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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当我没说 我想要你, ...
子时三刻,杭州城又再下起了细雨。
渡口停了一架马车,一群察子身着黑衣,静静等候。
许知非收着那只乌木匣子,下船就无路可走,只能上了马车。
“通行文书。”其中一人递给她一个紫色封皮的册子,低声说道,“公子吩咐,明日天亮前,他们追不上来,坊主只要跟着我们就行。”
许知非伸手去接,放在匣子盖面上,没看。
马车坐位一角有个更大的匣子,车帘落下,她目光落过去,正犹豫,方离伸手挑开了锁扣,一本旧账皱巴巴地躺在里头。
那些察子看着客气恭敬,其实毫无商量的余地,无论在醉月楼还是在这里,她都同样受制于人。
那个曾广寻到底在谋划什么?许云洲在哪里?
他们个个木着脸,为首的那个骑的是黑马,开口道:“连夜回京,走官道,到秀州之前不许停。”
马车动了,四角挂灯摇摇晃晃,前后各四名骑从,出了杭州城门更鼓正好敲过四更。
许知非摇得睡不着,方离闭眼靠在窗边,本就不大的雨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停的。
官道泥泞难行,车轮碾出湿腻的声响,她掀开车帘看了一眼,杭州城的灯火已快看不见了。
路临着山,浮土泡得像浆糊,越往前走,路越烂。
车轮猛陷了一下,两匹辕马前蹄打滑,车辕发出一阵刺耳的擦顿声。
许知非颠了一下,心里越发不安。
“停车!”她大声喊道。
赶车的察子勒住缰绳,脸色一变,想起什么,张了张嘴,还没出声,身后车门帘子已掀开了。
许知非带着面罩,躬身下车。
衣袍下摆瞬间沾了泥,她却蹲下去,捻了一撮土,指尖搓了搓,没说话。
驾车的察子心焦难掩:“坊主……”
“雨停了应该有一阵了,表层泥面还是这样的,”她站起来,“底下含水多,应有暗沟堵了。”
她走到路边,踢开一块松动的山石,露出半条暗沟:“偷工减料,沟全埋在底下,前面是个缓坡,必有积水。”
驾车的察子赔笑:“坊主,公子说了……”
“我不是在跟你们商量,”她把鞋底的泥蹭在石头上,“我是在告诉你们,许云洲的命令,你们办不到。”
察子们都盯着那条暗沟看,她又往马车上爬:“许云洲让你们遵令行事,”她声音不高,像是随意说说,“可命令里,从来有一条凌驾所有,”她掀帘上车,丢下最后一句,“不许伤我分毫。”
黑马上的察子翻下马来,声音响在马车窗边:“遵坊主令!原地休整!马喂料,人歇会儿,轮轴、路,都清理一下!”
一众察子齐声应诺,动作利索,驾车的察子仍牵着缰绳,偷偷往车厢里瞄了一眼。
“这位姑娘家……怎么比公子还难伺候……”
他嘟囔了一句,小心拉着两匹马,为首的察子瞪了他一眼。
方离坐在车里,闲闲望着许知非,不动,也不说话。
车外一通忙碌,叮铃咣啷乱响,她听见有用枝叶做扫把清扫泥水的声音,接着是一串马蹄声。
“什么人!站住!”
几个察子的手几乎同时按在了腰侧木棍上,来人却不答话,只盯着马车,嚷道:“知非!”
方离从车里探出头去:“哟,是沈先生。”他笑了一下,又退回车里。
许知非从车上下来,朝他走过去:“青禾。”
方离不动,后脑靠在窗边,像在等着什么。
许知非看了一下窗户,正好能看见他的侧脸,从醉月楼到这里,她总觉得什么地方怪怪的,却又说不上来。
“东西可拿到了?”沈青禾笑着下马,迎上她。
“嗯,在车上。”她高兴不起来,扯了一下嘴角,想起自己带着面罩,他根本看不见。
“那就好,别耽搁,赶紧回京。”
他一脸兴奋,扳过她的肩,急着上车,好像也在赶她走,整个肢体动作都在催她快些。
她瞥见他腰侧匕首的刀鞘上多了几点血迹,是新的。
“……许云洲呢?”
她盯着那把刀,没挪开眼。
沈青禾面朝马车,没看她,动作一顿:“啊?不知道啊。”
“我信你,青禾,”她抬眼看他,又问了一遍,“许云洲呢?”
那些察子在这间隙里都停了手里的活儿,一双双眼睛全都盯着他,方离仍坐在车里,也在看他。
“我……在运河边看见他了,但他不来。”他回头笑了一下,话说到最后,尾音是虚的。
“那你路上遇见什么人了没有?”
她继续追问。
“没有,什么事都没有,许云洲也没事,自己悠悠闲闲在河边走。”
许知非默了半晌,笑道:“那就好。他下手没个轻重,你有没有受伤?”
沈青禾转过身来,也笑了,很得意:“放心,他哪里伤得了我?”
