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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千金之躯 我要告他! ...


  •   赵顼看向许云洲:“你呢?方才要说什么?”

      许云洲抬起头来:“回陛下,草民想说,许知非常年以男子身份出入市井,若陛下判其为男子,其则为男子,可免除其牵涉旧案之嫌。”

      赵顼摇头道:“此事已不在她是男是女,而在她若擅用职权,追查旧事,致使朝野动荡……”

      “她若利用职权之便,致使朝廷颜面有损,一应罪责,皆由草民承担。”

      “草民?”王安石转向许云洲,“本官还是第一次见许先生这样担得起朝堂颜面的‘草民’。”

      “王相公说笑了,”许云洲直起身来,转向他,“草民一介琴师,不懂朝政,只懂市井里那几分三教九流之事,为陛下办些琐事,出些主意,陪陛下赏曲寻乐,论身份、论才学,皆不及王相公之万一,自然是‘草民’而已。许知非久居乡里寒舍,不懂法纪世故,系草民义妹。草民即为兄长,自当承担约束管教之责,她若行差踏错,自然也是草民的罪过。”

      王安石目光在他身上转了好几圈,又对赵顼拜道:“陛下,许先生所言在理,新政颁行在即,虹桥一案已触民怨,开封府与枢密院又出了此等大事,如今当以稳为先,断不可再生祸端。许知非出于市井,又助朝廷破获重案,较之官府衙吏,更安市井人心,即便惹人非议,也只是一时的。”

      赵顼拿起手边那份周铎的供词,仔仔细细又看了一遍,拍在案上:“既然王卿也如此说了,那便这么办吧,”他示意内官取来笔墨,又指了指脚边地面,“你就写……春风酒幡坊主许氏,才术卓异,验伤疗疮之能迥出时流,女扮男装,助朝廷勘破多起重案,令奸佞伏法。今准其以正身充任开封府仵作,着即赴职,协理刑狱,以安民庶。”

      他懒懒说着,内官战战兢兢,趴在地上提笔疾书,写好之后,双手捧起,呈到他面前:“陛下请看。”

      赵顼端坐龙榻,接下之后扫了一眼,放在御案上,盖了印:“……送到春风酒幡去。”

      黄纸字迹潦草,他本想给那内官,手一停,扬着那张纸,指了一下许云洲:“算了,给他吧,他是东家。”

      “是。”

      内官躬身呈递,许云洲接下那张黄纸,叠起来,收在袖中:“谢陛下,草民这便回去告知妹妹,定令其谨言慎行,不负朝廷所托。”

      他伏地叩拜,起身后看向王安石,勾唇一笑。

      王安石神情冷淡,脸上肌肉绷紧,是在提防他,却拱手作别:“有劳许先生。”

      许云洲正要走,听见他说话,动作停住,又转过身来:“王相公以国为重,劳心劳力,许某与舍妹承蒙圣恩,尽分内之责,未敢称劳。”

      “许先生不争名于庙堂,为陛下尽心,为朝廷尽责,实属古之遗直,今之彦士。”

      “王相公为新政宵旰图治,实乃大宋之幸。然许某拙见……良匠琢玉,刀斧不可急,否则璞玉未成而先行崩裂……”他只说一半,笑意冷淡,语调温和。

      王安石有些愕然,目光如生烈火,张了张嘴似要辩论,却欲言又止,看向赵顼。

      许云洲低眸一笑,对赵顼拜道:“草民告退。”

      他步调沉稳,自后堂离开,赵顼目光落在面前玺印上,似在等他走远。

      前殿炉香早已散尽,王安石蹙眉凝神,半晌,听着脚步声走远,消尽,他开口道:“陛下,臣斗胆一问,许云洲,到底是何身份?”

      “他是沧州军户,自幼习琴,曾入太学,是朕身边的帮手,他不愿做官,朕便随他。琴以载道,他知晓甚多,可助司马君实编撰文书史册。”他盯着王安石,像在看他的反应,但不论他是何反应,他并不在意,眼中似有暗火在跳,“王卿,青苗、均输之法,多有反对者,花火节死伤皆是反对你的人,你……怎么看?”

      王安石脊背僵直,后堂有风闯入,将他袍角掀动,而他面色沉静,端立如松:“陛下,司马君实编撰的文书里,可有畏血而止的变法者?商君徙木立信,终成强秦,管仲设轻重之策,齐国称霸,今青苗均输惠民实国,是旧弊如腐木,致使青苗难生,均输难行。花火节诸案,是周铎与辽人荼害新政之行,如今陛下已将人犯拘捕严惩,便无需多思多忧。”

      赵顼站起来,袖袍扫落了案上几份反对新政的奏折:“既然王卿心里有数,那朕便看是司马君实的春秋大义更利,还是王卿的新法强治更快。”

      ……

      春风酒幡还未重开,赵伯将清点过的账册放在许知非桌面上,纸页字迹工整,繁体字,写法太老,不是看不懂,只不过费力,看着有些头疼。

      许知非粗略翻阅,问他:“酒窖还有多少存量。”

      赵伯脸色不好,有些垂头丧气:“澄心酿一滴也无,惟有石冻春剩了几坛,仓房里,糯米和梗米倒还有一些,只是酒曲已作废不少,即便今日开始卧浆淘米,今年的课额也是赶不上的。”

      许知非看着账册不说话,与其说担心,不如说气愤。

      她抬起手,动作停了片刻,深吸了口气,手掌重重落下。

      桌面“砰”地一声响,赵伯吓了一跳:“小……小坊主这是……”

      “我要告他!”

      “坊主这是又要告谁?”

