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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对不起 ...

  •   靳子煜废了好大力气撑起身,这会儿正被孟秦书用身体按在靠墙壁上,歪着的脑袋枕在孟秦书左肩,眼皮微阖,伴着粗重的喘息声混合酒气喷洒在她纤细修长的颈侧。

      一呼一吸,十分灼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发烧了。

      这可怎么办?一旦退开,靳子煜保准会倒下来,可他醉成这样,根本做不到配合她往沙发那边挪。

      他和健全人不同,光是起身就已耗尽力气,孟秦书对智能义肢虽了解不深,但前些日子靳子煜提过佩戴的事后,她特意查过:市面上多数智能义肢的接受腔内置传感器,需靠感知使用者意图才能完成动作,也就是说,人得在相对清醒的状态下才行。

      再看他两个膝盖和小腿处沾满尘土,显然这一路不知摔了多少次。

      她脑海里瞬时脑补出他来这一路摔倒、挣扎起身,再摔倒、起身的画面,心口如被揪了把,狠狠痛了一下。

      孟秦书抬起左手,抚上他同样滚烫的右脸,指尖轻轻拍了拍,低声唤道:“子煜……醒醒。”

      尝试几次都没能唤醒他,偏偏这时候,地上那部手机忽然响起铃声,嗡嗡的震动声与地面共振,屏幕上跳出“池俊”二字。

      这突然的声响吓得她一颤,下意识想缩回手,却在半途被一把攥住手腕。

      那大片红痕还未消退,又在他掌下压出浅白指印。

      她猝然抬眸,看进一双漆黑如深潭、眼底却似有星火燃起的眼眸里。

      男人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似在审视,又像在……确认。渐渐地,那眼神变得清明、柔软,如夏日湖面上漪动的月亮。

      孟秦书深深看进这双温柔又深邃的眼睛,仿佛望穿了六年、三千多个日夜的空白凝望,无端生出某种跨越时光的恍惚感。

      重逢以来,他从未好好、专注地看过她。她无数次怀疑,是不是自己太过自作多情——或许真如他所说,早已不爱她了。眼里连恨都没有,又怎会有爱?

      这一刻不一样,她从他眼中看到了明明白白的缱绻和眷恋的爱意。

      阳台的窗子没闭紧,窗帘被风吹起,又落下,拍打着墙壁,发出啪啪的轻响。

      神思沓沓间,想起起他还在身边时,他们在山顶等日出那日,她在他抬起的手臂下旋转裙摆如漾起涟漪时,他深情地凝睇。

      一瞬间,靳子煜低头下头,遮天蔽月地盖住了所有光亮,压住了她的鼻梁。

      闭眼那刹,一个火热柔软的物体就这样轻含住了她的唇瓣。

      分秒不差的那只手掌泄了力道,她随即抽出阵阵刺痛的手臂,继而抬起双手攥住了他的衣领。

      腰间旋即被他的双臂牢牢环住,因怕他摔倒,她的身体始终与他严丝合缝地紧贴隔着单薄的衣料,可以清晰感受到他手臂肌肉的温厚与紧绷。

      两具身躯烫得像火炉,温度仍在攀升。

      铃声断了又响,成了寂静房间里搅乱这缱绻时刻唯一的杂音。

      男人厌烦般眉弓蹙起,停顿片刻,骤然加深了这个吻。

      齿关被他长驱直入地舌尖顶开,炽热的呼吸混着浓郁酒气,顷刻渡进她的喉咙深处。

      唇舌交缠间,她尝到他口中红酒的醇涩。那般清风朗月似的一个人,一旦情动,吮吻、轻啄、啃咬,却总是霸道得毫无章法,与平时判若两人。

      直到第三遍铃声平息,房间里才恢复短暂的寂静。

      孟秦书隐约听见屋外似有低沉的脚步声,微微偏头看向门口。

      下一秒,下巴就被他用两指轻轻捏住,带着些许力道将她的脸转正,随即又是一阵惩罚性的重吻。

      不知过了多久,待到孟秦书口腔里尽是他的气息,浑身软得使不上力,靳子煜才缓缓退开唇舌,稍稍拉开一点距离。

      昏黄黯淡的光线下,甚至能看见两人唇间牵连的银丝。

      他松开环在她腰上的手,垂落身侧,后背抵着墙,大口大口的喘息。

      “我……站不住了……”沙哑的嗓音如沙砾。

      孟秦书放下攥着他衣领的手,转而到他身侧抱住他右上臂,朝客厅方向掠了眼,说:“我扶你过去坐会儿。”