许知非神情凝住,声音冷下去:“可你刀鞘上的血是新的。”
几个察子本在喂马,也转过身来,皮靴擦过湿透的泥石,响声闷闷的。
“我……”他说不出话来,怔怔低头,“我……”
许知非撇了一眼那些察子,上前推他:“先上车。”
方离还是一个姿态,像是对这件事并不意外,人往车里挪了挪,腾出一个位置来,动作很自然,像招呼客人。
“坐,沈先生受累了。”
窗外冷风吹进来,将他一簇发丝拂到了唇边,他随手勾开,笑盈盈的,眼里隐约透着一丝……怜悯?
沈青禾嘴唇紧抿着,看起来有些憋屈,像是有些话咬在了嘴里,不敢说,只盯着角落里一大一小两个匣子,眼神厌恶又不服气。
许知非想了一下,心里大约懂了些:“你们打架了?”
沈青禾即刻接话:“是他故意刺激我,我出手他却又不躲,说什么要让你知道。知非,此人心思歹毒!不能信他!”
“嗯,他伤了哪里?”许知非轻声问道。
“手……手臂……”沈青禾低下头,又补了一句,“他自找的。”
方离望向窗外:“看,有星星诶!老天爷还是帮我们的,这雨应是不会再下了。”
“你不找林修了?”
看他一副闲散模样,许知非决定直接问他。
他却看着天,答非所问:“明日会是个好天气,诸事皆宜。”
许知非越发不懂,车外有察子吆喝起来:“前头路面水都淌干净了,可以走!”
没等她反应,方离已探出头去:“那就往前走!别耽搁!”
不多时,马车便又动起来,没人再说话。
摇摇晃晃,什么破车……人都快散架了……
许知非脑子都快震坏了,闭了眼倚在一边。
晃着晃着,她听见了水声,眼前出现一条溪流,许云洲躺在水边,浑身湿透。
是梦?
她慢慢靠近,岸边跑来一队……辽人?!大概有十来个,相互指路,朝许云洲跑过去。
他们全都看了她一眼,却没把她当回事,只把许云洲抬了起来。
她猛地睁眼,心头直跳,那是什么?
水声还在,很近,她醒来的一瞬即刻又震得头昏,用力拍了车板:“停下,我去洗个澡!”
她想逃。
不能的。
就这样回去,那个神经病怎么办?李月娥奉命要把他困在这里,曾广寻、辽人、还有高太后的人……虽说,他最后会是死在李崇手里,可还差很远……
她下了车,跑向水声来处,听见方离吩咐沈青禾看好那些东西。
那些察子犹豫了一下,没来得及拦她。
他们跟她过去,在离泉水十来步的地方停下,为首的喊道:“公子小心!卑职在此守着。”
她毫不犹豫,宽衣解带,回头看了一眼,他们已背过身去,当真在把风。
泉水是暖的,她留了里衣,不绊脚,整个人淌了进去,很快,也很小心。
水还没到胸口,身上已都湿透了,她干脆沉下去,闭气潜向下游,水温很快降到了刺骨的程度。
她浮上水面换气,手腕却被人抓住。
一记手刀劈下去,对方却轻松架开,再挣扎,那人已把她从水里提了起来。
她呛了一大口水,咳得喘不过气来,眼前也全是水,什么都看不见。
那人把她拖到岸边,她踩到了一片乱石滩,还没站稳,一件外袍带着体温,兜头罩了下来。
“裹好。我说过你不能冻着,你竟大半夜往水里钻。”
这声音……
她浑身一僵,扒开挡脸的衣料,抬头去看。
许云洲站在不远处,身上白袍也湿透了,发梢还滴着水。
他望向她身后满山夜色,睫毛像挂着极小的星星,光点在他眼里若隐若现。
“你……”
“我什么都没看。”他声音绷得很紧,“衣裳是我闭眼扔的。”
“闭着眼能正好抓到我?”
“那个是听的。”
许知非裹着衣裳,脸上发烫。
“你不在城里呆着,跟到这里做什么?”
“因为你会跑。”
他把她按坐在旁边一块青石上,自己退开几步,背过身去。
“你要把我送回去吗?他们可都还在路边等着。”
“方离已让他们先走了。”
“方离?”
“他们会把沈青禾送回京城,还有那本账簿和空心莲。”
许知非攥紧了那件外袍:“所以,我是……饵?”
“要快就不能带你。”他慢慢回头,又再靠近她,一膝着地,“方离已往杭州去了。”
“哦……”
她不知还能说什么。
她这样的人,还能怎么办呢?不过是个线偶,棋子,措不及防,身不由己……最后怕还是客死他乡的下场。
“你想怎么办?”
他忽然问她。
她一怔,摸了一下脸,面罩?
她回头去看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云走了,月光洒下来,波光闪烁。
“知非,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他顿了一下,后面的话像被他吞了回去,“……算了,不说了。”
她愣了一下:“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他把下巴搁在她膝上,“当我没说。”
她回过头来,看着不远处那片黑漆漆的林子:“你怕什么?堂堂一个……”
“堂堂一个普通人,想要这,又想要那……”他直起身来,“你为什么不看我?”
