的小人物能爬到这个位置也该知足了。
可那时她偏偏犯贱,竟奢求那最虚无缥缈的情爱。
那宋宴清对她哪有半分真心?她不过是李亦棠身边可有可无的附庸,是他用来发泄和掌控的玩物罢了。
果不其然,李亦棠为了登上凤位,她成了最理所当然的牺牲品,死在了巍巍宫墙之下。
如今有幸重活一世,她绝不会再搭李亦棠这条线。
既然通晓先机,她偏要踩着前世那些轻贱过她、利用暗害过她的人的尸骨,一步一步,爬上最高处。
如今她没有李亦棠作保,是只身逃出来的,王家没讨到人,只怕不会善罢甘休。
所以这一路上,她连睡觉都恨不得睁着半只眼,神思紧绷到了极点,生怕行差踏错半步就被抓了回去。若是那样,便彻底白瞎了她重活这一世。
客栈是座老旧的二层木楼,檐下挂着褪色的红灯笼,被风吹得晃晃悠悠。不时发出艰涩的吱呀声。
大堂里摆了七八张桌子,稀稀拉拉坐着几个客人。
店小二在柜台后面打瞌睡,掌柜的拨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声音混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马蹄声,衬得这荒郊野店愈发寂寥。
门外是暮色四合的原野,官道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再往东约莫三百里,若是马车昼夜兼程,行个四日便能抵达那座权贵云集的京城。
姜绵隔着布料,按了按腰间的荷包。
那里面装着一张薄薄的籍帖和路引,压着青阳县令鲜红的官印。
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明白,青阳县沈文才之女,清荷,年十七,应召入京。
这是她给自己今后谋来的新身份,青阳县县令之女——沈清荷。
闭上眼,三天前深夜的沈府后院,犹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重演。
那是她最后一次以姜绵的身份站立。她站在沈清荷的床榻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骨瘦如柴、气若游丝的少女。
循着前世的印象,她想起这个时候,恰逢皇家郊祭,香药库临时急缺人手,特向各州府发下文书,征召通晓香药、针黹、书算之女眷进京服役。
这显然是个不可多得的好机会,若是得了世家贵人赏识,便是扶摇直上。
这等好事就连不少官家小姐为此挤破了头。沈文才自然也舍不得将这等好事拱手让人,早早就定下了自家女儿。
可前世的记忆里,这位沈家小姐身子孱弱,入京应召后,连第一年的冬雪都没熬过便暴毙身亡。
而如今,沈清荷床头那枚散发着幽香的药包,成了彻底压垮沈清荷的最后生机的催命符。
是姜绵几日前费尽心思诱导沈家婢女挂上去的。
不出两日,沈清荷便咳得连地都下不了。
姜绵在心里冷冷地告诉自己。这世道就是个吃人的泥潭,你不吃人,人就吃你。
沈清荷本就命数不长,自己不过是好心,替她避免了那场必死的车马劳顿而已。
她转过身,对上沈文才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大人,令爱如今的病体,只怕经不起这上京的车马颠簸。民女愿代令爱进京应召,替沈家挣这份前程。”
沈县令死死盯着她,似是在盘算此举风险几何利又得几何。
他膝下不过两女,大女儿沈清芙已然嫁作人妇,几个庶出的女儿难免难登大雅之堂,可如今清荷的名字又已经递了上去……
若是舍下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又很是可惜。
沈文才嘴唇颤抖了许久才哽咽着问:“你……叫什么?”
“民女乃是孤女,得幸在素问堂收留学工......”
“——民女的姓名不重要!”她又忙不迭补充。
她缓缓跪了下去,脊背却挺得笔直,“但大人若愿意,从今日起,民女就是沈清荷!”
