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色失格[破镜重圆]》雪花是个球

1、重逢

　　窗外阳光灿烂，被落下的百叶窗分割成一格一格的影子，投在原木色茶几上。

　　孟秦书伸手接过娜姐递来的细烟，夹在两指间，火星明明灭灭，她不着急抽。

　　文娜是她的经纪人。

　　娜姐吁出一口烟，青色烟雾扩散开，模糊她的眉眼：“南寒，你再想想。你手上的Eleanor全球合约，至少还能吃五年红利；还有你那帮粉丝……你也知道，她们‘南南’‘南南’地喊你，一门心思扑在你身上。上周那个小麦，代表粉丝会，捧来千条万条留言里筛出的一个‘认为必爆’的剧本大纲，你看你若是真退圈了，她们得多伤心？”

　　听完这段话，孟秦书垂下薄薄的眼皮，涂着Eleanor番茄红唇膏的嘴唇轻抿了一下。

　　她并未提退圈而是她的合约还有六个月到期了，没想续，也没想去其他地方。

　　她不禁想起三天前，老总傅声傅总请她去办公室坐坐，聊起了她未来安排，她当时就顺嘴说了句“没有长远的计划，不过很想找个世外桃源养老”傅总再看她时目中多了层复杂之色。

　　看来是傅总已找娜姐谈话了，他不便说的，而作为一手把她带起来的经纪人，可以毫不避讳地直接把“退圈”摊到了台面上讲。

　　孟秦书熟练地在水晶烟灰缸上掸了掸烟灰，莹白如玉的手指好似一件艺术品，在灯下泛着优雅的光泽，她吸了口烟，落下这只手，撩起眼皮看着娜姐的眼，注视几秒，道：“娜姐，您带我这几年，您替我争取的每一份资源，挡的每一支冷箭，我都记得……我最近总是回忆起，三年前你在街上拦下我，递出名片，问我想不想进娱乐圈？当时我是不是问了您一句，当明星能赚很多钱吗？一亿五千万，需要多久？您被我这句话弄得忍俊不禁，大概是没见过我这种“见钱眼开”的吧？”

　　“你……”文娜笑接，“我当时就想这丫头也太敢问了，咱们这行只负责挖掘有潜力的艺人，造梦不假，但也不是印钞机，可我又很想签你，我当时是不是回你：只要你敢想，认定了“想要”，在我手里你不会没戏拍，若是运气好，一亿五千万或许只是你一个点头的价格。”

　　孟秦书又吸了口烟，浅浅呼出，缭绕的烟雾在唇畔许久才散尽，她弯起标志性的狐狸眼，笑着轻摇头。

　　为自己那时的轻狂和傻气。

　　“有件事，姐一直没告诉你，签了你后，我还去灵华寺替你求了一支签，老和尚看完签文说：你是云里埋着的锋。命里带金……运道来时，能扶摇直上；后来你看，还真叫他说中了。《遇见你》那部戏，不就是你的‘火’？一把烧出来，全网皆知。”

　　这部剧因为是华星独立投资，剧里从主角到配角所有新人演员均出自自家公司，内部几轮筛选，拼的无非是眼缘和那点微妙的“合适”。孟秦书凭着评委眼里“形象清纯有灵气，眼神里有故事”，险胜了几位科班出身的竞争对手，拿下了女一号。

　　说到底，这剧本就是公司拿来试水、给新人刷脸熟的，制作成本不高，宣传预算有限。开机时，连导演都半开玩笑地说：“大家放轻松，就当积累经验。”没人抱太大希望，只盼着能在平台播完，别悄无声息就好。

　　岂料，开播第三天，剧集口碑便如野火燎原。

　　#遇见你开播即爆#、#男寒初恋脸#、#遇见你男二像木村拓哉# 等词条接连冲上热搜登顶。收视率从0.3%一路逆袭破1，网络播放量断层领先。几个籍籍无名的小演员，一夜之间，社交账号粉丝暴涨百万，每条动态下都涌来成千上万条“青春回来了”的留言。

　　而作为女主的孟秦书所有数据飙升，一夕间火遍大江南北，成了许多少男少女心目中的校园女神。

　　正因为起点太高，后面很多部剧在一些人眼里都不尽人意，好在她的剧迷黏性极强，活跃度高，面对黑粉时战斗力更是惊人，使她在社交媒体上的热度始终居高不下，从未掉出过话题榜前列。

