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主今天又在作妖》姬月歌

51、第五十一章：回避

　　大夏王朝，小山城，悦来客栈。

　　小山城不比百川城，后者作为一郡的交通枢纽，热闹非常，商业蓬勃发展，繁荣富裕。而小山城四面多为山地丘陵，交通本就不便，而且位置几乎靠近大夏边境线，虽为“城”，却只比“镇”好上一点点。

　　来往的游客商人不多，小山城中的客栈数量自是远少于百川城，质量亦有所不如。只不过住的人不挑，有个地方能落脚，环境够舒适那便够了，无须多么富丽堂皇、精致典雅。

　　终于回想起昏迷前的那些事，殷唯眨眨眼，四处张望着，问道：“这里不是药仙谷吧？我们还在小山城？”

　　“除去求医者，药仙谷不留外人。”林清珩坐在一边的凳子上，一副冷冷淡淡的模样，显得背直颈长，“你若是作为病人，我现在即可带你一同入谷。”

　　“不了，不了，我对药仙谷内部也没有那么好奇。”少年连连摆手，浑身上下写满了抗拒，继而眼珠子一转似乎想起什么，“咦，不对啊，我怎么听说浩然书院的人也经常进去溜达？总不能那些都是病患吧？”

　　林清珩眼皮都不抬，回道：“那些都是浩然书院的学生，是来求学，你也是？”

　　殷唯咂咂嘴：“我怎么感觉你话里有些火气，最近上火了？”

　　林清珩沉默片刻，然后才平淡地开口道：“如果不是你的意外，我两天前便已回到药仙谷。这就是你说的不会影响到我？殷唯，出自你口中的话语究竟还有多少是可信的？”

　　殷唯并未当场给出回应，他默默地将那句“你其实完全可以不用管我”吞回肚子里，至少在这个时候他突然不想再次明知故犯刺激林清珩。事实上他很是清楚，类似的话他应该说，但都不该说。

　　少年说不出话，药仙谷的首席却是早就憋着一肚子的话，如今终于有机会说出来：“我不知道你对自身的情况是真的心里有数，还是根本就没数。但若你执意找死，我也不会拦你，只是请记得别倒在我眼前。”

　　“……放心，我肯定不会死在你面前。”殷唯轻咳一声，给出一个两人认识以来最为真诚的承诺。

　　不晓得是不是察觉到殷唯的“诚意”，林清珩琥珀般的双眸微微颤动，他又沉默了许久，而后缓缓地道：

　　“殷唯，你很奇怪。每次在我认为你或许值得相交时，你偏偏要将我推远；但是每次在我觉得该对你敬而远之时，你总会从某个意想不到的角度打动我。我不明白，你究竟在想些什么？

　　“你似乎想要与我建立一种关系，却又屡屡犹豫不决，一次次地退缩不前；你似乎很关心我，却又偏偏以一些会引起我误会的方式来表达；你似乎想要了解我，却又会在我拒绝时让步——作为上境修士，你对我太过宽容。我不得不怀疑，我们之间，是否早已存在别的联系？”

　　林清珩难得如此长篇大论地剖析自身，殷唯愣神许久才清了清喉咙道：“咳咳——那个医师啊，你不是经常说，你不想了解我，让我也别多问吗？你要把自己说过的话吞回去吗？不会吧不会吧？真有人要说话不算数了？”说话时，他不自然地盯着地板，目光不敢与之碰触。

　　然而，林清珩却是回道：“对，我就是说话不算数——总不能每次都是只由你占尽便宜，没有几句真话。”

　　少年明显是被噎住的样子，他像是在威胁像是在恐吓：“看来我果然还是太过善良，对你太过优待，让你在我面前都不知天高地厚了，完全忘记了上境修士不容冒犯，忘记在比你更强的修士面前得学会敬畏！”

　　“这不是你第一次警告我，但你并未说到做到。”林清珩在此时完美地展示了何为“得了便宜还卖乖”，他的视线不曾离开殷唯一瞬，“你看，每次我只要表示出类似的疑问，你便会顾左右而言他。但是明明引起我好奇心的就是你，你究竟是希望我去探讨，还是不希望？”

　　药仙谷的首席面无表情，一针见血地总结道：“是我当真不好奇你的秘密么？不，是我的好奇、疑惑和不解全都毫无用处，是你一直在回避这个问题，是你不肯给我一个了解你的机会——殷唯，从来不愿坦诚的人是你。”

　　“听起来你忍耐我挺久了，那么为什么不一直忍下去呢？”少年垂眸，而后轻笑一声，坐在床边翘起双腿，“你是知道的，等到我修为恢复，我俩就得一拍两散了，而这个时间不会很长。继续保持先前互不相干的默契不好吗？你这不是等同于将自己的弱点敞开给我拿捏？”

