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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双拼反骨 谢副使大人 ...

  •   “粉末,取出来。”他还在写,眼都没抬。

      许知非取了刀来,将尸体齿关撬开了些:“牙龈乌紫,有腐蚀灼痕,舌根发硬,这毒很快,人还来得及感觉到疼,就已经没气了。”

      她用刀尖把带有残余药粉的蜡壳挑出来,又看了第二具、第三具……皆是剑伤和木棍的钝击伤,剑伤伤口很细,都不致命,每具尸体嘴里都有或多或少的药粉残余。

      船上用剑的只有许云洲,棍伤也都是皇城司的好手所留,死者瘀伤恰好在骨肉最痛处,剑伤刃口齐整却也只到皮肉,都是点到为止,只克制,不致命。

      她不知不觉一一看过去,看到第九具,开始不太一样。

      尸体的耳朵,外耳道有血,是自深处渗出,暗红色,她取来烛火,凑近之后用刀柄轻轻探了探:“鼓膜破了。”

      许云洲停了笔,直起身来,原地站了一会儿。

      她察觉到他没在写,回头看他:“……怎么了?”

      他不答话,朝她走来,也去看那具尸体,就着她手里的灯,俯身去看那只渗血的耳朵:“鼓膜是什么?”

      许知非低低一笑:“你就写,耳窍出血,七窍皆有微损,似为音波所伤,凶器怪异,前所未见,不就好了?”

      他一转头,睫毛几乎扫在她的睫毛上:“坊主是在夸我?”

      许知非退开一步,绕过他,去看下一具,难得冷静下来,还不想被他扰乱,何况这人目的不详,除了最狗血的追妻,也不知还有什么目的。

      “十六具尸体里面,五具耳道出血,两具眼角渗血,其中一具耳鼻口三处都有血痕,瞳仁散得最大,你的琴音许是正面冲在了他脸上,我在我们那里看过声压致死的案例报告,内耳前庭器官出血,迷路血管破裂,平衡全失,人是在极度眩晕和瞬间的剧痛中倒下去。”她快速看完全部尸体,走到桌边,却在提笔的一瞬定住,“这个……”

      “五具耳伤,十一具剑棍伤,全部咬毒自尽,无一活口。”许云洲就那么站着,像在看自己的战果,又像在邀功。

      许知非放下笔,从桌边退开,指了一下那张纸:“你自己写,你写成这样,字迹不同,我没法下笔。”

      “你验完了?”他声音低却清晰,走近她面前,眼里浮着笑意,“如此全都留有余地,你可还嫌我一手的血?”

      他竟记得她情急之下那一句为了脱身而找的借口。

      她心头微乱,面上却仍是寻常,只垂眼去拢白布上的药粉:“天要亮了,这验状还要放到知州案上,你到底要写还是要改?趁早。”

      许云洲当真自己坐下来,提笔蘸墨:“皇城司的验状,和府县不同。”他一笔一笔,写得极慢,字迹清峻凌厉,“府衙验状,重在何伤、何毒、何因,须句句有据,仵作画押,仵作不敢写的,府官不敢认。”

      “所以呢?”许知非提防着,不是很信。

      “皇城司写,则重在一个‘悬’。”他看了她一眼,继续写。

      这人本就不大正常,怕是又在故弄玄虚,把她弄成死人又弄成逃犯,如今却又教她做官?还是武官?

      “五具耳伤,写成‘耳窍出血,似震’即可,不写什么鼓膜,不写那个……前庭。”他笑了一下,似在笑自己不懂这些称谓,笔却没停,“剑伤写‘刃细而齐,深不及寸,创缘无挫’,够了。”

      她指尖搭在面罩边缘,没动。

      “‘似震’两个字,既能瞒过知州,又能叫懂行的人一眼认出手法,”她看着他,语气淡漠,不想给他多一丝情绪,“你写的不是验状,是传话。”

      许云洲笔锋一顿,继续写着。

      “明面上含混是为了过府衙那一道,实则留着破绽叫皇城司的人顺着线查到你。”她目光落在他侧脸上,“所以,你到底是要查这案子,还是要借这案子,让某些人知道你在这里?”