　　去年那部并不被路人看好的文艺片，在一片嘲讽声中播映完毕。谁曾想，它在年初竟一举夺得金像奖多项肯定。

　　孟秦书也凭此片摘得最佳女主角殊荣，也从一个高人气明星成功转型为备受认可的演技派，更是一夜间将她的行业地位推至所有90后小花的最前端。

　　在这些资本家看来，铺满了金砖的康庄大道，她像是不惦念名利，是他们还不够礼贤下士还是筹码给的还不够高？多少有些不识抬举。

　　孟秦书走了会儿神，低眸看已烧了半截的烟，烟灰坠在那儿，随时随地会掉落。

　　她索性将这半根烟摁进烟灰缸，抬起头，粲然一笑说：“我那时就想赚一亿五千万，我一直很感激您和公司的栽培，让我能超额完成目标，Eleanor合约还有五个月到期，［经年而已］这部剧也只剩下三个月拍摄期，我会站好最后一班岗，把它完成得漂漂亮亮，给品牌方、投资人，也给公司一个完美的交代。”

　　这段话说得挑不出毛病，也表明了去意已决的决心，娜姐只好点了点下巴，随后将燃尽的烟蒂轻摁进烟灰缸。

　　“那就先——”

　　说到一半，就见办公室的门被大力推进来。

　　宋晚踩着近十公分高的细高跟，风风火火地冲进来，手机几乎要怼到娜姐脸上：“娜姐！你告诉我，同样都是‘Eleanor”的代言人，凭什么南寒能收到Sufya四十年庆的邀请函，我没有？！”

　　“干什么！”娜姐呵斥“有没有点规矩，你当这里是菜市场吗？”

　　宋晚脚崴了下，脚脖子有点酸，她委屈道：“我微博数据比她好，下半年还有爆剧——”

　　忽然，她被一道冰冷的目光盯住，话语戛然而止，余光里那个她提到的女人正饶有兴味地斜睨她。

　　——

　　断断续续的小雨下了一周，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细密雨幕中一辆宝蓝色卡宴匀速地行驶在临海公路上，后方一辆黑色库里南，车头刺开雨幕逼近，很快库里南超过一头，后座车窗缓缓降下，车内的陈凡山露出侧脸。

　　卡宴右车窗跟着落下，靳子煜朝他看了眼，嘴角勾出浅浅笑意。

　　而后，两扇车窗几乎同时升起。库里南减速，与卡宴并排而行。

　　Sufya集团的总部在M国，历年周年庆都在那边举办，此次设宴海市，是因为下半年集团有一个与当地政府联手的千亿项目在此落地。

　　陈凡山是Sufya的太子爷，未来的掌权者，也是靳子煜大学时的同窗好友。

　　博一那年，他中断国内学业，被家里安排去N国皇家经济学院进修，为接手家族企业做准备。四年前他学成归国，看准智能科技的前景，将海市分公司大刀阔斧改造，于三年前正式成立DlR智能医疗机器人公司。

　　同年，靳子煜受邀以技术入股，成了陈凡山的事业合伙人。故而他此番亲临，正是以合伙人的身份前来。

　　“滴滴——”

　　靳子煜从车内后视镜中看到一辆保姆车紧紧跟在他的车后面，鸣笛催促。

　　两车并行挡了路，靳子煜加了油门，开出十米多，那辆保姆车走了个蛇形从两车之间过去，以不小于一百二的时速飞驰而去，眨眼的功夫连车尾灯都看不到了。

　　车内，正在补妆的孟秦书被这一晃，口红划过唇角，在脸颊上留下一道长长的红痕。

　　助理小张“呀”了一声。

　　“老李。”孟秦书很想翻个白眼，但偶像包袱在身，她只是慢慢挑起眼皮，看向司机紧张的背影。

　　“南小姐，抱歉，抱歉。”他连忙将车速降了下来。

　　回回都是紧张，却又屡教不改，真是越老越不稳重。

　　最头疼的还得是化妆师。她蹙着两道能夹住苍蝇的眉心纹，猫着腰走过来，在孟秦书对面坐下，熟稔地将肩上的化妆包取下，放到矮几上打开。

　　叹息一次。

　　修补可比化全妆麻烦的多，就好比工笔画上蹭了道墨，得用小笔一点点剔、一层层染，生怕坏了整张气韵。

　　妆刚补好，酒店侧门也到了。

　　公关迎上前，侧身为他们引路。孟秦书带着拎包的助理和化妆师步入这栋金碧辉煌的建筑，朝指定的休息间走去。

　　酒店外观洁白，依山而建，共二十八层，正对宽阔江面。车辆由西进，回去就由东出。傍晚周围灯光点亮，将它映照得如同皎月宫阙。方才她在车里只瞥了眼，已被其壮丽震撼。

　　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跟着养父大小场面也是见过，这片地方倒真是头一次来，莫不是以前不对外开放吗？

