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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仪制如此 许坊主,可 ...
屋里没人出声,里行毫无神光的眼睛里满满都是嫌弃。
窗外假槐花淡绿透着冷黄,风吹日晒中,白色斑驳已清晰可见。
照这样下去,再过不久,或是几场雨之后,满树花白倒也算为已故的主子应了景。
吴起半吊着,渐渐冷静下来,神情沮丧,声音有气无力:“我家公子……”
里行把他放下,他坐在了地上,说了很久,很多。
许知非站在他面前,静静听他说,来来回回,案件线索只有几条,其余的全是他们主仆之间的感情。
紫色花瓣翻进窗来,落了好几瓣在吴瑾的尸身上。
园中满架藤萝老干虬曲,一看就是专为这公子从别处移来的老株,如今正是花期,开得垂坠如瀑,风一过,紫蝶漫天。
……
清风楼对面的摊子里,洋槐花还有几箩筐,像老板娘收集的春日香雪。
蜜甜味放肆且张扬,像是怕死了都有人不知道自己存在过,香气浓得几阵风也化不开,数丈之外吸一口,直接甜进喉咙里。
那个摊子生意不算好也不算淡,甜香之中刚刚好够夫妻俩忙个不停。
书生身上,月白襕衫领口已有些磨破,毛边很明显,远远的也能看见布料老旧之后丝线崩裂的痕迹。
他左手一直攥着那卷书,右手用勺子勺自己盘子里的蒸槐花,吃一口,又端起酒碗喝酒,又吃一口。
许云洲坐在窗边软榻上,面前几案一只琉璃碗里温了一壶酒,一碟旋炒银杏摆在一个白瓷双耳花瓶边上,瓶里插了几枝异种的玉兰,只有延福宫才有……
琉璃碗里,热水的烟气慢慢消减,最后凉下去,那些东西就那样摆着,许云洲一只手放在琴上,一只手支着下巴,凭窗看着那个书生。
房门被推开,他回过头来,一个身着杏黄色春衫的公子站在门前,正是清风楼的少东家陆昭明。
“许公子这么些天没来过,今日有空到我家来,是有什么特别的事吗?”
他生得浓眉入鬓,目若寒星,腰系暗银灰丝绦,身上衣料是贵价的细绫,走路姿态利落飒爽,袖口金线绣的回纹隐约可见。
他坐下时眼神坦坦荡荡,仿佛刚才已敲过了门,且得了准允。
许云洲眉梢微扬,眼底盛了三分笑意:“ 通晓汴京诸事的陆小爷今日有空招待我,是有什么特别的事吗?”
“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特别想看看你。”他就与他对面坐下,说着便又倒下去,侧过身,只手撑在榻上,抓了一把银杏,一颗颗抛进嘴里,眼睛瞥向窗外,“怎么着?看什么呢?”
案上白瓷瓶里,一朵玉兰枯落,砸在琴囊上,滚到许云洲身前。
他拾起来,递给他:“看花。”
陆昭明只看着窗外,随手接下,指尖捻着,放在了案上,自己瞄到个人,是那个书生。
他眼里闪过一瞬狡黠,问道:“许兄可知,人死了,为何对外说时,多说是尸首、尸身,或是……谁谁谁的尸首,而不是……只说他的名字?”
许云洲提起酒壶,看着壶底的水滴回碗里,一点点慢慢变少,等着它滴干净:“大约是人心里也觉得,躯体和人,不是一个东西。”
陆昭明“嗤”地一笑:“那下面那个,许兄觉得,到底是人,还是……‘躯体’呢?”
“陆小爷有何高见?”许云洲将酒壶放在他面前,像本就是为他准备的。
陆昭明脸往后收,坐起身来:“别,大白天的,我爹一会儿又说我。”
他看着他,又吃了几颗银杏,抬手指了指花下那个书生:“他不就是那个陈家的小少爷吗?虽说落魄,可与他眼前那卖蒸槐花的人家相比,也算是不错的身世了,有什么不知足的?犯事了?”
许云洲目光飘出窗外,顺着那株垂丝海棠落下去:“若只是犯事,倒也好些。怕的是魂没了,心也丢了,手里握着书卷,满腔大道抱负,却不知自己所做为何,所云何物。”
陆昭明又抓了一把银杏,捧在手里,一颗一颗地吃,点头,漫不经心道:“嗯……去年秋闱我看他模样就有些不对头,那如今许兄就这么看着?”
