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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来见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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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和池俊渊源颇深,最早可追溯到孩童时期。
那时他们都是福利院里的孩子,年龄相仿。两个都不爱说话的人,直到六岁那年才第一次开口交谈——起因是池俊被院里那个十一岁的“恶霸”东东欺负。
她路过,顺手捡起地上的小石块扔了过去,准确无误地砸中东东的额角。
东东痛呼一声,转身就要扑过来教训她。她已经攥紧拳头准备迎上去,池俊却忽然从旁边冲出来,用尽全力撞向东东。东东本就腿脚因小儿麻痹留下残疾,这一下不设防,整个人侧翻摔在地上,半天没能爬起来。
池俊拉起她就跑。
两人躲到一座假山后面,都是上气不接下气。池俊嘴唇都发紫了,却还是喘着气说:“没……没事了。”
那天之后,两个沉默寡言的小孩,成了还不错的朋友。他们也曾学着电视剧里的样子,在开满五颜六色花朵的花田前起誓:
“周小北愿意和温漓做一辈子朋友。”
“温漓愿意和周小北做一辈子朋友。”
后来,她先离开了福利院。
自此,再没有他的消息。
——
室外艳阳高照,三楼的第二间小教室,窗帘紧闭。里面黑漆漆,只有那块幕布亮着白光。
学生们齐齐地仰头,盯着幕布上复杂跳动的心脏仿真动画。
靳子煜站在讲台一侧,用手中的绿色激光笔圈出心率数值:“如图所示,静息状态下,健康成年人的心率通常在60到100次/分钟之间。但这只是一个粗糙的平均值。”
台下学生交头接耳一阵,室内重回安静。
他进一步解释:“当你面对不同生理或心理挑战时,这种调控会剧烈变化。比如从卧位突然站立,交感神经兴奋,心率会快速上升以维持血压。而深度睡眠时,迷走神经主导,心率会放缓、变异性增高。”(1)
坐在中间的戴眼镜男生把手举得老高,靳子煜看见,颔首示意他发言。
男生清了清嗓子:“教授,那要是看见喜欢的女孩迎面走过来呢?心率会飙到多高?”
说到这种事,少男少女们可就来劲了。原本安静的课堂爆出一片笑声,一下子热闹起来。连那几个埋头记笔记的学生,眼中都浮现出兴致。
“马同学提了一个非常‘经典’的样本场景。”靳子煜摁灭手中的激光笔,抬起手臂搭在讲台边缘,“这没有标准答案。它取决于很多变量:比如,‘女孩’这个刺激源的强度。”
台下发出鹅鹅鹅的笑声,靳子煜跟着笑了:“不过我可以提供一个参考范围。根据一些关于‘积极情绪激发’的研究,在这种既兴奋又紧张的混合状态下,心率增幅可能比静息时高出20%到50%。也就是说,如果本来你是70,那一刻冲到100以上,完全有可能。”(2)
一旦涉及该类话题,每个人的话匣子都打开了,你一句我一句,有人笑着分享自己体育课测八百米时的心率还没见喜欢的人时高,理论派则在争论这该归类为“情境性心动过速”还是“情绪性代偿反应”,最后排的两个女孩子更是豪迈地哈哈大笑,原来是在互相看彼此手机里心动对象的照片。
靳子煜眼角含着笑等待他们话题终结。
门外,孟秦书侧身站在墙边,透过门上那面玻璃,悄悄望向讲台上的靳子煜,听着里面此起彼伏的笑声。
在靳子煜的目光似要扫过来时,她迅速转身,整个后背贴住冰凉的水泥墙壁,长长舒了口气。
“教授,您刚才说的那种‘看到喜欢的人’引起的生理反应……您自己有过这种‘数据体验’吗?”一个女生中气十足的嗓音高高响起。
听见这个问题,孟秦书不由自主地往门前挪了一步。
“教授,您这么帅,是不是已经结婚了啊?”
“您有女朋友吗?”
“是不是苏老师!”
……
隔着一道木门,里面的声音叽叽喳喳,像身处乱哄哄的花鸟市场。
她很想知道靳子煜会怎么回答,于是再前进半步,将耳朵贴上了门板。
教室内,靳子煜走到电脑前,点了几下鼠标调出下一张幻灯片,再抬头时笑意已经收敛,只温和地说道:“好了,笑过之后,我们来看这种‘波动’在频谱分析上,究竟是如何体现其神经调控机制的……”
一切笑声戛然而止。
靳教授在生医工是出了名的脾气好,学生都不怕他。他年轻,也就比他们大十来岁,平时更像温柔的邻家哥哥。课上延伸出来的趣味话题,他也常参与讨论,和那些一板一眼的老教授完全不同。
今儿个这是……?
