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诡法则》炒凉粉

1、01 你也不是人

　　十点二十五分，大雨瓢泼，倾倒在夜幕中的商业街。

　　没几个人会在这种时候逛街，连商铺都早已关门，只有下班回来的人会从此地借道而过，许天佑正是其中之一。

　　加班本就令人不愉快，路面泥泞难免使心情更加糟糕。

　　“也许我应该打车回来的……可是附近有个剧组借景拍摄，绕路打车的钱省下来都够吃两顿饭了。”

　　许天佑深深叹了口气，手指紧握伞柄，抵御着倾斜而来的风雨，衣服却仍渐渐被淋湿，水珠顺着裤脚滴滴答答，好不狼狈。

　　在狂风暴雨中，许天佑听到了隐约的交谈声。

　　或者说，是某个人单方面的絮叨，以及其他人不耐烦的打断。

　　“我叫什么？我是怎么昏倒的？今天是几号？我是怎么回到这里的？”

　　“都说了我不知道！滚开啊，神经病！”

　　尖锐的声音穿透雨幕，许天佑眉毛一挑，诧异地望过去。

　　只见前方站着两个人，一个撑着伞，穿着西装，另一个浑身泥泞，身材纤细高挑，像是发育中营养没跟上的男中学生，正抓着西装男子的胳膊。

　　雨水自上而下冲刷着高挑男生，淋透他的衣衫，也剥落他脸颊上的泥巴。

　　雷光大作，混合着幽幽路灯，映出男生的脸。

　　湿漉漉的面孔嵌着纯黑色的眼瞳，那是一张被雨幕模糊扭曲、苍白消瘦，却仍显帅气的脸。

　　他的衣角碎成一缕缕，裤子破了几个洞，全身上下唯一能看的只有一条银色蛇骨项链，不规则的紫色萤石吊坠上却还有几条裂痕，都被那张脸衬出洒脱质朴的时尚感。

　　在许天佑打量的这几秒，西装男子早已狠狠甩开了男生的手。

　　男生却没有放过西装男子，依然不依不饶地去抓西装男子，嘴里不断重复那些问题。

　　许天佑停下脚步。

　　他很喜欢欣赏好看的脸，可这张脸还是远远超出了他的期待范围，比他在电视上看到的任何明星都要好看，连带着对这个初次见面的男生都生出不少好感。

　　看到对方被推开，他竟然有几分不忍。

　　“要不去问问吧？”许天佑喃喃自语，脚步仍然停滞在原地。

　　看男生的情况，并不是随手扶一把、帮忙打个电话就能解决的。

　　许天佑不禁心生迟疑：如果去帮忙，会不会耽误明天上班呢？

　　另一边，在又一次被推开后，男生伸出的手忽然停在半空，像是忘了自己正在做什么，面上浮现茫然，视线飘忽地左右移动。

　　西装男子立刻趁机跑走，此刻，在这附近，除了男生，只剩下许天佑一个人。

　　下一秒，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珠缓缓转动，男生与许天佑对上视线，目光一错不错，带着迷茫与渴求。

　　许天佑情不自禁走上前去，抬起手，将男生笼罩进雨伞覆盖的范围，轻声询问：“请问发生了什么？有什么我能帮到你的吗？”

　　走近之后，许天佑对男生的个头有了更清晰的认知。他自己就有一米八五，在南方算是很高的，这个男生却比他还要高，近看十分有压迫感。

　　男生盯着许天佑，没有开口，仿佛刚才那个不断重复相同问题的人不是他。

　　“我叫许天佑，正好下班经过这里。我没有恶意的。”许天佑以尽可能温和的声音解释。

　　男生点了点头，以一种莫名郑重的语气回应：“我叫天星。”

　　顿了顿，天星又问：“现在是哪年哪月哪日？这是哪里？我为什么在这里？”

　　抛开狼狈的衣衫，男生现在看起来与正常人无异。

　　许天佑看了眼手机，回答：“现在是二零二五年六月三日，星期二，这里是萤川市清河区文化街。至于你为什么在这里……我看到你的时候，你已经在街上了。”

　　隐隐有目光投射到身周，许天佑四下望去，周围虽然人不多，但所有人都看着这边，好奇地观察着此处的动向。

　　许天佑犹豫了一瞬，拉住天星的袖口，提议：“我们往前走走吧，到那边再说。”

　　天星没有回答，许天佑拉着他往前走时，他也没拒绝。

　　二人快步向前，半分钟后穿过一道小门，步入一条幽暗小巷。

　　这是通往清河苑后门的小路，也是许天佑抄近道回家的必经之路。

　　这里没有路灯，多年未修剪的高大樟树又遮住文化街投射来的灯光，黑暗使这条狭窄小巷显得阴森恐怖，只有前方清河苑的月亮门白得宛若发光。

　　平时就很少有人从这条小巷走，更何况在下着大雨的深更半夜，完全可以作为私下交谈的好地方。

　　地上零散摆放着隔壁院子大娘种植的泡沫箱，许天佑不小心被绊上一脚，发出了明显的磕碰声。他撒开天星的袖口，头痛地捂住一边耳朵。

　　果不其然，隔壁看门狗开始狂叫：“汪汪——”