　　“你干涉我的私事还少么？”林清珩看起来不为所动，但微拧的眉头还是暴露出他的内心并不平静，“我为什么忍不下去，你真的不知道吗？”

　　殷唯挑眉：“我那是强者的特权！想要摆脱这种弱势，那就努力点修行吧！不过等你晋升羽化境，搞不好我都已经是天人境了。”

　　“你看，你又一次要将话题带偏，分明是惹人恼怒的行径，偏生又带着隐晦的关心，让人说不好是有意还是无意。”

　　“……”殷唯深吸一口气，突然间觉得这个时候自己说什么都不对，忍不住开始反思之前的应对还是留下了隐患，苦恼为何时间不能倒流。他咳咳两声，终是决定以沉默回应，模样要多敷衍有多敷衍。

　　林清珩本就没有对殷唯的反应抱有太多的期望，此时也并未过于失望，他只是平静地告知少年自己接下来的计划：“明天一早我便要动身前往一个地方，与一位长辈见面。双腿长在你自己身上，随便你跟来还是不跟——反正我从来管不了你的行动。”

　　“等等，你先等等——”殷唯挠挠鬓角，“我应该只是睡了两天不是两个月吧？怎么似乎错过了一些事？你又不回药仙谷了？”

　　“在你陷入梦魇时，我已经与师叔他们有过联系。”除去得知林恺风的确在万法门封山前夕传回一些吩咐，证明其人有所准备，令药仙谷可以放下一些不必要的顾虑，林清珩还从已然苏醒的张听风口中，了解到关于夏帝姜靖所中之“毒”的详细情况。

　　不说如今药仙谷在萧清澜他们回归后，诸多长老商讨一番，采纳了林清珩的建议，勒令门人弟子留在谷中静修。整个药仙谷正处于半封的状态，唯有的确挂念外界、实在割舍不下的弟子还留在谷外，基本就差明着通告全天下药仙谷暂时不掺和各方的浑水了。

　　而即使药仙谷没有再次隐世，依照如今大夏王朝的乱象，他们也都不便继续插手。只因张听风在为夏帝姜靖诊治之后，察觉到隐藏在其背后的漩涡着实太过惊人，一旦被牵扯进去，搞不好会有倾覆之危！

　　林清珩也是因此决定暂时先不回去药仙谷。药仙谷是他的师门，但是姜靖也是他敬重的长辈，他做不到全然不顾，也不能只顾一方而带累另一方。

　　幸好他现在身份尴尬，在百年前栖风城血案之后，“药仙谷首席”之位便已经摘下——就算药仙谷内部还是认他，但在明面上他现在与药仙谷并没有太多关联。只要他一天不曾回去药仙谷重拾身份，就还能蒙混过去，在参与进大夏的风波时，撇开自身归属于药仙谷的印记。

　　事实上，他已经和姜靖有过通讯，明确表示自身将接手张听风未完的治疗。因为殷唯有着极大的不确定性，他也一并和姜靖提了提，甚至道出了许多他对于殷唯来历的猜测。

　　这些事情林清珩全都藏在心里，没有在殷唯面前透露丝毫。不过少年眉头一皱，直觉这里头绝对有点问题，不由多问了一句：“你要见的是哪个长辈？”

　　林清珩淡淡一瞥，不予明确答复。

　　殷唯“啧”地一声，忽然耳朵微动，捕捉到外面似乎有人在高呼“下雪啦”，顿时跳下床铺推开窗户——果然，星星点点的雪花翩然洒落，阴沉的云层遮蔽去最后的余晖。路上的行人愈渐稀少，各家各户已然炊烟袅袅。

　　看着到处挂满喜庆的红灯笼，殷唯忽地问道：“算算时间，今日该是岁夕了？”

　　有些不明所以的林清珩回了个“嗯。”

　　殷唯问道：“你都在这了，真的不去药仙谷或者找你的长辈吃顿‘团圆饭’？”

　　“自我百岁以后，已经少有再每年特意去过这些节日。”林清珩的态度就是寻常修士对待各种节日的态度，正好碰上，过一过也无妨，但大多数时候都不甚重视、不太关注——毕竟闭一次关可能就好几年过去了，哪来的时间年年过节。

　　殷唯定定地看了林清珩一会儿，然后转头看向窗外：“既然这般凑巧……为了报答你因为我而浪费的两天，我给你做顿吃的怎样？你们大夏这边过节是要吃什么来着？算了——”

　　寒暑不侵的修士终于穿上摆放在一边的袜子和长靴，以手为梳束起简单的高马尾，再抖出一件毛茸茸的披风搭在双肩，就要出门，“我去借个灶台顺便问问——你应该没啥忌口的吧？”

　　林清珩不答，殷唯就当是没有，径直开门离去，只留药仙谷的首席站在原地垂目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