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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无罪可有 大好的节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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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焦尸验到一半,皇城司的人就来了……他身上的衣物尤其精致,像是去了很隆重的地方……
今天……不是去宫宴吗?怎么穿得这么素?
……
紫宸殿内灯火灿若星河,金漆盘龙柱上鲛纱宫灯光影相织,宫宴已近尾声,乐师都退到了角落里。
群臣朝服绛紫绯绿,御案前,赵顼执玉盏浅酌,眼底若有似无一抹寒霜冷意,似笑非笑。
周铎垂首吃菜,笑声沙哑,豹眼之中毫无喜气,额上刀疤在灯下显得更加清晰狰狞。
赵顼举杯对他:“周爱卿,那十五箱子药材,到底有没有说法?养济院的人都去哪了?”
周铎执筷的手停住,放下了筷子:“陛下,药材是开封府来申调的,臣只管军器调配,详情……”
话音未落,韩抃起身拜禀:“陛下,流民因灾荒逃徙,臣已责令祥符县详查户籍,那三千余户多系遁入乡野,无从稽考,至于养济院的记录,实属那管事记错了……臣驭下不严,还请陛下责罚。”
赵顼手里握着酒杯,抬眼看他:“那祥符县知县调任开封府推官,可知自己的账写错了?逃移之户,无日期去处,这知县,朕记得是周卿旧部,周卿亲自举荐的,如此疏忽,怎么办事的?”他把杯子重重放下,醉眼迷蒙,姿态却稳,等着韩抃回答。
王安石袍袖拂过,站起来:“陛下,变法推行在即,户部诸事冗杂,偶有纰漏亦属常情,不必攻讦,以免妨碍新政。”
司马光哼了一声,起身走到御案前:“王介甫此言差矣,变法固重,然民生尤重,《周礼》有云:‘以保息六养万民’,若连户籍虚实都不可辨,何谈‘保息’?那失踪的三千余户,究竟是遁入乡野,还是……被人‘清’了?”
满殿只剩死寂,无人再动案上酒食。
赵顼忽然笑起来,拍了好几下桌子:“好!好啊!诸卿都如此忧心国事,朕心甚慰!今日佳节,先赏灯!”
韩抃眼睫发颤,低了头,额角冒汗。
周铎神色凝重起来,环顾四周,乐师里,根本没有许云洲,他对里行使了个眼色,里行稍稍点了一下头。
……
街上华灯如昼,许知非没说话,跟他往回走,头发披散着,觉得自己活像什么连续剧里偷跑出来赏灯又被家里兄长抓回去的小姑娘。
春风酒幡很热闹,赵伯请人做了很多灯,花鸟和鱼龙都有。
青禾不在……她记得他那天半夜才回来,可她没想太多。
许云洲一直往前走,上楼把她送回房间。
“我去换身衣裳。”
他往西厢走去,像还住在这里一样,理所当然的样子。
许知非走进屋里,发现一张纸放在自己桌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
“灯楼那个。”
许云洲不知何时又出现在她身后,一只手整理自己还没穿好的衣裳,一只手伸到她眼前,指了一下第一个名字。
许知非一惊,想转身,脚步却乱了,撞到他身上。
他一下松了手里的腰带,双手握住她的肩,像摆玩偶一样把她放正,眼里浮起惯有的浅笑。
他把腰带拾起来,自顾自系好,目光落下,手指点在纸上,并没在意她看了没。
“画舫,两个,踩死的,这个……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许知非一直看着他,只是听和感觉就已后背发凉,捏着纸的手有些不稳。
他说完,侧过头去看她,轻声道:“我想救,但地点、时间……全错了。”
他把许知非给他的碎纸一张张铺在桌面上,拼出了几个隐隐约约的字迹,按原身记忆,这东西叫劄子,是宋朝官员的奏事文书。
残存的字迹依稀可辨:均输之法……夺民利……臣不敢……
“反对均输之法?”她低声自语,又想起从司农寺丞袖子里摸出来的那张,“都是反对新法的?”
“可能是。”许云洲看着那些纸片,眉心慢慢拧起来。
她拿起那份名单,想说去找孙推官,还没开口,许云洲却抢了她的话:“我还有事,你早点休息,不要乱走。”
许知非愣了一下,点头:“哦……那你先走吧。”
许云洲看着她,没动,也没说话,像是知道她的心思,等着她自己说。
许知非想了一下,又道:“我一会儿去义舍看看。”
“……自己小心。”他看了她一会儿,嘱咐了一句,转身离开。
灯火照红了汴京的半边天,这一夜死了的人就在华灯下被大多数人抛诸脑后。
酒肆楼台中,歌舞依旧未停,鱼龙灯游过街心,尾巴后面跟着许多孩子。
许知非往反方向走,义舍离御街隔着七八条巷子,靠近开封府衙门,她越走越暗,越走越静,花火节最后一波烟花升起,她没有看。
那些喧哗本就不属于她,但这些是非好像也不属于她,可她为什么一心想要弄清楚呢?为什么不去街上多吃个糖人?她也不知道,她一直往暗处走,喧歌欢曲离她越来越远。
胡不言在义舍后面一间小屋里住着,皇城司的人没有离开那里。
她站在不远处,看守的察子看见了她,没动。
她犹豫了一下,做了个准备,双手攥着拳头走过去:“官爷,我是来找胡老伯的,今日灯火热闹,想请他同游。”
两个察子相互看了一眼,不置可否。
瓦上传来脚步声,许知非往后退了两步:“民女是受兄长之托,若不方便,那就算了,官爷可别……”
她还说完,胡不言出现在门口:“这位是?”