　　手臂忽然传来一阵刺骨凉意，像是有冰块贴在上面。

　　许天佑打着寒颤，眨了下眼，转过头去，先看到萤石吊坠反射的微芒，才意识到是天星将手搭上了他的手臂。

　　天星再次开口询问，除了那三个许天佑早已回答过的问题，他还听到一个新的问题：“你们是谁？”

　　许天佑下意识重复：“你们？”

　　犬吠愈演愈烈，天星仍然在重复他的问题：“你认不认识我？这里是哪里？我为什么在这里？现在是什么时间？”

　　这条巷子很短，穿过前方的月亮门进入清河苑，只需要不到十秒。

　　许天佑并没有听到别人进入溅起水花的声音，也没看到别人离开的身影，所以原来这里一直有别的人。这很奇怪，为什么要呆在这种地方呢？

　　捡到一个失忆的美人带回家欣赏，这种白日梦，许天佑大学的时候就不做了，但他还是得说：“你想去我家吗？”

　　拉住天星，转身离开那刻，许天佑听到了破空声，他的余光瞥见一道寒芒，正朝天星划去。

　　那是一把刀吗？

　　许天佑不由得瞪大了眼睛，脑海在一瞬间陷入空白。

　　在刀尖即将划破天星脖颈的那一刻，它停止了前进。

　　“嘁，原来不是人啊。”天星背后传来一道陌生的声音。

　　许天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懂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但现在没功夫去弄明白了，因为那把刀现在正朝他飞来。

　　他赶紧丢掉碍事的雨伞，试图往有监控的小区里跑，却被泡沫箱绊倒在地，手机都飞了出去。

　　手心被地面擦破，带来火辣辣的疼，许天佑挣扎着爬起来，手脚却止不住颤抖，许久也只向前扑腾了几寸。

　　微弱的光芒投射在小区地面，许天佑惊恐地回过头，终于得见歹徒的形貌。

　　他可以确信自己没得罪过这位歹徒，因为他人生二十五年，是第一次遇到这种生物。

　　一个人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俯视着他，双手紧握刀柄，将刀高高扬起。

　　称之为人或许不大妥当，因为那家伙戴着兜帽墨镜口罩，裤子下方脚的位置空空如也。

　　这个家伙，在像鬼一样浮空飘动。

　　许天佑背后直冒冷汗，头脑发懵，连自己该不该尖叫都不知道，只下意识闭上眼，绝望地迎接自己的命运。

　　然而，他没有感受到任何新的痛感。

　　许天佑小心翼翼地掀开眼皮，发现那把刀再次停止了。

　　天星箍住了歹徒的一只手腕，平静地说：“他要先回答我。”

　　歹徒的脑袋缓缓转动，最终将脸对准天星的方向，维持了这个动作几秒钟，似乎在考虑什么。

　　“原来你们俩是一伙的。”笃定地说完，歹徒将刀腾到左手，将刀尖重新对准天星。

　　“噗呲——”

　　利刃刺破血肉的闷响响起。

　　天星还呆在原地，恍若对自己被捅了一刀毫无知觉，盯着许天佑，固执地絮叨：“你为什么不回答？”

　　许天佑发不出任何声音，能回应的唯有惊恐的目光。

　　刀刃深深刺入皮肉，却没有血流出。

　　歹徒说过的话不依不饶地钻进他的耳朵，许天佑表情扭曲，撑着地向小区里爬，企图逃离这两个　　非人类。

　　发现许天佑逃离的意向，天星终于不再问那几个问题，而是屈尊降贵低下头。他拔出了插在身上的刀，轻轻甩飞出去。

　　许天佑敢确信天星的动作是轻松写意的，可那刀竟像是被铁饼运动员丢出去，在他还没反应过来时，空气中再次传来一声闷响。

　　刀尖不知没入了谁的身体，许天佑唯一知道的是，歹徒不见了。

　　“他走了。现在回答我。”天星说。

　　许天佑艰难地吞了口唾沫，边颤颤巍巍捡起手机，边回答：“我们刚刚认识，这里是清河苑后门外，我带你来的这里，现在十点半……谢谢你帮我，我替你叫个救护车吧？”

　　“什么是清河苑？现在十一点半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叫救护车，那是什么东西？”天星问。

　　许天佑没有回答，抹掉手机灯光处沾染的泥污，紧忙去查看天星的伤情。

　　半晌，许天佑问：“你也不是人吗？”

　　天星反问：“什么是人？”

　　许天佑不禁陷入沉默。他想了许多种退场的方法，无论哪一种，在天星这个非人类面前，他都做不出来。

　　最终，许天佑抹了把脸，拱了拱手，潇洒转身：“告辞。”

　　然而，他还没走出一步，手臂便传来一阵凉意。

　　天星拉住他，以平静而无可置疑的语气说：“不是说要带我去你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