许云洲看向案上那朵枯烂的玉兰,默了许久,余光里,陆昭明一直在吃东西。
“灯会案名单上还差十九个,周铎等人伏法后,补了十二个,还有七个要补,刘家一个,吴家一个,还有五个,可还有虹桥,还差很多……”许云洲没前没后地说完,抬眼盯着他,等他的反应。
陆昭明动作微微一滞,将最后一颗银杏放进嘴里,提起琉璃酒壶,对着壶嘴喝了一大口。
他一手攥着酒壶,一手捻起那朵枯花,用指尖按进琉璃碗中早已凉透的清水里,又看着它从水底浮上来,半飘在水面上,一点一点吸水、浸透,又慢慢往下沉。
“那个逃掉的沈青禾呢?”他的声音沉下去,与刚进来时判若两人。
许云洲把花捞起来,放在了外面窗台上:“他不会让许知非死,这两日的案子背后,想必……也有他一份功绩?”
陆昭明阴笑,语气嘲讽:“许兄挡不住?”
许云洲神色如常,温和道:“我已不知谁会死,且一时半会还找不到沈青禾,如何挡?”
陆昭明双手撑着案几,身子探过去,眼里浮起些不知从何而来的兴奋:“看来你这神通之身也不过如此。”
许云洲看了他半晌,忽然一笑:“在下发现,陆小爷好像知道得确实有点儿多。”他坐着没动,两人几乎呼吸相闻。
陆昭明回正姿态,挑了挑眉,一脸傲气:“从小到大,在我家进出的人各色各样,什么人我都见过。我什么都信,所以我什么都知道,且谁也骗不了我。”
许云洲目光落回窗外,那个书生正好起身离开。
“那你可劝得动他?如今户部和工部都已诸务拖延,没有再牵连旁人的必要。现下算是‘按问欲举’,若自首,按敕令,还能留他性命。”
那书生往御街方向去,走得很慢,手中书卷始终没有合上,却只是攥在手里,没再拿起来看过。
陆昭明看了看那个背影,嗤笑,目光收回,半是得意,半是鄙夷:“劝?你瞧瞧他那副样子,他心里那把刀,早就磨好了,谁也劝不动他。你看他手里的‘圣人言’,劝动他几分了?许兄若想劝,自己去就是了,何必来我面前充好人呢?如今汴京看着太平,实则内里一锅粥,那些官老爷们都好些日子没来我家赊酒喝了。”
许云洲低头叹气:“我无德无才,只不过靠着一手琴艺攀附权贵,所幸谋得些钱财去开酒坊,修雅间。若说到底,不过也是狐假虎威,在他看来,与甜水巷的姑娘路子是一样的。他见我,怕也是欲诛之而后快……”他顿了顿,抬眼时目光清明果决,“且我若动手,那他便不算自首了。”
“许兄这自知之明倒是有些过于透彻。”陆昭明笑意浮在唇角,目光在许云洲脸上青紫处转了一圈,抬了抬下巴,“这脸上淤青怕也是遭人眼热给打的?”
许云洲闭了眼,偏了偏头,一副极自然的无可奈何:“陆小爷见笑了。”
他刚说完,梁上落下两个察子,陆昭明还没反应过来,左脸已结结实实贴在了几案上。
“你们要干什么?!”他双目瞠圆,却不反抗,眼珠往许云洲坐的方向翻。
许云洲把方才那朵浸湿的枯花放在他面前:“陆小爷即劝得动一个读书人杀人,想必还有些别的本事?”
陆昭明眼里浮出一片癫狂,尖声笑道:“许公子又在胡说什么?怕不是琴艺太高超,先是得了癔症,如今又得了失心疯?可当真要保重身体啊。”
门外,两个察子把一个小女孩架了进来:“公子!哥儿几个蹲了多日,终于抓到了!就是她!”
许云洲袖中滑出一把薄刃,夹在指间,戳在陆昭明眼前桌面上:“没关系,那你便说说,那日在茶肆门前,她带着几个孩子,故意把童谣唱给许知非听,又是想干什么?”