      靳子煜往那儿睨去,微微颔首。

      由她扶着,两人一摇一摆地走至沙发前,他弯下身体,握住沙发边缘,一下跌进沙发里。

      左腿屈着,义肢徐缓地屈起,靳子煜调整好坐姿,尽管整个脑袋仍是晕晕沉沉。

      义肢上面裹着仿皮肤定制海绵,起到美观作用可以让他从外观看起来像个正常人。

      只是看起来像而已。

      孟秦书温声细语:“我去给你倒杯水。”语气尽显体贴。

      脸上湿痕反射大片湿稠的光,唇色嫣红,似有些微肿,眼中也浮着几缕血丝。

      “麻烦你了……”靳子煜抬手,掌心分别覆在一真一假两个膝盖上。

      孟秦书转身进了厨房。

      靳子煜若有所思地看了她的背影片刻,回收视线时,不经意瞥见玄关处那只二十几寸的大号的行李箱。

      粉色的,漆面光滑,侧面有工整清晰的压印,顶上玄关灯光洒在上面,出现不红不黄的光圈。

      它早放在在那儿的,他到现在才发现。

      像是被刺痛到,靳子煜慌措地转眸,随意搁置一处,骨节分明的十指下蓦地收紧,指节摁出白印。

      孟秦书握着白色陶瓷茶自厨房里步出,刚迈过门槛,靳子煜等不及地问:

      “你——要去哪里?”

      孟秦书愣了一下,随即重新抬步,走到他左手边的单人沙发前。

      她俯身,水杯轻放在他手边,随后落座。

      双膝微微并拢,倾向一侧,而后才迎上他晦涩复杂的目光,轻声说:“顾远告诉我……你之前跳河……”

      靳子煜目光隐隐颤动,轻生?孟秦书认为他是想轻生?

      他迟缓地移开视线,拿起陶瓷杯,贴着薄唇停顿片刻,才浅浅抿了一口。温润的液体滑入喉咙,可压不下心里那股排山倒海来袭的燥意。

      放下杯子,杯底磕碰玻璃茶几表面,响声清脆。

      “因为觉得对不起我……所以,你想离开?”他听见自己声音干涩。

      偌大的客厅里,灯火通明,窗帘也不在摆动,若是谁也不说话,一切仿佛静止一般。

      搭在大腿上的双手紧握成拳,孟秦书目光没有离开靳子煜的脸。

      无论是正脸,或是侧脸,眉眼如画,鼻梁高挺如静默的山峰,喉结缓慢滑动,她总觉得在隐忍着某种情绪。

      她低声道歉:“我对不起你,当年的事情,怕再伤害——”

      “怕重蹈覆辙吗?!”

      靳子煜转过头来,神情陡然转厉,声音也跟着高了几度:“孟秦书你接近我到底是为什么?真被我猜中了吗?就是突然想起我这个‘旧情人’,可惜你写好的剧本还没正式开演,顾远那几句关于我跳河的话,就已经把你吓退了,急着要落荒而逃?”

      孟秦书眼睛一热,感觉到液体在上面晃动,她身体往前倾,想过去和他解释,可靳子煜又是一道冷光扫过来,她顷刻僵硬住。

      他进而轻笑一声,满是嘲讽:“我这种人让你害怕了是吗?你是怕我这次‘病’得更重,怕再也甩不掉,怕我像块肮脏的狗皮膏药一样黏着你,毁了你的星光大道?以前你走,好歹还告诉我一声,现在……连当面说句再见都嫌浪费时间,改玩不告而别这一套了吗?”

      灯火在靳子煜眼里摇曳,视线模糊到看不清任何东西,自然也包括对面那个瑟瑟发抖的女人。

      怎么了?他说错了吗?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想骗就骗,果然如此。

      他忽觉得的头很痛,抬手按住左额角,只是一垂眸,一大颗泪水从眼眶里掉了出来,砸在瓷砖上面。

      面对靳子煜的一句句诘问,孟秦书百口莫辩,他曾是多么温和柔软的一个人,是被她施加的巨大伤害给逼成这样的。

      是啊,她一走了之就能解决所有问题吗?

      孟秦书弯身走过去,半跪在他身侧,握住他颤抖的指尖,双手合住他的手掌,尽管她的手亦是冰凉,但她相信很快就会热起来的。

      靳子煜的身体蓦然僵硬住,孟秦书仰起脸,眼尾溢出两行滚热的泪水,斜着淌入鬓发间。

      她与他微抬的视线相迎。

      而他密黑的眼睫毛挂着泪水,沉重地来回扫着下眼睑。

      孟秦书没有立即说话,是给彼此消化情绪的时间,就这么静静地对视着。

      直到——靳子煜滚了滚喉咙,低哑开口:“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孟秦书颔首请他问。

      靳子煜:“你和我分手……是因为你父亲出了事吗?”