      许云洲按下她就要摘下面罩的手,指腹蹭过她的腕骨:“你说的没错,这验状要过两道手。”他放下笔,站正了看她,“第一道在府衙、知州案上,走的是明面。”

      她不应声,腕骨在他手里稍稍一转,抽开了手。

      “第二道在皇城司,里面自有能人,看到‘似震’,自然明白是我,他们会顺着能看到的线去查。”

      “所以呢?”

      许云洲指尖点了点纸面:“杭州府的知州、通判,还有藏在府衙里的不知道谁的眼线,都会看到这份东西。你写‘前所未见、凶器怪异’,是替衙司张扬,你写得平平无奇,点到为止,是替衙司藏锋,明白吗?”

      许知非默了默:“所以皇城司的勘验文书不是验尸记录,是给不同人看的别样话。”

      “聪明。”他眼里有笑,声音柔下去,“仵作是验给死人看,皇城司是验给活人看。”

      她盯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取了笔,揭了面上那一页:“我来誊一遍。你这字,仵作画押的时候,是人看了都要起疑。”

      “坊主是又嫌我的字?”

      “嫌它太好看,不像我能写的,行了吧?”

      许云洲低笑出声,往旁让了让,在她身侧看她写。

      她写得快而密,没有古代人的笔法,不那么规整。

      “慢些。”他忽然伸手,覆在她执笔的手上,把她手腕往下压,“这笔在你手里难控,如你这样,倒不如把字写挤写乱,一页写完,叫人看得废力才好。”

      她手一僵,抬头问他:“这又是什么讲究?”

      “看得吃力,才没人愿意细看。”他的声音就在她耳侧,不急不慢,“你在你们的世道里验尸,验完写的东西,大约是写完就完了,这我不清楚。但在这里,这文书是要给活人拿去斗的。就像当年的案子,你也看到了,我爹分明是被害,却成了咎由自取。知州会拿这东西去压府衙,府衙又要拿它去搪上司,皇城司呢……还要拿它去堵御史台的嘴。”

      许知非笔尖悬在纸上,看了他半晌。

      他忽然出现,就为了告诉她这些的关窍?可她越听越像交代后事。

      她直起身来:“许云洲,我不需要你用性命来救,我没有喜欢过你,当时的话,是我凭着所见梦境而说,我会救你,也会救旁人。你如今把我扮成你,是要替我去死吗?”

      “坊主这话倒是令许某伤心了。”许云洲替她把纸压平,话里带了一丝轻叹,却似并不入心,“怎么?就许你替我死?”

      “扳指已经被你交出去了,你把我藏起来也不会安全,杭州府究竟有什么事?”

      “我不知道。”

      他答得很快,像早等着她问。

      她把笔拍在桌面上,纸上落了几点飞墨:“什么不知道?”

      许云洲把笔拿起来,轻轻搁上笔架:“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我会做任何事,只要能让你安全。李崇没那么快回来,若如你所说,他要杀我,那他就不会杀一个不是我的人。你要说什么都可以,我不管,原由我说过了,你不懂,就算了,也无碍。”他与她目光相对,眼神平静,又从袖口取了一枚金印放在桌上,“我说过你不可以来杭州,但你非要来,那就随你高兴。但我会把你藏起来,就这一样,你没得选。这里满街都是等你的饿狼,耶律乙辛很可能已经知道你还活着。厉王长公主,你的骨血就是兵符,你不要不信凶险,也不要再来救我,反正……你也从未喜欢过我。”他顿了顿,又道,“你也别多想,我身为皇城司副使,职责所在,如今全然只是不想让耶律乙辛拿到你这兵符,如有冒犯,便当坊主为朝廷尽忠了。”

