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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白云披了灿烂的裙裾 回到片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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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剧组前,江小鱼带花无缺去了趟繁宁弄堂,那是自小生活的地方。
繁宁弄堂在成片的老旧房屋中,只在大路上有个路牌,具体是哪条弄堂哪户人家,全靠口耳相传。
车子停在路边,两人各撑了一把伞。江小鱼戴了墨镜,花无缺不仅戴了墨镜口罩,还另披了件长袖衣裳,惹得弄堂口几个乘凉的老人家频频侧目。
向里拐了几个弯,江小鱼停在一扇红色木门前,站在台阶上叩门。过了一会儿,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一个酒红色短发的女人跑来开了门。
江小鱼向她挥挥手,“屠姑姑,你还在睡觉呢?”
屠娇娇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双臂抱胸靠在门边上:“是啊。你这臭小子两年都不来一趟,一来就搅了我的美梦。”
花无缺轻轻扯了下江小鱼的衣服:“好像时机不对,不如改日再来拜访?”
江小鱼抓着花无缺只朝里走。这屋子狭小逼仄,摆了一张桌子三把椅子,空气中有股陈旧朽木的味道,再往里就是一排老式楼梯,踩在上面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屠娇娇顺手带上门,好奇地打量花无缺:“侬撒宁啊?”(你是谁啊?)
花无缺回答道:“我是……我是小鱼儿的朋友。”
“朋友?”屠娇娇兴致寥寥,“小鱼儿的朋友多嘞,侬是哪一个?”
江小鱼说:“屠姑姑,上次你让我带的影帝签名海报还要不要了?”
说到这儿,屠娇娇一下子醒了神,左看右看没见他带了背包:“要,当然要!在哪儿呢?”
江小鱼没有开口。花无缺主动摘下墨镜口罩,向她伸手,“您好,我是花无缺,是小鱼儿的朋友。”
屠娇娇呆了几秒,不可思议地捂着嘴压住尖叫声,操起标准普通话:“你,你真的是花无缺?”
花无缺笑笑说:“如假包换。”
屠娇娇给他们倒了水,噔噔跑回楼上,再出现时已经换了身干净漂亮的衣服,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
一时间太过惊喜,屠娇娇不敢和花无缺搭话,只能凑在江小鱼耳边:“你真是越来越有出息了,连影帝都能勾搭来。”
江小鱼大大方方地说:“什么叫‘勾搭’?我们四年前就合作过了。屠姑姑,你收集的海报呢?这么难得的机会可不能错过啊。”
屠娇娇如梦初醒,从旁边架子上的抽屉里拿出一沓海报和金色签字笔,精挑细选几张交给花无缺,最后拿到几张亲眼见证的亲签海报。
见到喜欢的明星,屠娇娇喜出望外,把家里好吃的点心零食都拿出来招待,又说:“你们吃饭了没?你们不方便去店里,我让你大嘴叔烧了送来。”
她的过分热情让花无缺不知所措,江小鱼和她熟悉,便出声婉拒了,“不必忙了,我们一会儿就去机场,下午要回组。”
与屠娇娇告别,向前经过几户人家,江小鱼指向贴着窗花的那扇窗子,对花无缺说:“那是我以前的家。”
弄堂虽小,却住了不少人,远远就能听见孩子们的嬉闹声和老人们走街串巷的吆喝声。这样的场景离花无缺很远,他侧耳听了片刻,越发觉得这一扇扇门里,都藏了一段故事。
“这里的生活看起来挺丰富多彩的,以后有机会倒是可以来小住一阵。”
江小鱼叹了口气:“才不是。一家好几口人挤在一间屋子里,憋都憋死了。”
再次经过弄堂口,凉棚底下多了几个年幼的孩子。花无缺看着他们,仿佛看到了江小鱼曾经生活的画面——活泼调皮的他,明媚张扬的他,意气风发的他,在此间成长,渐渐成为花无缺最熟悉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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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剧组第一场戏,就是电影开篇裴天行在酒吧和女孩子搭讪的戏,取景地在附近的酒吧。
镜头中,不断闪烁的彩色灯光昏暗暧昧,裴天行环过女孩的胳膊,极有侵略性的目光直视着她,喝下了交杯酒。
女孩的手抵着裴天行肩膀,身体的重量似乎都要压过去了,声音婉转如黄鹂。
“我新调的口味,好喝吗?”