小女孩双臂挂在两个察子手里,拼命挣扎,却挣不脱,死死咬着牙,喉咙里发出低吼声,神态竟与正在猎食的野兽一般无二。
陆昭明目光炯炯,看着眼前利刃,一副阴谋得逞的表情,咧开嘴,舌头舔在后槽牙上,笑道:“什么童谣?我不知道。许兄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你还有一次机会,”许云洲把刀尖抵在他右脸上,“姓沈的那个傻子如今在哪儿?”
陆昭明表情一收,又是那副坦坦荡荡的样子:“沈青禾?许兄不是说过要与许坊主在花下等他?怎么问我?”
许云洲点了头:“所以你才迫不及待地让陈默动手,好让沈青禾还来得及给他出主意?高太后给了你什么好处?就这延福宫院里的几支玉兰?”
陆昭明语调拉长,故作天真:“许兄在说什么?我是越发听不明白了。”
许云洲收了刀子,起身理好衣袍,背起琴来:“无碍,等你到了皇城司,会有更多听不明白的,你可以慢慢想。”
门外又涌进十余个察子,押他的那个将他双手反剪,扳紧他的肩将他拉起来:“走吧,陆小爷。”
陆昭明狂笑:“哈哈哈哈哈,皇城司无故抓人啦!爹!救我!爹!哈哈哈哈哈哈!”
清风楼大门紧闭,店内一片寂静,从食客到伙计,连同账房和掌柜全都睡倒在地。
陆昭明笑着走下楼,像是碰着什么欢天喜地的事情。
他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掌柜,任由察子将他推向后院。
许云洲抬手敲晕了那个小女孩,将她抱起来,放在察子臂弯里:“把她带到春风酒幡,交给郢六娘。”
他说完便从栏杆上翻下去,落在一楼柜台前,反手叩了一下台面。
那掌柜从地上爬起来,身量不高,却站得端方:“卑职管教无方,给公子添麻烦了。”
许云洲默了默,问道:“他是怎么搭上延福宫的?”
“卑职不知,只是春风酒幡遭里行搜查之后,卑职发现他行踪可疑,偷偷跟了他,才发现,他摸进了崇德坊南端深处一户破落院子里。院门外面有一块金漆脱尽的匾额,写着‘陈府’二字。”
后院传来脚步声,一察子进门来报:“公子,那个书生已抓住了。”
“带去城郊宅子里,让陈百器看着他。”
……
吴府后院,随李崇前来的还有陈谏和赵明允,许知非出来时,院子正门同时进来一口棺材,她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侧身避让,却见身穿白衣的家丁把棺材放在了院子中间。
东侧连廊外,草地里还搁着几个竹编的蝈蝈笼,檐下一方鎏金鸟架,豢养的鸟怕是早已没了踪影,横杆空荡荡的,浮雕的团花纹样晒得发热发光。
檐下竹帘半卷,吴谦对李崇也是一副看不上眼的神态。
陈谏和赵明允皱着眉头,目光在院子各处打量搜寻,看样子像是要在这大少爷的院子里,把工部不见的几万工程款给找出来。
许知非又往旁边挪了一步,看见竹帘后面,孙宁海正对他们说着什么,神色凝重,时不时摊摊手,看向吴谦时,又像在解释什么。
里行从屋里出来,抬棺的几个家丁与他擦肩而过。
他收紧手臂,不让跑过去的人碰到自己,走到许知非身后,凑近她耳边,低声道:“那个吴起说的我都记下了,你还要……剖吗?”