      许知非盯着他:“你少用激将法,我来不来杭州跟你要干什么根本不是一回事!你从都亭驿开始就在吸引辽人的注意,你就是想让他们都来找你。那艘鬼船是曾广寻的,他提前知道船会出事,还有那个捕头,来得不是巧,是他安排好的,通判来得像是巧,可所谓报官的怕是根本不存在。你告诉我,这里面哪一环我该闭眼走过去?那些刺客要杀你,你也分明知道他们要杀你,却还把他们留在船上。”

      “他们不是要杀我,是要杀了我才能杀你。上一次,你就是因为看见幻象,说有人要在船上杀我,跑来提醒我,不惜暴露自己的踪迹,以至于……”他眼尾渐渐红了些,后面的话没说,只道,“如今只是时候晚了些,我要把那些人处理干净,只有扮成你,才能把他们引来,救你不过是顺手而已。”他说得很轻,越来越轻,“账簿我会送到你手里,你只需拿了空心莲,回你的酒坊……反正你也只是为了救人才来的,其余的都是皇城司的公事,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

      “你说的对,你不是她……她不敢如此与我说话,所以你也少管闲事,做好你的本分,否则你也没有活的价值。”

      他说得狠戾,声音却在抖,眼睛都红了。

      她气笑了,心里明白自己拦不住他,只不过总踩在他设好的圈套里。

      他现在就像神经病一样,只想杀了所有要杀她的人,不听劝告,怎么说都不听,如今不过是为了她的安危而稍有收敛。

      “好,如果这是你想要的,你现在就可以走了,接下来,我会如你所愿,也谢你成全我救人心切,你的忠君大义,我会帮你实现。”

      才怪。

      “知非……”

      “我叫你现在就走。你说的那些我学会了,谢副使大人悉心教诲。”她背过身去,面朝房门,声音在面罩里震得愈加诡异,不想与他争论。

      左不过一个到底谁死的结果,谁先死谁赢?她真的笑了一下,怎么会掉进这里来呢?喝什么酒啊许知非!工作还没做完呢!

      “都谢过了,还不走吗?你不是有自己的谋划吗?那就不用再费心来找我了。如你所说,我在你眼里也不过是个线偶罢了,事实上,达成目的,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才是你最想要的。”

      许云洲站了半晌,最后只道:“谢坊主成全。”他自她身侧走过,出了门,头也不回。

      就在他身影消失的一瞬,方离倚着门轴转进来:“我都准备去给大家伙儿整两壶酒过夜了,你俩怎么就吵起来了?”

      许知非没看他,提起笔,继续把没写完的勘验文书写完:“去查,今晚码头来了两拨府衙的人,究竟是谁报的官,那个捕头,抓起来,看看他跟曾广寻到底什么关系,不说就给我打。”

      “现在?!”

      “现在。”

      她把文书装进信封里,烧了许云洲写的那份丢进空笔洗。

      门外,府役等了很久,她把信封给了他:“把这个给你们府尊,然后让他亲自安排,把这些尸体入殓安葬。”

      吴瑾一把抢过去:“我看看!”

      沈青禾从屋檐上掠下来:“看完了给我还回去,不然我不介意多背一条命。”

      许知非拉住他:“别理他。你去查一下我们小时候住的那家药铺,看能不能找到线索。我们要在许云洲之前找到那个张缘清用过的账房,人大概已经很老了,要快。”

      沈青禾深深看她,片刻,只应道:“好。”

      他的表情看起来是有些不好的事,可现在追究不了这么多。

      殓房里的尸臭混着雨天潮气漫了一整个院子,闷得人脑重昏沉。

      吴瑾躲在廊道另一头去看那份文书,许知非几步上前,劈手夺下:“别看了,这是没用的东西。”