　　打从踏入娱乐圈，她一次又一次体会到，“有钱”二字之中，亦有天堑般的壁垒。

　　屋内，靠墙而立的侍者上前询问她们想用些什么饮品。孟秦书瞥见酒柜上的香槟，便问小张想不想喝。

　　小张眼睛亮了亮，却摇了摇头。

　　罢了，正经场合还是不喝酒为妙，容易误事。

　　“麻烦给我们三瓶矿泉水。”

　　说着，她站起身。距离晚宴正式开场还有一个半小时，她还需要去更换礼服，化晚宴妆。

　　侍者取来矿泉水，微微躬身，便退了出去。

　　暗红色通道狭长，两侧淡金色墙壁上挂满了出自国外大师的油画，空气中飘着所有似无的冷香。

　　过道上不时有公关引领着光鲜亮丽的男女明星从旁经过，进入早已安排好的休息间。

　　能踏入这片区域的，本就不是一般人，准确来说是不一般的富人。

　　方才路过的那些，一部分是被重要贵宾带来的伴星，还有一小部分是表演嘉宾。而像刚刚屋里那位女星，她则是以全球品牌代言人的身份出席。

　　侍者等待通道上暂无贵宾经过，才直起身继续向外走。却在拐弯处被领班轻声叫住，吩咐他前往888号贵宾室侍立。

　　他悄然无息地钻进贵宾室，里面两个身高相近的男人立在落地窗前。

　　落地窗尽览江对面全景，摩天大楼直冲云霄，各种五颜六色的灯光倒影混杂江边来回移动的射灯在江面交相辉映，国际大都市的华贵之感尽在眼中。

　　那位身着衬衫配黑色马甲的男士抬手指向窗外：“心动了没？想不想把你那教师公寓换成镜江一号的大平层？抬眼就能看到黄浦江，是不是很爽？”

　　只穿白色衬衫的斯文男人手中握着一根黑色手杖，风度翩翩。他顺着对方所指的方向望去，还未开口，那位男士已半转过身，再度说道：“只要你肯点头进管理层，条件随你开。学校、实验室能给你的，我给你翻倍。”

　　侍者意识到自己直视的目光过于冒犯，便悄悄移开视线。

　　黑檀木手杖纹理细腻，在灯光下反射着温润低调的光芒。靳子煜握紧手杖，也侧过身，对上陈凡山那双诚意满满的眼睛。

　　他一贯的温缓语调：“我入股公司，是因为研发需要资金，团队需要生存，这是现实。公司给我分红，我拿得心安理得，毕竟技术确实创造了价值。但这两件事，需要分开看。”

　　“公司只看结果，每一步都要计算投产比。可学校不是。学校允许一个人用两个月，甚至更长时间，去亲手验证一个早就有答案的问题……凡山这不一样的。带学生的目标，是要让他们经历完整的犯错、困惑、再到攻破的过程……”

　　他极轻地笑了一下：“上周我带的一个学生，提出了一个特别天真的假设。按照公司研发流程，第一轮评审就得毙掉。”

　　很少有人能在尝到商业成功的好处后，依然坚守本心。靳子煜恰是另一类人——他们接受知识变现，却绝不分散精力去参与技术以外的任何事务。

　　也很少有人心志能如此坚定。还能怎么办呢？

　　“理解。”陈凡山笑了笑，只能作罢，“咱们这行，启动个项目动辄上亿，谁要是给我败家，毙了都是轻的。”

　　靳子煜会意一笑，感谢他的理解。

　　“不说这个了。”陈凡山挨过去轻轻撞了下靳子煜的胳膊，眼底带着一丝玩味的试探，“你就老实说，你这次答应来……是不是因为知道代言人会出席？”

　　这三个字一出，靳子煜脸上的笑容顷刻凝固。

　　Sufya旗下业务众多，涵盖投资银行、房地产、汽车玻璃、日化品等多个领域，而Eleanor属于其日化品线下的中高端化妆品品牌。去年年初，董事会上发出Eleanor拟邀新全球代言人的决策书时，陈凡山就发现人选是孟秦书。考虑到这个女人对子煜影响甚深，他一直没敢透露。