那三个响头磕在青砖地上,掷地有声。从此,世间再无逃婚的姜绵,只有进京待选的沈清荷。
交易达成后,沈文才本想给拨给她马车和侍女,却被她一口回绝。
她深知,若是带了沈家的人,路上万一被王家的人追上,漏了自己原身的底细惹得沈家后悔,那才是不偿失。
她只要了文书和盘缠。孤身上路,花钱置办,才是万全之策。
“咕噜——”
腹中剧烈的痉挛将她的思绪猛地拽回现实。极度的紧张过后,是排山倒海的饥饿。
她闭了闭眼,突然抄起筷子,就着那层白腻的冷油,大口大口地将坨硬的面条塞进嘴里。
吃饱了才有力气赶路,不然哪有力气活到京城。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沉闷的车轮碾压声,伴随着几声马匹的响鼻。
姜绵抬起眼。
一辆宽大华丽的马车在客栈门前缓缓停稳。车厢用上好的乌木打造,四角悬着暗金色的风铃,在夜风中响起悦耳的声响。在这荒郊野外、破败不堪的老客栈前,这辆马车简直突兀得有些诡异。
驾车的是个劲装打扮的少年侍卫,腰佩长剑,眼神精悍。他利落地跳下车辕,转身摆好木阶,恭敬地打起厚重的车帘。
眼见这来车马如此贵气逼人,掌柜一巴掌拍醒了正在打鼾的小二,两人脸上堆笑赶去迎接。
一只玉白修长的手搭上了车框。紧接着,车里的人低头走了下来。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云纹锦袍,外罩墨紫色大氅,衣角不染半点长途跋涉的风尘。
客栈檐下的红灯笼漏下几丝暗光,照亮了他清挺出尘的轮廓。
只觉其人风骨清绝,自带一派冷肃疏离,尘嚣难尽纵是身处荒郊野店,也似不染半分人间泥泞。
姜绵愣住了。
嘴里还没咽下的冷面梗在喉咙里,她心里猛地一紧。
这个人,她认得的。
与这人初次见面,是在前世李府的宴会上,她站在角落里伺候,远远看见他和李亦棠说话。
李亦棠对他笑,叫他“陆哥哥”。他温文尔雅,目光始终追着李亦棠,温柔得像一汪春水。
陆知舟。翰林陆家的子弟,李亦棠的青梅竹马。后来她成了姜嫔,为了维护李亦棠,也是这位陆大人,洋洋洒洒递上了一道《十谏书》。
“姜嫔善妒,性狡若狸。”
大厦将倾时,压垮她的不是什么大风大浪,偏偏就是他这几滴最不费力气的笔墨。
看到讨厌的人,姜绵忍不住头皮一紧,就连拿着筷子的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破客栈离京城千里之遥,堂堂陆家嫡孙,此刻本该在天子脚下做他安稳的京官。可转念一想,这的确是前往青阳县和山阴县的要道。
除了来寻李亦棠,还能有什么由头
其实此刻是个能杀了他且神不知鬼不觉的的好时候,姜绵想。
荒郊野店,死个把人,原是神不知鬼不觉的。只要她现在站起身,走过去……
她咬着牙,生生把那恨意忍了下来。
她看着他和那个侍卫走进客栈。他的目光扫过大堂,扫过她这个角落——顿了一息,平淡移开。
他没认出她。
当然认不出。她的身份于他这种人而言,无异于是脚下尘泥。前世若非后来与李亦棠有了牵扯,这双高贵的眼,大抵到死都不会倒映出她的影子。
她缓缓低下头,让碎发彻底遮住半张脸。
姜绵垂下头,任由碎发彻底遮住半边脸,彻底融进角落的昏暗里。
而在大堂另一侧。
陆知舟收回目光,不动声色地拢了拢袖口。
踏入门槛的那一瞬,他分明察觉到了一道灼热的视线,如有实质般钉在自己身上。可等他寻着直觉看过去,那个角落里,却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少女。
他不由多看了一眼。
少女低着头,身形清减,一袭简朴的淡青上襦,搭着素面下裙。半数长发只用一根青色丝带随意挽着,浑身上下挑不出一星半点的金玉光泽。
陆知舟视线微凝。
想看清,却只捕捉到半截苍白的下颌。余下的神情,尽数被碎发与墙角的暗影吞没。
“主子,”侍卫晓康上前一步,低声打断了这瞬的寂静,“先上楼安顿吧。”
陆知舟终于敛了目光。
他微微颔首,转身踩上老旧的木梯。昂贵的锦靴踏在朽木上,压出一声微哑的“吱呀”动静。
他没有回头,只在拾级而上时落下淡淡一句:“去查查那青衣女子的底细。”
晓康步子一顿,顺着往楼下角落处乜了一眼。
左看右看,那也只是个清苦单薄的寻常丫头。他们这趟离京查案,一路上本就处处掣肘、行迹隐秘,主子素来不沾女色,怎么无端对个路人起了兴致?
“角落里那个?”晓康下意识脱口,可触及前方那道挺拔冷淡的背影,又生生将心底的诧异咽了回去。
主子发话,自然有主子的道理。
他立刻低头肃容:“是,属下这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