      她把文书重新叠好,给了那个低头立在殓房门口不敢走动的府役,打发他即刻去办。

      那府役连连应和,躬身往前堂方向走,穿过门洞,人就消失了。

      雨丝细密如发,四下无人,方离还在殓房里冥思苦想,她叹了口气,解开面罩透气。

      天井里,积雨光斑点点,倒影里可以看到吴瑾搁在柱子后面的斗笠。

      房中窗棂轻响,是方离关了窗户,他目光扫过那些尸体,朝她走来。

      “这个时辰,衙里大部分差役都不在,弓手也没有。”他在一具尸体脚边停住,压着声音,“你方才说要查府衙的人,我今晚瞧出了两个地方不对,小娘子可想听?”他手指勾了勾,示意她进屋。

      “你这么说话许云洲骂过你吗?”许知非眉心一蹙,朝他走去,“什么事,快说。”

      方离轻笑:“第一拨官差,那捕头偷瞄了一下曾广寻,我看到了,他们是醉月楼的人,错不了。”他屈指叩了一下身旁停尸的木板,“怪的是第二拨,那捕头跟着周昀文折回来,还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他在我们手里吃了亏的,得意什么?”

      “是觉得他搬来的救兵更大?”

      “起初我也想过。可你倒想,曾广寻他们若请得动通判,那何必先找捕头?”他食指点了点下巴,眨眼的动作带着媚态,摇摇头,“能一巴掌拍死的事,何必找个不趁手棍?周昀文这一级,应该是曾广寻请不动的人。”

      许知非看着地面雨水,两拨人确实是层级不对,前后脚撞进码头,明显不是同一个主子调了两次兵,是码头上的事,惊动了不止一个主子。

      “还有一个地方。”方离低声道,“我不过随口一说,让他去查辽人、查醉月楼,周昀文答应得也太快了,那反应根本不像被吓到的,那是高兴着自己捡着了。”

      “所以他不是来验尸的,是来领差事的。”许知非接得很快,“皇城司的令牌一拍,杭州府想碰醉月楼,原先还缺个名份,今夜他跑过来碰了钉子,却领走了大刀。”

      方离点头:“咱们再顺着想,曾广寻今夜私调弓手围港,这事要是捅到官面上……”他笑了笑,“周昀文带着仵作和气急败坏的差役来依律勘验,验是假,抓把柄是真。皇城司他必然抓不起,他是来抓那个半夜私调府兵的。”

      “也就是说,杭州府里,曾广寻说了不全算。”

      “他买得动一个捕头、几张弓,却终究买不动官面。”方离双手抱臂,认真道,“依我看,这周昀文,八成是知州的人,曾广寻虽黑白通吃,可与这知州,怕并不是一条心。”

      许知非把思路往下续,明日戌时之前,周昀文这条线必动。

      他是真查,醉月楼就要分神应付官府,换物之约必然受阻,他若假查,或者查到什么转头卖给曾广寻,那皇城司干的事就会摆上醉月楼的桌。

      “得看着他。”

      方离耸了耸肩:“我去?”

      “不。”许知非摇头,靠近他身边,目光越过雨线,落在廊道另一头,“让吴瑾去。”

      方离一怔,低笑:“他不是放话了么?此案一日不破,一日不离你半步。”

      “给他一桩正经差事,让他盯周昀文,他盯他的官路,我忙我的活路,他那执念有了去处,咱们耳边清净。”

      “嗯。”方离点了点头,“那这差事我算办完了,先去找林呆子了。”他翻窗出去,眼神扫过屋檐上几个黑影。

      几个黑影齐齐颔首,细碎飘渺的雨声里,就那样揉进了一道指令。

      “吴瑾!”许知非挂上面罩,银链贴着耳侧轻轻一响,“你过来!”

      吴瑾颇不耐烦,过来时眼神警惕:“干嘛?!”

      “你去找人验验这东西。”她在验箱里找了一张油纸,把包着毒药粉末的白布又裹了一层,塞在他手里,“你说你要协理,现在就看看你到底是不是废物。”

      吴瑾登时咬牙:“你说什么?!”