“胡老伯。”她有些意外,大概行了个女子的礼,“我是许忆瑶。”
胡不言跨出门槛,眯着眼睛伸长了脖子,终于看清她:“哦!是你啊。”
他站直身子想了想,显然是明白的,又问:“那个……你哥哥好些了嘛?”
许知非眉头微微一拧,做了个忧思之态:“胡伯伯别提了,哥哥来不了,才让我来找你。”
“呃……何事?这花火节热闹,姑娘怎么……”
“哥哥说老伯辛苦,让我来请你一同到酒坊去热闹热闹,地方不大,还望老伯不嫌弃。”
“哦……”胡不言回头看向门外那两个察子。
瓦上一个黑影站起来,开了口,声音很沉,像是蒙在面罩里:“胡伯出入自由。”
胡不言显然松了口气,点头转身,往巷口方向走:“那老朽就去看看许坊主,去去就回……去去就回……”
许知非跟在他身后,抬起一臂摆了一个保护搀扶的姿态。
两人走到巷口,她才低声问道:“胡老伯,孙推官家在何处?”
胡不言没回答,在巷口转了个弯,忽然大声咳嗽。
许知非吓了一跳,连忙扶他:“老伯,你没事吧?”
胡不言扶墙喘气,压低了声音:“许坊主问这做什么?”
许知非明白过来,扮作给他拍背缓解:“我有事找他,是关于今晚死者的身份,要快,因为好像还会有人死。今夜见他穿的是常服,所以我猜测他不在府衙。”
胡不言又喘了几口气:“你随我来。”
他一面走,一面扮作不适,需她搀扶,低声道:“许坊主,有些事,不让查就不要查,否则,祸从天降,你躲不及。”
许知非低着头,扶他慢慢走:“我知道。”
御街的喧哗声模模糊糊飘在风里,巷弄里各个屋角花灯摇摇晃晃,许知非看似扶他,实则是跟着他走。
“那具焦尸……”她想问,但又不知怎么说。
胡不言声音沙哑:“老夫找了个地方,把她好好入土了,你放心。”
许知非眼底一酸,想起她到这里之前接手的那个小女孩,她还没有把她好好安置,杀她凶手还没有得到惩戒。
“……多谢。”
“好人难做,许坊主要当心。”
许知非笑了一下:“谢老伯提醒。”
胡不言看了她一眼,又回头看了看身后空巷,没再说话,带她往前走。
两人穿过几条弯曲窄小的巷子,在一扇黑漆门前停下。
胡不言上前叩了三下,门从里面打开,孙推官出现在门后面。
他看见许知非,脸色沉下去,又看了看胡不言,终究叹了口气:“进来吧。”
院子不大,没什么摆设,他把他们带到书房,烛台上一只蜡烛烧剩矮矮一截,烛泪溢出了灯台,火苗还很旺,一跳一跳的,把墙上人影晃得闪闪烁烁。
“大好的节庆日子,许坊主不在酒坊做生意,不在街上看灯,跑到我这里来,是有什么事吗?”
他看了一下她身上衣物,又问:“许云洲呢?”
许知非从袖口取出许云洲给她的名单:“孙大人,这是许云洲给我的,他什么也没说,但今晚死的几个人,都在名单上,我不知这算不算报案,但想弄清楚,这名单上的人,都有什么联系?”
孙推官脸色更黑了些,接过那张纸看了半晌,没说话。
“司农寺丞钱大人不是溺死的,是中毒,我赌一个落水之前中毒,大人让胡老伯去验就知道了。”她顿了顿又问,“孙大人,你早就知道吗?”
孙推官走到书案后面坐下,把那张纸放在案上,双手搁在纸的两边,烛火在他脸上描出了暗影,他眼下的青黑更加明显了些。
“许坊主,你可知道……这世道,但凡死的官员都是该死的,能过问的很少。”
许知非一怔,莫名来气:“可笑,就算有罪,也需断明说清,什么叫死了就是该死的?”
孙推官想了一下,脸色更憔悴了些:“上个月,工部屯田司主事刘大人,在家中‘暴病而亡’,再上个月,太常寺博士周大人,骑马‘失足’摔死,还有大理寺评事李大人,在衙署里‘自缢’。”他一个个数着,声音越来越轻,“他们都是上书反对新法的,都是‘意外’、‘病故’,都是‘自尽’。”
他抬起头来看向她,眼里只有疲惫:“许坊主,你定是查到了什么,所以才来找我,许云洲给你这名单,上面,是已死和未死的人。”
他起身走到书柜前,从一摞案卷里取出几张纸,递给她。
“这是尸格,今晚的。”
许知非接过来看,尸格很简单,姓名、年龄、死因,几行字就完了,没有提其他。
“这尸格,”她看向胡不言,“这么快就验过了?”
孙推官摇头:“没有,是胡伯的徒弟,胡伯眼睛花了,皇城司的人没让他跟我走……”
他说着眼神冷下去:“但他们会让胡伯跟你走,这是我没想到的。”
胡不言开口道:“我那徒弟受的是司马君实那一套,不肯剖尸,不肯细查,因为礼法不能毁伤尸体。”
“可这该查的都没查呀。”许知非难以置信,“孙大人,这个林主簿,死时手里有碎纸,钱大人袖子里有劄子,那几个踩死的,身上有没有别的东西?”
孙推官看着她,沉默了半晌,从案卷最底下又取出另一张纸:“踩踏致死,面目全非,无从辨认。”
他把尸格都给她,手指点了点最后一行字:“待查身份……等看明日上朝谁没来,就都清楚了,都是官员。”
许知非看过几张尸格,什么都没有,全都一样。
她攥紧了那几张纸:“孙大人,你是都审过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