许知非撇他一眼,又看向吴谦:“那个人,是个老古董,他认为周铎和韩抃他们,都是被新党所害,那些辽人在他眼里,恐怕也是无辜受了牵连,或是朝廷为了改换对辽国策而找的由头。他是绝对不会允许,我用刀子切开他的宝贝儿子的。”
里行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连廊阴影下,几个官员你一言我一语,袍袖微动,像在争辩什么,声音压得极低,在他们这个位置,是半句也听不清楚。
他目光收回,淡淡说道:“按吴起的说法,吴瑾其实颇有才华,只是这吴谦从不许他应举,还逢人便说,他儿子不通诗文经义,只能养在家里安稳度日。吴瑾在家中享尽优待,却唯独不曾享过‘尊严’二字。那爱他如命的父亲把他这命攥得死死的,攥得他喘不过气来。吴瑾每行一步,都需看看吴谦的脸色。”
廊下几位大人像是没谈拢,李崇忽然背手转身,吴谦袍袖一甩,像是“哼”了一声,孙宁海摇头叹气,陈谏和赵明允相互对了眼色,叉了腰故作懊恼,各自往不同方向踱了两步,眼睛又再瞄向院子各处。
里行远远看着他们,最后目光落在吴谦身上,声音透出些寒意来:“他若是真的烂泥一滩那也就罢了,可偏偏他又有自己的骨气。家中不得的东西,他便到外面去寻,且常挑那些屡试不中的举子下手。”
许知非望向那口棺材,发现里面竟铺了锦缎和狐裘,几样随葬的金银在日头底下发光。
“即便不中,试过,犹存其荣。吴谦自以为给他荣华富贵,令他远离朝堂泥潭,殊不知令他未战先败,留恨终生。”
“可在那些被黜落举子眼里,他却又是高枝上的花,无才无德,却凭门第出身享尽荣华。看着花总开在别家树上,自己却怕是一辈子也摘不着这花,有人不甘心、起杀心,不足为奇。这说到底,他确也德行有亏。”
两人说着,跑进去的人抬着那张锦榻便从门里走出来:“二位官爷烦请让让,死者为大。”
里行抬手护在许知非腰后,两人一同往门边退开,吴瑾的尸首打他们眼前经过,却并未被放进棺材里,而是连着锦榻一起抬出了院门,看样子,大概是往主屋那边去。
“你有没有听过一段童谣?最近才出现的。”许知非回头问道。
“我不喜欢小孩子,对这种东西不感兴趣。”
里行看着抬尸的人离开,目光定在院门那边,那样子看起来像是要看穿门外那堵砖墙。
许知非低声念道:“井底月,捞不着,树上花,摘不到,镜中人,笑一笑,笑一笑,魂笑掉。”
“很顺口,道尽举子心声,所以,镜中人在何处?”他语气迁就,低头看她,压了一侧眉。
吴起从屋里出来,手捧一件黛青色暗花锦袍,走向屋子东面,顺着院墙,三两下便攀上了屋顶飞檐。
管家领着刚才在屋里的其他人走到院子中间那口棺材旁,抬头看他。
许知非和里行也跟过去,只见吴起在屋顶最中间站定,展开手中锦袍,朝北用力挥舞,长声道:“吴瑾!回来!”
两个家丁从屋里抬出一口空箱,吴起接连喊了三次,将锦袍从屋前扔下,那两个家丁用箱子稳稳接住,瞬间盖了箱盖,又抬着箱子从院子正门跑出去。
“他们在干什么?”许知非看不明白。
里行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答道:“招魂,那件衣裳要拿到主屋那边,盖在吴瑾身上。”
“能成?”
“仪制如此,谁知道呢?”
许知非想起许云洲说自己抱着她的尸体不断地弹《广陵散》,那玩意儿传闻也是招魂的东西。
她本不信这些,可越想越瘆得慌。
“我们还是快些找到镜中人吧,这丧仪我们应该不用参与?”
里行转身面向她,往前倾了倾身,距离恰好在公与私之间,再近一分则不合规矩,却又还不到冒犯的程度:“你得去问孙宁海,你归他管,”
他顿了顿,又像想起来有意思的事情,唇角微挑,压低了声音:“不过,我去跟官家说把你要到皇城司来,也不是不可以。”
许知非没有躲他,眼里浮了一抹冷笑:“许云洲早已说过,要我酒坊为他所用,想必在陛下那里,我这枚棋子也早已落了位,你要不要都没什么区别。我始终在我的位置上,该我做的一样也不会少,既要开店,也要当差。”
里行神情又再淡下去,直起身来:“许云洲?”
许知非皱了眉头,把脸转向一边,免得他看见她不舒服的表情。
她不想提这个人,一想起来心里就乱七八糟。
那个奇怪的梦境在这个名字出现的一瞬间又扑进她的脑子里,她身上又有了那种剧痛的错觉,好像一丝一丝缠在她的神经里,喉头甚至涌上来些血味。
檐下的那几位大人还在僵持,吴谦则靠着廊柱坐到了地上,脑袋歪歪耷拉着。
“快走吧,趁还能把人救回来。”许知非朝那边跑去,而最先看见她来的,却是正背对她往门洞那边走的陈谏。
他转身迎她,朝她拱手,毕恭毕敬:“许坊主,可有眉目?”
