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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三千河沙 那货还安分 ...


  •   官道上的泥已干得差不多了,她自己上马,几个察子出现在她身边。

      一回头,茶摊空了,许云洲不见了,玉簪和发冠不知什么时候揣在了马鞍旁边的皮兜里。

      灶膛里,柴火已熄,铁锅自己还冒着热气。

      她往回城的方向走,越近城门,人越多。

      大多是……灾民……比山阳驿遇到的要更加狼狈,可不知怎么,很有秩序。

      他们抱着包袱,沾满泥的草鞋每一步都陷在泥里,一步,拔出来,又一步。

      林子里有一处土坡,是很好的避水高地,黑压压坐了一坡人。

      几口黑锅空架在柴堆上,火还没生。

      老人挨着孩子,孩子挨着行李,满坡的人,很安静。

      逃难的人不哭,不是不怕,不是不累,不是不怨,是没力气了,只有往前走的一点精神和继续呼吸的一点精神。

      许知非懂这个,她也很累很累过,没有力气再想别的、做别的。

      她勒住马,多看了一眼。

      太安静了,没人哭,没人抱怨,没人拽着过路人的袖子,没人舍了脸面去讨一口热的。

      甚至没有人咒天。

      喧闹是活人的动静,这土坡上静得反常,像都在等什么。

      她下马走过去。

      背风处,一个妇人正往怀里女孩的衣襟上别一只香囊。

      靛青布面,接口针脚极密,一看就是拆了自己的衣裳改的。

      “戴着,”她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动作畏缩,时不时抬眼看看四周,“……不招蚊虫,好睡。”

      小女孩蔫蔫的,看起来七八岁,眼半阖着,不挣也不闹。

      妇人说一句,她“嗯”一声,头往妇人肩上歪。

      “公子!”有察子喊她。

      官道另一侧,几张草席,盖着个小小的轮廓。

      风一过,边角掀起,里面有一只小脚,青白干瘦,沾着干透的泥点。

      她蹲下去看,掀开草席一角。

      尸身没有浮肿,没有污色,面目安恬,像只是睡了。

      “秀州闹了水患,怕是很快要到杭州了。”

      “溺死是狼狈的,痢疾是脱形的,天灾不收体面,不是泡胀就是污糟。可这几具,干净得近乎体面。”她一一看过去,“齿龈没有出血点,没有腐气。指甲甲床淡得齐整,不是青紫,不是瘀黑……”

      她看到第三个,停住了。

      太齐了,僵直的程度、关节的硬度,还有身上那点像无数花瓣泡湿后一起腐烂的甜腻怪味。

      他们好像都死在了同一个时辰里。

      她望向那个小女孩的香囊。

      “疫是乱的,这个,像是约好的。”

      这样的死法,像极了祭祀,放在平日里,应该早有人报官了。

      可如今秀州的户籍都泡化了,流民死逃,亲眷散尽,草席卷了往土里一埋,死因那一栏,是天灾替凶手填好的。

      有些体面,大灾会白送。

      她蹲着没动,躬身驼背的人影从她脚边飘过去。

      那个小女孩,那模样她见过。

      解剖台上,八岁,头发和身上都有草莓味,据说也是这么不哭不闹……乖……

      如果凶手也给她戴上了“好睡”的东西……她忽然明白那个小女孩为何死因不明。

      她熬了几个通宵,一无所获,竟没有想到过她身上那点古怪的香味。

      那个时空里,人人家里都有熏香,因为外面的空气几乎都臭了,她太习惯了,以至于这么简单的破绽……

      家属笔录那天,那位母亲哭着说:“她最近特别乖,睡得特别沉。”

      她站起来,理了理衣襟,朝那个妇人走去,越靠近那些人,尸体身上那种古怪的香味越浓,她抬手确认了一下,面罩带好了的。

      “这位娘子。”她在两步外停住,从袖口摸出一块碎银,“这香囊针脚好,家中小妹生辰,赶不及备礼,可否割爱?”

      那妇人愣住,抱孩子的手紧了紧,看看香囊,又看看银子。

      灾荒里,银子比香囊值钱,更比好睡值钱。

      她解香囊的动作很慢,像在解下什么很贵重的东西。

      有人想让他们乖乖的,他们大概也自认为那是好东西……松懈,平静,好睡……

      “公子……不嫌弃就好。”

      小女孩睁开眼,看着香囊离开自己,也没闹,又阖上眼去。

      许知非把香囊揣进怀里,转身离开。

      “那几个孩子不是病死的,也不是饿死的。齿龈干净、指甲淡白、尸僵齐整、气味古怪。看表征,是同一时辰死的。让周昀文别忙着上‘疫’的折子,疫字底下另有文章。出了错,拿他是问。”

      察子脸色变了,正要应声,她又道:“去查秀州赈灾的船。”

      那察子即刻禀道:“公子,堤决之后,官船走溃口进的运河,赈灾的往下走,夹带的跟着往下走。香粉铺是明的,可有些线却是暗的。”

      “去盯往上走的船。空船、粮船、押运回缴的船。东西要落地,落地就会有痕迹,回程的吃水线和舱底比去程好查。”

      “是。”

      察子拱手应诺,真诺假诺,她也不清楚。

      她摸出一小锭银子:“寻个稳妥的仵作,把这几个孩子迁葬,单独埋,埋深些,做个记号。日后要验的。”

