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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双钢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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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台的左边,陈凡山爽朗的笑声传过来,他一手握着红酒杯,一手从容比划,正与一位白人女士相谈甚欢。
“叮——”
折扇般的玉指放在琴键上,孟秦书弯起嘴角,正式进入弹奏。
《月光》的开篇是极弱的,指腹最柔软的肌肉用近乎爱抚的力度掠过琴弦。
那如晚霞下漫漫上来潮汐的舒缓音乐缓缓响起。
舞台顶光在她周身勾出一圈毛茸茸的银边,长睫浓密微卷,在下眼睑处投下扇形阴影,随着眨眼的动作,时而浮现,时而隐没。
认真倾听音乐的那些人,神情认真专注,有的眼中流露出欣赏。
握着手杖的右手不自觉地放放松,靳子煜蹙着的眉头缓缓展开,音乐是美妙的,恍然间与多年前那一幕场景重叠。
那年他坐在电钢琴前的长凳上,因他只有左脚,缆线延伸出来的三踏板都是放在琴凳左前方,经过多年训练他能很灵活的操控它们。
宽大白T恤也藏不住孟秦书不足一握的腰肢,她倚着白墙,嘴角含笑,安静等他开始。
琴音从指间流泻,他弹的是他们共同写下的励志歌,叫《追风》。前奏结束,孟秦书轻启唇,伴着旋律清唱起来。
乐曲渐入高潮,她走到他身旁坐下,等待最合适的段落,随后与他并肩弹奏。
高潮部分两人齐声唱:
“说远方并非只是远方模样
还有啊,还有无数个我正拔节生长
若你问路到底还有多长?
它正随,我的生命一同生长。”
不知哪儿来的一阵风,裹挟进江水的湿润气息,靳子煜远走的思绪被风带回,眼尾出现一老一少,像是爷孙也可能是父子。
老人头发乌黑,皮肤状态虽好,但深刻的眉心纹与两道法令纹还是能看出年龄。一双眼睛淡然而锐利,靳子煜莫名觉得有几分熟悉,虽然在记忆里搜寻不到对应面孔。那身墨蓝色西装看似款式寻常,质地却极尽考究,衬得整个人威严而贵气。
身旁的少年个高,肩窄腰细,估摸十七八岁还未完全长开,着一身超越年龄感的黑色西装,依然掩不住青稚。
陈闻远夹着雪茄,陪同在侧。
这三人一出现,周围宾客纷纷停下动作,悄然让出一条通道。问候声此起彼伏:“陈董”、“温生”。一位身着干练黑色套装的中年女士上前伸出右手:“温生,好耐冇见,最近点呀?(温先生,好久不见,最近还好吗?)”
温宗蘅伸手回握,笑道:“系呀,好耐冇见。都几好,有心。得闲再倾!(是啊,好久不见。还挺好的,谢谢关心。有空再聊。)”
为免喧宾夺主,也不打扰众人欣赏音乐,温宗蘅以一句“得闲再倾”温和地截断了更多寒暄。
四周静下来后,琴声变得尤为清晰,人们仿佛看到一条波光粼粼的小溪,蜿蜒的从每个人身边流过,又仿佛月光在树叶间跳格子。
令人身心愉悦。
水晶灯洒下盈盈暖光,轻柔笼住弹琴的女人。她一袭藕色长裙,如流泻的软烟自曼妙身段滑下,裙摆曳地,裸露的手臂细长白皙,柔美中透着力量,宛若天成。
宾客低声交谈,由衷赞叹这位代言人的琴技娴熟,指法精准,丝毫不逊于专业钢琴家。
这份赞赏传到了陈闻远耳中,连身旁的温宗蘅也附和了几句。陈闻远笑容愈深,举杯与几人相碰。
然而酒杯相碰的脆响还未落尽,琴音忽然出现半拍凝滞——并非弹错音,却让角落那位国内知名钢琴家微微蹙起眉头。亦有不少懂行的听众察觉到了异样。
几乎同时,舞台边的陈凡山手中酒杯不慎滑落,“砰”地砸在地上,碎片四溅。
所有人的视线与注意力瞬间被带了过去。
原本立于立柱下的靳子煜,拄着手杖不疾不徐走至厅内东北侧那架备用钢琴后面。
他将手杖轻靠在贴有浅黄宫廷花纹的墙边,随后在琴凳上坐下,掀开琴盖。
抬头,与二十米外笼罩在朦胧光晕中的孟秦书遥遥相望。不过一两秒,眼神交汇间似已达成某种默契,两人同时向对方轻轻颔首。
工作人员迅速清理干净地面,人们抬起头,才见东南角那架钢琴后面也坐了个人——是个文质彬彬的男人。
“这是节目安排吗?”