　　到了十月，孟秦书正式成为新一任代言人，合约一年。广告铺天盖地，子煜却从未向他打听，他也就装作没这回事。

　　今年二月，他邀请子煜参加集团五月在海市举办的周年庆，子煜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也是，他一个在职教师，确实不适合过多曝光，陈凡山理解。

　　可一周后，他竟然收到子煜一条没头没尾的消息：［五月几号？］

　　恰在此时，手机推送的Baex新闻跳出一条快讯：［Sufya周年庆星光预告，当红花旦南寒确认出席。］陈凡山这才反应过来——想必国内的娱乐新闻也有发布。能让靳子煜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变的，除了孟秦书，还能有谁？

　　面对陈凡山执着探究的目光，靳子煜只好说：“与她无关。”

　　另一边，孟秦书站在全身镜前，安静得如同博物馆里陈列的雕像，Givenchy派来的服装师Mario为她做最后的整理。

　　今晚她穿的是Givenchy上一季秀场上压轴的藕粉色丝缎长裙。一米七五的净身高加上专门为礼服搭配的五公分高满钻高跟鞋，裙摆刚好覆盖过脚背。

　　藕粉色丝缎在服装师手中流淌着珍珠般的柔光。他的目光如同欣赏一幅珍贵名画，虔诚而专注，一寸寸检视长裙与女星身体的贴合度。

　　片刻，他站起身，后退两步，忍不住轻声叹道：“Signorina Nan… è la perfezione stessa.（南小姐……您即是完美本身。）”

　　孟秦书微微抬眼，望向镜中的自己。发髻盘得精致，类似奥黛丽·赫本的典雅韵味；淡粉轻敷，眉似远山轻黛，唇如沾露玫瑰，明艳而鲜活。那双内勾外翘的狐狸眼眼尾近处，各绘着两朵粉桃，工整对称。

　　不禁让她想起三年前初出道时的清纯形象。自去年那部文艺片播出后，她便改走冷艳御姐路线，风格全然颠覆，倒也赢得了不少赞誉。只有身边熟悉她的人和那些老粉才清楚——这模样其实更贴近她私下的气质。

　　——

　　孟秦书独自步入电梯。电梯内已有三位身着晚礼服的女子，其中尤其一袭薄荷绿抹胸纱裙的宋晚身段最玲珑，姿容最明艳。

　　“南寒姐。”宋晚微笑和她打招呼。

　　孟秦书朝她轻轻颔首。

　　宴会入场名单把控严格，整个华星收到邀请函的只她一人，宋晚会出现在这儿，倒让她有几分意外。

　　电梯到二楼“叮”一声，停下，梯门缓慢划开。

　　门外等候的不是别人，正是与孟秦书合拍《经年而已》的男主演池俊——两人私底下还有一层朋友关系。

　　他身穿深黑色休闲西装，衣料质地特殊，光照下可见隐隐跃动的金线。单手插兜，解开一粒纽扣的领口间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喉结分明。那张看似放浪不羁的面容同样惹眼，尤其是那双未施浓妆却依旧深邃浓郁的眼睛。

　　“南寒，”池俊一步跨进来，转个身与她站成一排：“晚上好。”

　　宴会厅在八楼，电梯又上了一层，再次停下。孟秦书左耳佩戴的KNOT绳结吊坠耳环恰在此时脱落，掉在自己脚边。

　　她俯身去捡，就看见打开的梯门外，一双黑色薄底男士皮鞋映着浅白光晕，而在右脚旁，还立着一根细长的黑色实木手杖。

　　一股熟悉的男性气息无声袭来，使得她捡拾的动作顿在原地。视线不由自主地向上移去——从熨帖的黑色长裤、哑光质地的皮带，松松收进裤腰的白衬衫，再往上，是暖光灯下格外柔和的下颌线。

　　随着视线抬起，她也缓缓直起身。心跳不知何时快了起来，仿佛揣了只慌不择路的兔子。

　　再往上，她竟有些不敢看了。

　　而就在这时，门外的人忽然动了。

　　只见他拄着手杖稳步踏入，径直走到她身前，转身——留给她一道颀长清瘦的背影。修长的后颈在光下白得皎洁，如浸入凉意的月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