      许知非淡淡答他:“我说,你若办不好这件事,你就是废物,世人没有冤枉你。呼天抢地要公平,那是婴孩的做法,没有人不会,皇城司不缺会嚷的人。”

      “你给我等着!”吴瑾怒目瞪她,脸颊肌肉抽搐,抓起那个纸包,从角门出去,故意摔了门。

      许知非抬了抬手,屋脊上落下几个察子来。

      她冷声道:“跟着他,找到李月娥,别暴露。”

      几个黑影攀过院墙追出去,她独自回到殓房,披上那件半湿的披风,吹了灯。

      府衙角门外是一条巷子,石板路延伸到一条大街上。

      她自己找了一家客栈,是个临水的小店,要了间屋子,检查过里面没有问题,关上门窗,摘下面罩,脱了披风,洗了手。

      她摸出那枚金印握在手里,触感冰凉,似乎吸了雨气,她又掂了掂分量,收起来。

      那人说:把空心莲拿了,回你的酒坊。

      “我就不。”

      她和衣倒在床上,浅睡小憩,天将亮未亮时,她便起身罩面,又去了府衙。

      角门开了条缝,轮值的府役看见她,舌头似乎抽了一下:“副……”他卡了一下,验了口唾沫,再没说出话来。

      “升堂。”许知非从他面前经过,大步走向正堂。

      “现在?可府尊还……”

      “本座升堂,跟你家府尊没关系。”

      许云洲想让她乖乖待着,拿到东西就回去,她偏要升堂,他让她藏,她偏要站到灯下。

      屋脊上,方离怀里捂着半只没吃完的鸡,眼睛盯着瓦缝里透出的灯。

      底下是满堂跪着的人,案后一个扮成男人身影,还有那些卷宗,他尽收眼底。

      “看住许知非,不许她插手,不许她涉险,出了任何事,拿我是问?”他小声嘀咕,把鸡掏出来,掰了半块给身边的察子,“去告诉公子,许知非在这升堂呢。”

      “你不拦着啊?”那察子咬了一口肉,同样蹲下,往瓦缝里看了看。

      “怎么拦啊?你看那架势,跟公子那调性一模一样,做得可比他还像他。”

      “啧。”那察子啃了一口肉,小声嘀咕,“一个两个,都不要命。”

      方离把鸡骨咬得咔咔响,腾出一只手,朝身后打了个手势。

      几个黑影无声散开,一半盯着府衙四周,一半跟上了一队出府的人马。

      “公子是说看住她,可公子没说过,把她的命令执行什么程度啊!要不还是你去吧,公子待你好些,有什么差错也不骂你。”那察子说着就把啃了一半的鸡胸肉塞回他手里。

      方离想了想:“她要查的跟公子要挖的差不多,咱们就当顺手……”他自我安慰着,正要换个舒服的姿势,打发那察子去报信,忽然动作一停。

      许知非从怀里取出了一样东西,就着灯看了看,那是许云洲的印。

      案上摊开的已不是旧卷宗,是一封信,方离把鸡一扔,打屋脊跃下,翻窗而入,一把按住她的手:“你要干什么?

      他声音压低,盯着桌上那枚金印。

      堂内差吏看了一眼,不敢再抬头。

      许知非捏着那封信,手很稳,一眼都没看他,只道:“发公文。”

      一阵风涌进来,灯罩里的烛火歪了一瞬,许知非挣开他,把信封放在了案上。

      纸上朱印未干,红得像血。

      方离盯着它,正要伸手,许知非抬起头来:“你碰一下试试。”

      她仰脸看他,可那眼神就像是凝了一把利剑指在他眼前。

      “这信,出不了这个门。”方离没动,可态度坚决,“公子说了,杭州的事,不许任何人插手,尤其是你。”

      “哦。”许知非点点头,“他的命令是给你和皇城司诸位大人的。不是给我的。”

      “你别乱来!”

      “方离。”她打断他,“他是不是很惯着你?”