“原来是设计.......新颖,有意思。”
......
台下响起年轻人嘀嘀咕咕的议论声。
孟秦书呼出一口气,指尖重新在钢琴键轻盈翩飞,《月光》再次响起。
台下噤声。
这首曲子,她曾与靳子煜合奏过两次,都在他家中。他们并肩坐在同一张琴凳上,她负责踏板与一半琴键,他则接续另一半。
她清晰记得——就在第一乐段开始后的第八个小节,插入进来,如同小溪汇入江河般自然。
两股旋律线就此交织,再无分彼此。
五分三十五秒,《月光》完美落幕。余音袅袅,片刻之后,台下响起如雷掌声。
陈凡山在靳子煜看过来时,递去一个眼神,带着几分邀功的意味。
摔杯是靳子煜给他的暗号,电光石火之间能想到这个法子化解危机,也只有靳子煜了。
他愿意为那个女人兜底,哪怕对方早已是前女友。
台下亦有明白人,这哪是设计,分明就是失误。
只不过——
“能让陈家太子爷亲自摔杯打掩护……这位女明星,可不简单。她身上的Eleanor,怕是要升title了。”有人压着声说。
是啊,这起事件若是没有那位公子的加入,失误便是坐实了,陈家太子爷可护,只是护得不漂亮。
现在用双钢琴覆盖了原先的小瑕疵,多的是一知半解的人仍当摔杯、双钢琴是设计的一环,纷纷赞不绝口。
太子爷这招四两拨千斤使得漂亮,哪来的失误,只有高级别的回护。
角落里的两位艺术家对视一眼,彼此心领神会。
墙边的宋晚听到旁边那两位懂行的低声讨论这出‘事故’,她将酒杯重重地叩在长条桌上,拉着同公司的珍珍,两人一起进了卫生间。
宋晚倚着大理石梳妆台,双手反扣在台沿,恨恨道:“可真会演,刚才那断档,傻子才听不出来。偏有人上赶着捧臭脚。”
珍珍靠在对面的梳妆台边,一脸单纯:“晚姐说得对,不过.....那位先生不但长得帅,钢琴弹得也好。”
“好什么?”宋晚白了她一眼:“要是换我——”
“换你?换你坐在那儿,陈总会摔杯子么?”一道嗓音自隔间那头响起。
冯星从后面缓步走出来,双臂抱在胸前,尖俏的下巴高傲抬起,嗤笑一声:“酸人家命好,酸人家有靠山。人家就是有这本事——你这脑子,要是能分一半用在琢磨戏上,也不至于还在二线打转。”
“你——”宋晚一步上前,终究不敢真的动手,只能羞愤地咬紧后槽牙。
珍珍赶忙横在两人中间打圆场:“晚姐,冯老师,都消消气嘛。大家难得聚在一起,不都是为了开心嘛。”
冯星冷笑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
宋晚从镜子里瞥见自己气得双眼发红、五官都微微走样,愣了一瞬,随即深吸一口气,端正面容。
——
宴会结束,宾客纷纷散去。
孟秦书捏着裙角,在大厅里找不到靳子煜,跑出去,东拐西拐的到了外面。
酒店大堂打出来的白色灯光照亮门口那一大片,靳子煜握着手杖站在那里,颀长身影犹如苍山上挺拔的青松,影子团在他的脚下。
像是感应到什么,靳子煜握紧手杖慢慢地转过身,险些于冲过来的孟秦书撞个满怀。
“子——子煜”孟秦书险险的刹住脚步,身体还有些摇来晃去。
那两只贝壳状的耳坠摇曳的更厉害,反射着闪耀夺目的光,靳子煜眼前闪过那位男明星贴心为她戴耳环的画面,抿紧双唇。
站稳身形,孟秦书轻喘口气,诚恳道:“谢谢……刚才的事,谢谢你。”
靳子煜神色依旧淡,甚至透着疏离的冷。他静了静,开口道:“不必谢我。”