      她刚站起来,许云洲就走进门来,面带笑意,神情愉悦,背着琴,把那张潦草的黄纸从袖口抽出来,放在她面前那沓账本上。

      “这是什么?”

      “义弟看看便知。”

      许知非皱了眉头,盯着他看,不论这里面是什么,她现在都不想看。

      可他一脸欢喜又是怎么回事?她只觉得大事不妙。

      她一把抓起那张纸,打开一看,潦潦草草的字简直跟玩儿一样,却真真盖了赵顼的大印。

      “你们是不是疯了?真要我去当仵作?!”

      “什么?!”赵伯双目大瞠,走近去看纸上字迹,脸色阴沉下去,“不行!许公子,我们小坊主绝不能涉足公门!”

      许知非第一次听见赵伯这样说话,又默默细看了一遍那些字:“这意思是说……要我以女子身份赴职?”

      “是,你女扮男装之事,因你自己的功劳,暂且压下去了。”

      “你有什么打算?”她语气疏离,把那张纸扔下,看着它飘落到桌面上,听见一声轻响,抬眼看他。

      他是穿回来的,要是真想为原身翻案,那他一定有计划。

      许云洲隔着桌子与她相对:“你已然插手公堂,若这一身技艺不为官家效力,那要你命的……就不止许家旧敌和你这数月来招惹的人。”

      他答非所问,赵伯握拳顿足:“可小坊主若真涉公门,便形同往火坑里跳!”

      许云洲盯着她看,语气含笑,温和道:“坊主出身名门,乃是千金之躯,许某以为,若想翻案,那便应不怕火炼。”

      许知非颇觉此人心怀不轨,不论是对她,还是对原身……那般恳切的愧疚,落泪……细想之下他也是空口无凭,都不知是不是算计。

      皇城司副使,手上过了无数人命……她想象出了他双手攥着嘶喊的魂魄却笑得一脸温和的模样,后脖子发凉。

      “那酒坊怎么办?你们这的人避讳且轻视仵作,更何况一个女仵作?要是传出去,春风酒幡的生意还怎么做?你从一开始就在诓我。”

      许云洲绕过桌案,走到她身边,双手撑在大腿上,俯身与她平视,说得很轻:“坊主那日不是说,想到我家去取书?趁李崇还没过来,可敢跟我走一趟?马就在门外。”

      那模样形似诱骗,许知非盯着他的眼睛,冷声道:“若我说不呢?”

      许云洲深吸了口气,直起身来,蹙眉懊恼,看看她,又看看赵伯:“那就有点麻烦了……”

      赵伯神情严肃,厉声道:“许公子有什么事直说就是,若不是来害我们坊主,何须遮遮掩掩?事到如今,我们也没什么好怕的!”

      许云洲看向许知非,无奈道:“知非,不是遮遮掩掩,是鬼市人太多,要让他们过来见你,有些麻烦。”

      “鬼市?”

      “郢六娘也在。”

      ……

      庆寿宫中,曹太后端坐楠木榻上,手里一串菩提珠子不住转动。

      赵顼为她斟茶,轻声唤她:“祖母。”

      曹太后睁眼转头,目光落在那杯茶里:“茶是好茶,但不宜过烫,官家身边的人,定是伺候得不错的。”

      赵顼神情一滞,笑了笑:“祖母教训得是,朕以后定细心学学,好侍奉祖母。”

      曹太后看了他一眼,低头吹了吹茶汤:“官家是执掌天下之人,这些小事,不用去学。”她端起茶盏,轻啜一口,又放下。

      赵顼起身,坐到她身边,为她掐肩:“侍奉祖母岂是小事?乃是头等大事。”

      曹太后笑起来:“官家有这份孝心,哀家就心满意足啦。”

      “祖母心肠好,是朕和大宋的福气,朕自然要好好侍奉。”

      曹太后又笑了一会,似想起什么,表情渐渐淡下去:“官家既说哀家是大宋的福气,那哀家便斗胆多嘴一句。官家在前朝如何做事,哀家不便多嘴,只是私底下,哀家想劝劝官家。”

      赵顼停了手,端坐着:“祖母请说。”

      曹太后转过身来,面向他:“官家,哀家不碍你做何决定,只愿你记得:祖宗法度,乃是列祖列宗以血火铸就,是先帝以仁德滋养,哀家垂帘听政时更是殚精竭虑地捍卫过它。如今,你既承天命,当知此间轻重。”

      赵顼默了默:“……祖母也听说了?”

      曹太后轻嗤一声:“女子充任仵作,本就不合法度,哀家不是要管你,是怕你沦为后人笑柄。还有你母后,她可气得不轻,否则你如今怎会在我这里?真当我老糊涂吗?你与她是怎么说的?怎还变卦了?”

      “开封府和枢密院出了大事,朕本是想让她女扮男装,给她个合情合理的身份,即可用她,也可挟制她。可后来朕又想了想,她以女子身份充任仵作,正好能给朕挡一挡百姓的口舌。”

      曹太后眉心深锁,冷笑道:“官家倒是会掂量。不论百姓还是官员,谈论更多的,定是她一个女子充任仵作,伤风败俗,有损纲常,全顾不上朝中官员有几个贪赃枉法,又有几个通辽入狱了。”

      赵顼一怔:“祖母……”

      “罢了,官家早些回去吧,哀家累了,睡一会儿……”曹太后打断他的话,起身走向内室,摆了摆手。

      老嬷嬷上前扶她:“太皇太后慢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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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完结《言宁为安》《吞花卧酒养只猫》 预收《灵蛇引》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