      方离眼珠转开,一脸不屑:“他刚到皇城司时,在街上捡的我。我可没跟着他,我办我的事,我凭本事挣这公粮。”

      许知非把金印托在手心里给他看:“金印,是他给我的。”她顿了顿,“他说,如今只是时候晚了些,还是要把那些人处理干净。只有扮成我,才能把他们引来。”

      方离眉梢微动,目光落在那枚金印上。

      “他把自己捏成了饵,在等一个能把‘许知非’这三个字从世上抹掉的机会。等网收完,饵就没用了,饵没用了,就得死。”

      方离神情僵着,只嘴巴在动:“那你写了什么?”

      许知非把信封里的公文取出来,推到他眼前。

      纸上没有一个字是求救,笔迹小心翼翼,只写着:杭州现辽国细作,用毒用剑,许知非已现身杭州,行踪在握,皇城司副使以身作饵,诱狼出洞,请司中速调南道察子南下接管,并查毒料入宋商路。”

      方离猛地抬头:“你把公子要做的事,写成了公文?”

      “不然呢?写‘许云洲要寻死,速来救命’?张勾当看了,怕是会觉得我疯了,或者觉得我偷偷跑到杭州,故意八百里加急把挑衅送到他们案上,察子下来,第一个拿的就是我。”她双手捻起信纸,吹了吹,又仔细叠起来,“可案情通报不一样。皇城司必须派援,必须接管,必须有人对副使的命负责。我不用求他们救许云洲,我只需要让全皇城司知道,你们家副使的命,如今押在了杭州。每个勾当官麾下都有不少人,他们一定比我还怕这枚印的主人死了,这是饭碗的事。”

      方离呆看她片刻,低声道:“可公子说,只有你安全,他才会救林修。”

      “他唬你呢,林修只要还活着,他是一定会救的。你信不信他连里行都会救。”许知非把信塞进竹筒,动作生疏,慢慢封了蜡,“他说那勘验文书是验给活人看的。”她站起来,把竹筒给他,“现在,这封信,是给全皇城司看的。”

      方离仍是犹豫,不接。

      许知非拉起他的手,把竹筒放在他手心里:“他若死了,谁救林修?皇城司其他人呢?许云洲麾下所有人,会不会都有危险?你能保证没人正等着他死,好把一些罪名像埋尸的泥一样甩在他身上吗?到时候,你们又要怎么办?鬼市里的那些人呢?还会安全吗?”

      方离目光一厉,反手握紧竹筒,即刻出了门。

      院中积雨还没干透,将他袍摆溅湿了些,他把竹筒从角门递出去,竟即刻有察子接了,打马而走。

      许知非就在他身后,开口道:“多谢。”

      方离回头仍是愁容:“信我是拦不住了,但有件事我要说清楚……”

      “你不拆台。”许知非知道他要说什么,“明面上,你还是他的人,他让你看着我,你就看着,他让你传什么消息,你就传。”

      方离眯起眼:“你倒大方。”

      “但从今日起,”许知非一笑,摇了摇头,又与他近了半步,“你传给许云洲的每一条关于我的消息,都得先过我这关。不是我要控制你,是你主子的命如今已在我手里,你不能不合作。”

      一个时辰后,杭州城炸了锅。

      皇城司副使许云洲,当街查抄了坊间最大的赌庄,午时,又封了钱塘门外几个私盐仓。

      赌庄背后的东家是周昀文的小舅子,盐仓挂的,则是知州远亲的牌面。

      巳时,副使大人面带银丝面罩坐在盐仓门口,当着半城百姓的面,亲自验了仓里的盐账。

      “这日子没法过了。”周昀文瘫在衙里,捧着茶碗的手直抖,“他这是要做什么?满杭州的地头蛇,叫他捋了个遍……”

      “他不是捋地头蛇。”一个府役端来糕点,小声道,“大人没看出来么?他是在告诉满城的人,他人在这儿,他活得好好的,他有大把的时间,想办谁就办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9章 双拼反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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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完结《言宁为安》《吞花卧酒养只猫》 预收《灵蛇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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