再迟钝的学生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变化,大家面面相觑片刻,随即收起笑意,端正坐好,重新将目光投向幕布。
而在门边坐着的男生,却因忽然听见门板传来细微的响动而侧过头。
突然间,那扇门豁然向内打开,就见一个白色瘦长的身影斜着摔了进来,“啪”的一声,重重侧倒在地。
男生惊的瞳孔放大。
门外流泻进来的大片日光打在这个四肢瘦瘦却是个子高挑的女人身上
“这门……怎么没关紧。”孟秦书双手和膝盖被撞得又痛又麻,忍不住低声埋怨,“好疼……”
她蜷起双腿,一碰就疼得吸气,正咬牙忍着打算爬起来,却忽然感应到整个后背、连同后颈那片皮肤,因被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而泛起微微热意。
她的动作僵住了。
偷偷朝左边瞥去,正好对上门口那个男生探究的眼神,仿佛在问:“你什么情况?”
完了,出洋相了。
孟秦书第一反应是抱住头,飞快地正了正头上那顶老气横秋的深红色短卷发。
还好,假发还在。
她刚想松口气——
一阵加快的脚步声混着手杖点地的声音,正朝她逼近。
她用余光偷偷瞄,就看见正对的过道上,靳子煜穿着黑色休闲裤的腿正踉踉跄跄地朝她走来。
他走这么急干什么?
心一下子悬到了嗓子眼,孟秦书爬起来,慌乱不顾地转身跑出教室,顺手还把那扇门“砰”地带上了。
人还没看清模样就跑得没影了。
学生们觉得这突如其来的小插曲颇有意思,间或响起笑声。
而他们这位教授却停在最后排,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转身往回走。
他俊气的浓眉微微拧起,像是被什么问题给难住了。
孟秦书一口气跑到了二楼的卫生间,她打开其中一扇门,钻进去。
包取下来,挂在挂钩上,她龇牙咧嘴地挽起裤腿,两个膝盖上通红一片,但好在没有破皮。
她只是来确认靳子煜是不是在这里教书?哪曾想出了这么大的糗事。
话说,靳子煜是不是认出她了?
可能性很大,他的那双眼睛堪比X光机。
大四最后一学期,因为不想用家里的钱,她就去学校附近的舞蹈学校当舞蹈老师。
那个学校刚开业,为了招揽生意,傍晚她还需穿着玩偶装去大学城发传单。
那天靳子煜从广场上路过,走出约百米,突然返回,站在她身侧,不干扰她也不离开。
像个保镖一样。
孟秦书本想装作没看见,就这样蒙混过去,可十多分钟过去了,他依然站在那儿。
她其实不怕被别人认出来,唯独最怕被靳子煜看见自己那副样子。
道理很简单,越是亲密的人,越不想让对方见到自己的狼狈。
她却忘了,正因为彼此熟悉,哪怕只是一个微小的动作,比如累了时习惯性地抬手敲肩,或是轻轻扭脖子,都足以暴露身份。
这是后来靳子煜告诉她的。他说,再联系上她那段时间总是用“期末太累,不想出门”推掉周五周六的约会,便立刻猜到玩偶服里的人是她。
他太聪明了,正是如此,当年为了跟他断个干净,她才把话和事做到没有回头路。
龇牙咧嘴一阵,孟秦书才缓过来,摁键冲了水,开门走了出去。
“靳教授——”
靳子煜刚到一楼,背后传来苏真真那如黄莺般的嗓音。
靳子煜手指一顿,手杖点地转身面向她。
圆润光洁的额头,大马尾在她后脑勺来回的晃动,频率慢慢变缓。
苏真真穿一件米白色方领短袖长裙,长度至她小腿上方。
廊下有风,裙摆时而飞扬时而回落。
她往前一步,将手中那只印有□□熊图案的圆形铁盒,递到他面前。
“我昨天在家做的曲奇饼干,分给办公室的人吃了,他们都说还可以,也请您品鉴。”
靳子煜淡笑说:“上午刚到办公室,路过李教授的办公桌他给了我两块,说是你亲手做的,入口即化,味道确实不错,谢谢。”
然后,没然后了。
苏真真至今清楚记得,初见靳子煜时那一眼的惊鸿。
那是去年年中,学校的新学期教职工大会上,作为新晋的副教授,拄着手杖上台站在主席台前发言。
聚光灯金黄色光束斜切过去将他整个罩住。合身妥帖的纯黑西装衬出他高瘦挺拔的身姿,精心打理过的头发下面露出一片光洁的额头,在他低头时,几根额发落在英气逼人的剑眉上,可偏偏面部轮廓是偏柔和的,那是种很周正正统的英俊,是父母眼中合格男人的样子。
他是这般好看,好看到可以让人无视掉他身上那不值一提的不完美。
可他却似乎生性疏淡,抑或是不解风情,一次次婉拒她的好意。
成年人的拒绝不会让谁难堪。
她请他品鉴,他吃过了,也夸过了。她还能再说什么呢?
苏真真缩回手,挤出一丝笑容:“大家都喜欢就好,那我把它放到茶水间去,谁想吃就自己拿。”
孟秦书一直等到那身影走远了,方才脚步轻快地下楼,站定在靳子煜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