      那天孟秦书向他借钱,他便上网查了博恒如今的掌舵人是否还是孟博清,结果却是一个陌生的名字。

      在搜索框输入孟博清,五六页各类新闻里,只有一条是关于他五年前被法院拍卖股份、车房的消息。

      他从没想过孟家会遇到这样的事。博恒集团虽不是百强企业,但在国内中端商场也常见他们旗下的服饰品牌,算是小有名气。

      一个正在运转中的企业,普通人很少会深究坐在那位子上的是不是原来的人。出发去见孟秦书之前,他在车里给陈凡山打了一通电话,请他帮忙查一下孟博清破产是否真实。

      见完孟秦书的第二天上午,陈凡山带来了消息:孟博清因冒险对赌失败,于五年前年初出事,破产清算则在同年九月底。

      虽然这与他们分手的时间并不完全重合,但一个企业出现问题,必然早有征兆。因此,他忍不住暗自猜想,孟秦书当年提出分手,是否与家里有关。

      而陈凡山却告诉他,孟博清是以个人名义对赌,有可能是为了填补其他窟窿才冒险操作。但作为一个白手起家、摸爬滚打上来的商人,做出这般令人匪夷所思的决定,跟中了邪祟似的。

      “不是的。”孟秦书捏了捏手心,坦白道,“我爸爸发现我们在谈恋爱,他给了我两个选择——和你分手,他送我出国读经管,回来进集团帮他;要么去追求所谓的爱情,从此和家里断绝关系。”

      灯光很亮,靳子煜像是想换个姿势。他动了动身体,却又转回原位,再看她时,眼仁如浸了血般猩红。

      “对不起……我那时候不想失去爸爸、妈妈和这个家……不想变得一无所有,所以……”这是她当时的真实想法,也是分手的真相。

      “小书……”

      靳子煜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她儿时的经历让她极度缺乏安全感,在父母逼她做出选择时,选择家人也无可厚非。

      可是,可是……她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为什么他连知道真相的机会都没有?是怕他知道她的父母看不上他而伤自尊,所以才用这样极端的方式?还是觉得他连站在她面前平等交流的资格都没有?

      是啊,他就是个残疾的、只能被人轻视的人,怎么配用“站”这个字。

      靳子煜只觉得冷,像那年掉进湖底,刺骨的冰水漫过身体,堵住口鼻。

      冷极了,也快窒息了。

      男人的脸色瞬间惨白,透出一种灰败的空洞,犹如被乌云彻底吞没的暮色天光。

      “子煜!”

      泪水夺眶而出,孟秦书的身体再次颤抖起来,她低下头,额头抵在他轻颤的膝盖上,声音哽咽得变了调:“我应该换个办法的,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我想过好日子,所以靳子煜我爸妈不让我和你在一起,我们分手吧——这种话,我说不出口。我自私又骄傲惯了……我知道我没脸再出现在你面前,没脸……说什么重新开始。”

      让恨意代替其他复杂的东西,她自以为是的认为这是一个能一次性解决问题的方法,却未想到会让他选择轻生这种方式。

      她罪无可恕,可仍是可耻地想重新开始,她用余生好好爱他。

      靳子煜狂眨着眼睫,想逼退眼底腾起的潮热。她孟秦书何曾这般低声下气过,现在这副模样,无异于在刮他的心。

      “小书,你起来。”他尽量让自己语气听挺起来平静,可尾音颤抖地厉害。

      两条手臂外侧落下沉重温厚的力道,是往上的力量,是靳子煜的手。

      孟秦书猝然抬起头,露出湿濡的双眼,朦胧泪光里浮动千万的稠重心绪。

      他的双手顺着她的手臂滑下,指尖穿过她的指缝,轻轻握住,往身边带,“起来,坐我旁边,我们说说话。”

      孟秦书点头,起身坐到他身侧。

      粘在她颊边的发丝,被他伸来的手指轻轻拨开。带着薄茧的指腹掠过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靳子煜却弯起唇角,露出一抹温柔而包容的笑。却如一根针似的刺进了她的眼睛,他明明自己都没安抚好自己,却先来安抚她。

      “前阵子我去医院看过你父亲,也知道你家里出了事。他和你从前描述的样子差不多,是位很威严的父亲。其实换位想想,没有哪对父母一开始就能接受自己悉心培养的孩子,找一个家境差距太大的对象,更何况我还是——”

      孟秦书:“不是的,子煜——”

      “小书,你听我说完。”靳子煜柔声截住她的话,“我现在还没过酒劲,刚才对你大发脾气,对不起。我想……想在沙发上躺一会儿……有什么事,等我酒醒了,慢慢谈好不好?”

      她一直在流泪,靳子煜抬起手,用拇指小心翼翼地揉去她颊边的泪。放下手时,他做了个深呼吸,沉缓而郑重地问道:

      “好不好?先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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