      察子迟疑道:“公子,船……船是从北面下来的,卑职怕……。”

      “灾是老天爷发的,”她翻身上马,“可拿灾当封皮的,是人。往下走的赈灾船里有什么,暂可不查。眼下,往上走的船,装了更要紧东西。怕就怕堤决了,闸口乱了,巡检自顾不暇,都水监又乱糟糟的。这时候的河,比城门好走,脏东西最容易顺着这样的水路混入京城。”

      她勒马回头,土坡上,妇人已用那碎银不知从哪里换了半袋糙米。

      她们面前的锅里终于有了东西。

      小女孩还是蔫的,头歪在妇人肩上,睡得很沉,很乖。

      许知非摸了一下怀里的香囊,那点若有似无的甜腻气味和上辈子解剖台前那个孩子身上的草莓味慢慢重合在一起。

      以“为你好”为名的投毒,是最体面的毒,体面到毒发之前,受害者将学会道谢。

      她攥紧了缰绳,忽然一阵昏沉。

      许云洲放她自己回城,那这流民,是不是他算好了她会看见的?

      她感觉到自己心里开始有种典型的应激状态。

      他说的是:为了你的安全。

      解剖学上,情绪是由边缘系统调控的,杏仁核的激活先于理性思考,这决定了“理解”与“不理解”在她身上同时成立。

      认知层面她已经接受了如今的事实,但躯体反应还在滞后。

      这不矛盾,这是生理问题,不是意志问题。

      她知道不能沉溺于此,一边催马前行,一边默默剖析自己。

      个人情绪必须让位于程序,委屈和恼气一旦任其积累,就会像失血一样,人会在不知不觉中越来越虚弱。

      短期看只是不适,但之后,判断能力会不可逆地下降,而误判的代价,对她来说,就是……死因鉴定错误。

      尸体不会因为她的悲伤而改变死因,局面也不会因为她的委屈而改变走向。

      如今能做的,只有尽快完成那件事,许云洲嘴里所谓的……收网,验尸……

      她手在抖,想着未知的另一半……空白,令人烦躁……

      城门那边,流民排队按手印,队伍很安静,慢慢往前蠕动。

      日头越升越高,及至午后,粮船抵港,漕旗半降。

      船队最前,刘震安立于船头,官袍已发白磨损,脊背却还是直的。

      他戴罪而来,比在京城时消瘦不少,亲自看着他们卸粮,态度是:一粒都不许撒。

      方离倚在一个缆桩后面,盯的不是漕船,而是船尾那个打盹的更夫。

      “那更夫是城里年纪最大的,是二十一年前从军中退下来的火头兵。”

      一个察子是押司打扮,悄声与他说话。

      “嗯,我一会儿看看他认不认识许大人。”

      “他每夜子时必去偷口酒喝,回来时鞋底必沾着带细砂的泥,是醉月楼水巷里特有的淤土。”

      “军中退下来的人,偷懒都要踩着点,”方离笑了一声,“消息传得这么勤,是活够了。”

      入夜,他蹲在了水巷石阶下,乌蓬船和醉月楼的灯笼正好都照不到他。

      楼里出来了一个伙计,双手提着食盒。

      方离跟上他,伏在一处货堆后面,听见那伙计与那更夫说话。

      “货还安分么?”

      “安分。对着时辰喂的软筋散,锁在顶层仓房里,与莲室真好相对。楼主说了,等贵客验过货,连同账簿一并交割。”伙计把食盒给了他。

      方离退入灯暗处,绕到醉月楼对面。

      茶棚里,曾广寻放下茶盏,与对面一个摇扇的人说道:“火候到了。”

      那人背对方离,袖摆暗绣梅兰,低声道:“辽使的车驾一炷香后就到。只是账簿……这通敌的罪名,也不知压得值不值当。”

      “通敌的是张缘清。”曾广寻抖了一下袍摆,“我恰好在此,顺手缉了几个辽国奸细,人赃并获。至于账本里,每一笔都是张缘清当年从军器监里带出来的血债。”

      那人不说话。

      “当年军器监失火,一夜之间死了那么多工匠。案卷上写的是“走水”,可我弟弟,尸首没烧干净的那半个,被人用钝器砸碎了颅顶。那个张缘清,当年的事有他一份力,火起前一个月,他就把一批军械图纸的账做平了。火起后,他地宫百花楼里外翻新!你当许云洲为什么杀他?不管,闲事一概不管!”

      他声音低下去:“我如今时常与辽人眉来眼去,所有人都巴巴儿看着。只要我们动一根手指,明日就有人说醉月楼与辽人勾结。所以我们的人,一个都不能动。”

      “可那许云洲似乎不想把账簿给我们,还撬了咱们莲室的锁。”

      曾广寻缓缓说道:“不管,由着他如何便如何。辽人来了,假账照给,反正他们不认得真本。空心莲的事我自会与他算清楚。找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却又非出现不可的人跟他们动手,我们不动。”

      方离眯了眯眼,发觉他时不时往自己这边看,唇角一勾,从侧巷攀上了楼阁最高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5章 三千河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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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完结《言宁为安》《吞花卧酒养只猫》 预收《灵蛇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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