许知非朝他回了个礼,又对一起抬眼看她的几位大人一一拱手:“诸位大人,小人方才问过了,吴起说,他本是到这里来接吴瑾到清风楼去的,吴瑾昨天就约了清风楼的少东家吃酒。可一进院子,便看见那棵老槐树的枝叉无风也在晃,他就先绕到了屋子后面,想去看看怎么回事。当时这院子里没有人,下人们都不在,他走过去看时,就看见吴瑾吊在树上。”
“荒唐,下人怎会都不在?”赵明允满目怀疑,脚步逼到她面前。
许知非镇定答道:“这就是怪的地方,下人们说,是吴瑾还没睡醒,让他们全都滚出去。”
赵明允上下瞧她,又问:“那这阖府内外可有派人查看?有没有贼人进出的痕迹?”
里行从她身后走来,连廊两侧各翻进一个察子,落地既跪,禀道:“大人,院墙内外没有任何翻墙撬锁的痕迹,若有生人进出,只怕是主人家自己开了后面那扇小门,将人放了进来。”
里行脚步不停,抬了抬手:“去盯着,若发现可疑之人,即刻报我。”
两个察子应声道是,又退出去。
赵明允看见里行时稍稍一怔,低头拱手:“里勾当也来了。”
里行站在许知非身边,比赵明允高半个头,眼睛往下看他:“赵大人一夜宿醉,也是来查案子的?”
赵明允“呃”了一下,尴尬道:“确是来……看看,顺道……慰问吴大人。”话到此处,他像是看见了眼前自成的台阶,忙又往前凑了一点,“且这工部的账,不是还没平嘛,下官和陈大人都惦记着。今早这早朝……我俩又告了假,着实有些焦心。”
陈谏见状,上前接了话,并不拘于自己醉酒告假之事:“听伯川兄说,昨儿夜里,户部郎中刘大人府里也出事了?”
里行打量他一眼,开口不冷不热:“刘震安那管家亦是死因不明,但若说与这吴公子有何共同之处,那便是他常克扣寒门学子投递的拜帖和干谒诗文,不少投献无门的士子早已对其恨之入骨。”
“要是这样,那这两件案子便都与寒门士子有关。”许知非低声自语,又想了想,心里起了些固执,又问,“诸位大人近来可听过汴京街巷新流传的童谣?”
“童谣?”李崇蹙眉细想,忽然眼中一亮,往她面前迈了一步,“你是说……”
“井底月,捞不着……”她顿了顿,等着看他们是否真的知道。
孙宁海慢慢抬了眼,望向屋后那棵缠满假枝的老槐树,低声续道:“树上花……摘不到……”
李崇脸色一点点白下去,嘴唇翕动,却没说出声来。
赵明允猛地抬眼,目光与陈谏撞在一起,两人同时在对方眼里看见了惊恐。
李崇目光移向院子中间那口棺材,念道:“镜中人……笑一笑……”
“笑一笑,魂笑掉。”
“笑一笑,魂笑掉。”
“笑一笑,魂笑掉。”
许知非和陈谏、赵明允三人一同接了最后两句,整个院子静下去,仿佛世间声嚣就此散了,丝毫不剩。
片刻,来了一阵风,很轻,很小心,连廊两侧,竹帘轻轻晃动,檐下铁马打起旋来,各处枝叶也跟着沙沙作响。
声音交杂牵绊,如浪潮般翻涌而起,许知非背后起了一阵寒意。
院墙外,忽然跑过去一群孩子,打闹叫笑的声音瞬间炸开的,肆无忌惮,清清楚楚,固执又倔强,扎进刚死了人的院子里,比攻城的炮火还要猛烈,仿佛穿透无云的天际。
吴谦坐在地上,苦笑起来,声音断断续续:“我怎么这么命苦啊,累死累活就想有个周全,到头来却养了个如此不争气的儿啊……”
赵明允本望着嬉闹声远去的方向一脸惊惶,听见他哭丧的声音,反倒定了定神,回头走到他面前,温声劝道:“吴大人节哀,朝堂上还有许多事等着大人处置,千万保重身体啊。”他话里夹了三分试探,紧盯着他的反应,像是想看出些藏在这哀戚之下的别的什么东西。
吴谦的哀哭声骤然一停,抬起头来,泪痕未干,满面颓唐,眼神空洞飘忽。
他呆望了赵明允片刻,惨笑道:“赵大人,我儿不在了……这多少家产也是无用,您那边查的亏空还差多少,不如直接拿去补个数吧?”