“天太黑了,看不见脸,只看见一双眼睛怪吓人的。”
“那这样呢?”
他站起来,弓着腰,双手撑在膝上,鼻尖蹭在她鼻尖上。
许知非一下躲开:“有话好好说,别来这套。”
他看了她一会儿,轻轻一笑:“为什么?你扛不住这套?”
许知非气笑:“所以你这一番周折就是为了把沈青禾押回去?”
“不然呢?把他打趴下的话,又怕你怪我。”他仍维持那种姿势,偏过头去找她的脸,“你不是也知道我下手没个轻重。”
她想起沈青禾说他不躲,由着他划伤了他。
“那你现在想要我做什么?回去杭州继续演戏?”
“我想要你,也想要你活,但这须得你同意。”
她终于看他,两人呼吸相闻,全是泉水的味道:“我当然想活,可我不想你死,更不想你为我而死。”
许云洲不说话,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在她唇上啄了一下:“我也是。”
她整个愣住,耳朵发烫。
许云洲唇角勾着,起身退了两步,环顾四周:“吴瑾应该已经跟李月娥碰面了,我们可以先找个地方点火暖一下。”
他提起吴瑾,她心里那点慌乱转瞬又散了:“我只想到了盐仓会出事,可……这竟是瑞雪阁的事?”
她认真起来,许云洲又笑了一下:“王介甫和司马君实都想不到的事,你怎么想得到呢?”
他像发现了什么宝藏,眼神亮了,朝她勾了勾手:“你过来,我告诉你一件你同样不知道的事。”
她裹紧了那件外袍,站起来:“什么事?”
脚下碎石硌得人生疼,她刚站稳,往前迈了一步,还没来得及问,他已伸手抓住她,一下拽到怀里。
“你……”她刚要挣扎,他已把她嘴里剩下的半个字堵了回去。
她背后抵到了一块石头,触感粗糙,很凉,可身前却是一片滚烫。
他抱得很紧,她推不动,唯有拼命维持理智。
水温过低,会导致血管收缩,心跳加速,眼前这个人,呼吸紊乱,肾上腺素飙升……
这些都是可以解释的……
她不断推演自己挣脱的可能性,恍惚中嘴唇却张开了。
他舌尖抵到她唇边时,她清晰感觉到整个世界像卡住了一样。
她心里推演的任何一种情况都没有发生。
没有预知,没有逻辑链,她甚至没有列出利弊的时间,他身上带着水的凉意,却烧得她意识模糊。
她不知觉地抓住了他胸前的衣裳,他发梢上的水流进了她的衣襟里。
她知道自己懵了,大脑宕机的感觉,无法思考。
他攥着她的手腕,很稳。
那只手分明能精准卸掉她整条手臂的力,可他没有,只是牢牢握着。
他心跳很快,按在她腰后的手纹丝不动,像在执行什么不可违抗的指令。
“第三次了,坊主可有什么要说的?”
他的呼吸是乱的,嘴唇蹭在她的唇瓣上,睁开眼来看她。
他身上很暖,她就那样抓着他,没有松开。
不想松开。
她忘了松开。
林子边上的草很深,夜露冰凉彻骨,他把她放在那片柔软里,背后一阵凉意浸得她很舒服。
天上的云几乎飘走了,月光从云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眼睛里。
“现在说还来得及。”他低头吻在她耳边,没有住手的意思,又撑起身来看她。
她嘴唇动了一下,慢慢抬手,指尖蹭过他的脸,手臂勾住了他的脖子。
他再次吻住她,没有迟疑,而后,她身上的感觉全碎了。
他的吻从额头一路往下,身上衣物解开时,夜风是凉的,她顺着自己的意思贴进他怀里,两人湿热的肌肤蹭在一起。
他停了一下,与她额心相抵。
她说了句什么,她自己都不大知道,只知道自己的手指穿进了他湿透的头发里。
她望着天,耳边都是他呼吸的声音,月亮沉进云里,河水还在不远处响,一下,一下,拍着岸。
理智再次浮现时,她下意识地开始寻找自己的处境。
察子已把沈青禾带走了,方离已往回赶,李月娥仍在暗处,而他们两个……太乱了……她闭了闭眼。
“你有什么打算?不能说吗?”
他没说话,呼吸喷在她颈窝里。
“许云洲。”
“嗯。”
夜色变得又软又长,她再睁眼时,他仍牢牢圈着她。
她整个人都裹在他怀里,试着动了动,他手臂即刻收紧。
“醒醒,天亮了。”她声音很轻,带着刚睡醒的软,伸手去够团在他背后的衣裳。
许云洲睁开眼,看了她一会儿,起身把外袍裹到她身上,自己去拿衣服。
他没说话,给她系上衣带,手指在她腰际停了一瞬。
“先回去,吴瑾怕是有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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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当我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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