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添新妆》王璃

2、第 1章

　　至元十年夏，上阳侯府嫡长子管思齐娶亲，整个上京城一团喜气。
　　娶的不是旁人，正是如今风头正盛的恭王刘琦的小女儿长乐郡主。
　　上京城已经许久没有这样喜庆的日子了。这些年来，因着皇帝刘培的雷霆架势，被廷杖而死的官员不计其数，实在是白事比喜事要多得多。皇帝幼时在恭王刘琦的庇佑下长大，自然恩重恭王府，对这桩婚事也是格外看重。
　　当然，这也是他向臣下示好的机会。
　　上京城惶惶不安的日子终于是要结束了。
　　迎亲的队伍一来，锣鼓喧天。恭王府的亲朋们拦在门口，又是一阵喧嚣。“花容不改面容姣，红妆已添笑颜开。”这是
　　管思齐作的催妆诗。趁着众人拍掌叫好的档口，一行人浩浩荡荡地闯了进去。
　　黄昏时分，新娘入了门。
　　团扇下，是一张早已被晚霞映红的脸。团扇对面的人，也是满面红光地牵着红绸。二人在一阵欢笑中被簇拥进了管家祠堂。
　　金色的余晖洒入祠堂旁边的小楼阁里，一位身着粉色襦裙的姑娘冷眼瞧着祠堂门口的喧嚣。
　　她是管家的三姑娘，管思璇。
　　据闻长乐郡主刘雯花容月貌，性情和善，是个十分好相与的人。与她做了姑嫂，想必也不会是个坏事。管家的姑娘们几乎都是这样想的。
　　唯有她有旁的心思。漂亮的眸子炯炯有神，眼角处闪着锐利的锋芒，冷冷地盯着身着红衣的二人。眼角的锐利与她清瘦的身形十分不搭，与她那张略微带着稚气的圆脸更是不搭。
　　刘雯很好，唯一的缺点就是她同朱岷定过亲。
　　阁楼处传来“哒哒”的声音，管思璇移开了目光。
　　“姑娘，我们的货被人劫了。”
　　女子眸色一暗，娇嫩的脸上似乎有些愠色。
　　“查出是谁了吗？”
　　“盛兴绸庄。”
　　“跟王五说，按老规矩办。”
　　“好。”绿拂道。她想再说些什么，瞧见祠堂门口的喧嚣，最终还是闭了嘴，敛目凝神，自顾自离去。“哒哒”的声音再次响起，阳光被云层遮挡，天色逐渐昏暗。没了阳光的洗礼，阁楼处的阴冷渐露，那幽暗的楼道冗长，就像是一座棺材。
　　管思璇就被囚在坟墓里。

　　祠堂内热闹依旧，管家夫妇上座，十分欣喜于今日的婚事。管家长女管思沁却有些心不在焉，她左右张望，似在等待什么人。
　　旋即，她看到了那抹熟悉的粉色身影。
　　思沁忙迎上去，拉着来人的手，似有嗔怪：“刚刚跑哪里去了，他们拜天地你都没有瞧见。”
　　“我身子有些不爽快。”管思璇道。娇嫩的脸上并无多少血色，眼眶处也恰如其分的有些发红，好似是真的十分不适。
　　“你的身子总是不见好。”思沁有些发愁。家中适龄的姑娘只有管思璇了。但因着她的身子，谈好的婚事也已拖了许久，迟迟没有下聘。
　　家中人都知道，管思璇的病，是心病。
　　可是这世间是再也找不到能医她的药了。
　　管思沁偷摸叹气，歪头再次瞧了一眼管思璇的脸色，旋即立马转头，神色中不自觉地带着些愧疚。
　　人群中央的二人完成了仪式，“送入洞房”的高声再次让众人欢呼，又是一阵簇拥，红绸牵扯着的二人离开了祠堂，往新房去了。
　　人群攒动，思璇也被推着走，熟悉的视线投来，她停住了脚步，往旁边靠，视线交汇间，她面露不安。
　　不多时，她与管思沁的距离越来越远。
　　还好，管思沁并没有注意到她。可她的举动被上首端坐的上阳侯管牃看得清清楚楚。待人群散去，管牃只留给了她一句“不知廉耻”。
　　不知为何，管思璇觉得如释重负。
　　她同父亲的关系并不融洽。该怎么形容这种关系呢？好像是你养了很久的金丝雀，在送人的档口它突然意识到自己的一生不过是玩物一件，便开始了反抗。
　　管思璇就是那只金丝雀。
　　众人皆在欢呼之际，管思璇离席，在后花园见到了萧钰。
　　那是她的未婚夫。
　　但二人却并无情愫。
　　许是颇有些心事，管思璇的脸色并不好。萧钰见她一脸煞白，并未生出丝毫怜香惜玉之心，反倒衣袖一挥，十分自然地越过她，坐在了假山后的石凳上。阳光再次透过云层，照在石桌上，萧钰头上的金簪倒是晃眼。
　　管思璇停住脚步，站在假山前，隐在阴影中，耳边潺潺的溪流声，却并未将她心中的烦闷消解半分。
　　管思齐成婚了，下一个就是她了。
　　“接下来，三姑娘如何打算？”
　　三年前，两家长辈做主订下了亲事，但是萧钰早已心有所属，管思璇也不愿意嫁，二人商议，管思璇以病为由头将此事拖了三年。
　　二人均垂眸难言。
　　“三姑娘可千万别忘了，欠的债是要还的。”
　　管思璇抬眸。她当然知道。这世上没有人比她更明白因果报应这一说了。当年，萧钰虽有心上人荆蓝，却并不在乎婚嫁一事，是她找到了荆蓝，并威胁要将此事捅出去，萧钰才同她合演了这么多年相爱的戏曲。
　　荆蓝出身农家，身份不堪，萧家未必愿意接纳她。要是萧家或者是长公主知道萧钰身边有这么一个人，没准会早早下手，以全了同管家的婚事。萧钰虽说爱她，可也知道，他最多只能将人纳进府内为妾室。要说让管思璇做他的正牌娘子，他还是乐意的。
　　家世合适，人也不错。
　　最要紧的是，她不爱他。
　　不爱就最好不过了。他便能将整颗心都掏给荆琦。
　　可是管思璇，似乎并不那么乐意。三年了，他同管思璇演了三年的戏，就从没见她会心地笑过。他记得有一回，他问过她。管思璇回他：“该去治治眼睛了，我不是时时都在笑着？”
　　她确实在笑，却是违心的笑。
　　那滋味他最是明白。长公主看重他，哪怕他并不是个值得重用的人，可他在长公主面前，却也是时常笑着。
　　瞧着如今的管思璇，他觉得她有些不同了。
　　没有笑，似乎是在伤心？
　　她也会有伤心的时候？

　　管家正厅内，红绸满天，宾客欢笑相拥，觥筹交错。两个人影避开人潮，匆匆到了一边的厢房。在确认无人之后，二人进了厢房。
　　那分别是管思璇和萧钰的母亲。
　　“择日会请宫里的御医来瞧瞧，她的病不过都是些女孩子的心病。”
　　“那再好不过了，他们二人的婚事关系着两家，长公主殿下更是格外留心着呢。”
　　厢房内，瞧见祁茵眼角处透出的隐隐威胁，方琉璃只得暗暗点头称是。
　　三年了，管思璇的病必须得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