赵明允眉心倏地一跳,张了嘴却没想到如何回应。
站在一旁的李崇侧了半步,半挡在他面前:“赵兄,吴大人家中遭此大丧,死者为大。我们还是先细查各处,看看有无可疑线索。眼下帮吴大人找到真凶最要紧,至于公事,不妨暂且缓一缓。”他对他稍稍使了个眼色,算是友人之间一点暗示。
陈谏上前拉了一下赵明允的衣袖,显然也是示意他先收一收。
许知非暗暗叹气,目光自他们脸上一一掠过,转向孙宁海:“大人,吴公子的尸身已无需再验,也不知银杏怎么样了,我想先回去看看她,之后再到义舍,把刘府管家的尸身再过一遍,免得有所遗漏。”
雷二郎就在孙宁海身后,开口道:“哦,是这样,昨儿晚上回去之后,我到王楼找了几个相熟的姑娘到衙门里陪她,她们哄着她说话逗乐,睡前人就静下来了。今日出来之前,她们都还在一块儿,就在衙门后院儿一个小屋里,我们特意收拾了一下,还算干净。”
孙宁海就在许知非面前站着,一直不曾挪动,像是脑中思绪过于沉重,压得他抬不起头来。
“这童谣颇蹊跷,凶手兴许是与刘大人家的案子也有牵连,否则怎会如此巧合?仿佛就是故意……”
陈谏接了话:“故意说给我们听的。”
里行毫无预兆地往前走,绕过他们,走向连廊尽头那个葫芦门洞,临出去时,又回头朝许知非抬了抬手:“先走一步,去清风楼看看。”
吴瑾约了清风楼的少东家,确实是一条线索……许知非对眼前几位拱了拱手,又一一拜过,九十度鞠躬,力求礼多人不怪,直起身来时头都晕了,忍着目眩说道:“小人先行告退。”
她正要走,李崇伸手将她拦下,低声嘱咐:“许坊主多加小心,这些案子背后,恐怕没那么简单。”
许知非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两个死者看起来都是无关紧要的人物,可若深挖下去,其背后却都像有些见不光的事情。
刘震安堂堂户部郎中,妻室也算名门闺秀,儿子的婚事却像是火急火燎,急得像背后有鞭子抽他,看那态度,是说什么也得明天就办,一天也拖不得。而这个吴谦,一个工部员外郎,手里却有些阔绰的蹊跷,可他偏又自诩两袖清风,一副身正不怕影斜的样子。
许知非抬起头来,拱手道:“小人明白,多谢李大人提醒,”
她自己从吴府出来,顺着来路往回走,从吴府到开封府,要穿过大半个内城。
街市喧嚣嘈杂,铺面挤挤挨挨,卖炊饼的笼屉白汽一蓬一蓬往外涌,挑担的和摆摊的挤在一起。
人来人往间,一家绸缎铺门前,两个伙计当街抖开了半匹绛红的缎子,她走得急,没去细看,却不知哪里有人说了一句:“你去看了没?丽景门那边,乐声都备好了,刘府墙外搭了一座彩棚,教坊司的乐人都坐着了,如此大的暖房排场,也是多年没见过了。”
暖房?银杏还没回去,暖房又是什么意思?
她一面走,一面回头去看,想知道这话是从哪里传来的,可眼前全是人,堪比法定假日出游的,根本不可能找到刚才说这话的人。
她继续往前走,看见几架骡车走得比人还慢,叫卖声、讨价声……各种声音全搅在一起,嗡嗡地鼓在她耳朵里。
银杏还在开封府,没人管,没人问,新娘家里是不要这陪嫁丫鬟了,派了别的人去刘府铺设房卧吗?
她尽可能快地穿过满街行人和商贩,沿着东大街往西,路过甜水巷街口时,看见许云洲站在河岸边,手里提了个青布包袱,袖带迎风轻卷。
河水融了半块残阳,他身上月白的长衫暗纹浮动,云纹与水波在霞光里格外相称,他转眼间瞧见了她,毫不犹豫便迎上来。
许知非快步走着,先开了口,语气压不住地焦躁:“你在这里干什么?有这空闲,不如……”
“给你的。”他截了她的话,把包袱递给她,说得很轻,却像跟她一样急,“要快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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