“Sufya四十年庆典,来的都是重要宾客。我作为凡山的朋友,不希望这场宴会因你而受影响——这也是他的意思。”
孟秦书垂下眼帘,目光落向他整条右腿。垂顺而光泽极佳的西装裤管被夜风微微拂动,轻擦过那根黑色手杖。
她顿了片刻,
重新抬起头,对上靳子煜深黑的眸子:“你的腿……”
靳子煜说:“是义肢。”
她不仅仅是没话找话,还是因为——现在的他耀眼极了,比从前更加夺目。
过去的靳子煜在她心中本就熠熠生辉,而岁月沉淀后,那份成熟男子的儒雅气韵愈发醇厚。
方才宴会上那些女人如狼似虎的目光,连她自己都未料到竟会泛起微妙的酸意。
此外,她也很想知道——他如今,是否已成家。
“南寒姐——”
小张的声音从左侧传来。孟秦书退开半步,侧身望去。
保姆车正朝这边驶来。小张从车窗探出身子,车子缓速上坡,稳稳停在了她的面前。
车门滑开,孟秦书依恋地回望一眼,才弯腰上车。她在窗边坐下,再度望向靳子煜——男人仍立在原处,似以为她还有话要说,静静地等在那儿。
他的目光也落在她脸上,很淡,像清晨湖面上一缕似有若无的薄雾,沁着微微凉意。
车子缓缓启动。
孟秦书心头蓦地一跳,几乎要站起身,那句在心底翻腾了许久的话终于冲口而出:
“你结婚了吗?”
老李一脚刹车,踩停车子。
好在车子才起步,他们一车人只是惯性地往前微微一倾。
车外的靳子煜整个人怔在原地,漆黑瞳仁微微收缩,显然被她这没头没尾、近乎唐突的一问震住了。
“咳咳——”
“咳咳——”
小张被水呛到,脸涨得通红,忍不出咳出声来。
化妆师连忙轻拍她的背。他们跟了这位大明星这么久,何曾见过她这般急切、不管不顾的模样?
话已直白至此——显然是他们的南寒姐,看上了这位拄着手杖的儒雅绅士。
三人飞快交换了一个眼神。
夜风轻拂,裹着白日未散的湿暖,掠过靳子煜低垂的睫以及逐渐抿直的菱唇。
那睫羽微微颤动,轻扇着。
他很想忽略孟秦书眼中那灼灼的、等待答案的目光,也想立刻转身离去,可双腿却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右腿义肢尚可解释为电极接触不良,可左腿为何也不听使唤?
孟秦书究竟又想做什么?
怀念?后悔?抑或只是觉得无趣了,又来逗弄他一下?
恰在此时,手机铃声响起。
靳子煜从口袋中取出手机,整个人像是忽然通了电。他接起电话贴在耳边,转身折回酒店。
——倒给了他一个体面离开的台阶。
男人步履略显匆促,行走间能看出轻微的跛态。
待保姆车开走,一直站在立柱后的池俊缓步走了出来。
他见过这个男人,最早是在去年三月份,一张大头照的合照上面。
池俊站了几分钟,方才离开。
二楼上,温宗蘅收回落在外面平台上的视线,淡声问身旁的助理:“阿杰,嗰位先生你留咗意未?”(阿杰,那位先生你留意到了吗?)
助理不言,微微颔首。
“我唔系想干涉佢,”温宗蘅一顿:“只系做老豆嘅,总想知多啲同佢来往嘅系咩人。”(我不是想干涉她,只是做父亲的,总想知道同她来往的是什么人。)
他沉吟片刻,点墨般的目光深远。
“睇佢举止,同阿漓似系旧相识。你从侧面打听下,斯文啲,客气啲,千祈唔好打扰到人。”(看他的举止,和阿漓像是旧相识。你从侧面打听下,斯文点,客气点,千万不要打扰到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