裴天行挑起女孩的下巴,距离只在一息之间。
他刚要说台词,导演喊了停。
“记住你的人设,放开一点。你的手应该搂着搭档。”
演员重新调整姿势,花无缺右手握拳虚扶在对方腰际,挑起她的下巴:“好喝,只要是你调的,我都喜欢。”
女孩意味不明地勾住裴天行的腰,抬头仰视:“究竟是我调的好喝,还是Gennifer的好喝?”
裴天行就势低头要亲吻她,女孩挡了他的嘴,灵巧地溜出他的怀抱。
“聪明人会把悬念留到下一集,裴少记得再来喝我的酒哦。”
“卡!”
这一段调情桥段拍得很不顺利,要么眼神不够热烈,要么感觉不对,加上补拍特写,来来回回试了六次。路导很不高兴,不仅教他手该放在什么位置,恨不能替他演。
“走了次红毯放了两天假,魂都飞了?你自己看看回放,眼神始终不到位,那是你该有的表现吗!”
路导越说越起劲,直接调出了第二次的弃用镜头。
“你看看这里,你的视线聚焦在什么地方?对手演员需要你的反应,你在走神!”
花无缺沉默不语。
就算他今天状态不好,比起那些刚出道的新人演员还是优秀许多,路导言尽于此,也不多苛责。“好好调整,今天还有重头戏。”
接下来一镜是酒吧的群像戏,裴天行在吧台边喝酒。为了达到最好的效果,剧组用的是真酒。花无缺酒量差,又不敢保证还要拍多少条,只敢小口品尝。
这是个中景镜头,不需要走位和台词,路导看着镜头里花无缺表演出身在喧嚣的孤独感,一遍就让过了。
路导说的重头戏在棚里拍,场景是裴天行家,时间线在裴天行与时绥恋爱之后。
裴天行始终没有收敛花花公子的本性,一边与时绥谈恋爱,一边和不同的女孩交往。时绥是第一次恋爱,又太依恋裴天行,始终被蒙在鼓里,沉醉在爱情的美梦。
花无缺初次看完剧本时,真切地为时绥感到惋惜,他爱上那样一个人实在是一种悲哀。
出于剧情需要,花无缺这场戏的服装特别简单,上衣衬衫只扣了下方两颗纽扣,下装是最简单的黑裤子,他的搭档女演员则穿了一件真丝吊带裙,化了淡妆。
这一段台词对话比较多,屋里却只有简单的两个机位,路导让他们放松一些,自然发挥。两人在床上躺好,女演员趴在花无缺胸前,等工作人员把被子拉到合适的角度,正式开拍。
女孩水葱般的指尖在花无缺胸口画着圈,吐气如兰:“我好不容易来一趟,你就想这么打发我?”
裴天行抚摸着女孩的背,意味不明地笑了声:“那我送你一样礼物?”
女孩微微仰起头:“什么礼物?”
裴天行从枕头下摸出一枚金戒指,戒指有点变形,比女孩的手指粗了一圈。女孩很嫌弃:“这什么呀,好土!”
裴天行说:“这可是纯金的。”
女孩摘下戒指扔在裴天行身上,坐起身整理长发。
“你哪来这么土里土气的东西?肯定你那小情人给你的。我还是早点回去,一会儿你小情人回来,可要闹翻天了。”
“不急,他被导师叫去做事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裴天行从身后一把搂住女孩的腰,三分真七分假地抱怨,“你是不知道那个时绥有多烦人,整天缠着我,我都没机会出来找你。”
女孩假意挣了几下,又靠在他怀里:“那你赶紧踹了他。”
裴天行好言好语地哄道:“说得对。时绥又死板又无聊,一点情趣都没有,过家家的戏码我也演够了,再过两个星期就是暑假,正好和他分手。”
女孩被哄高兴了,笑着向他压过去。嬉闹之时,房门突然被大力撞开,江小鱼居然闯了进来。
对方穿着戏服,导演没有喊停。可剧本上没有这一幕,是临时改变了吗?
花无缺顾不上心里的疑惑,赶上前解释,江小鱼并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转头跑出屋子。
镜头追着他们走出大门,剧情到这里终于结束了。
裴天行房间外是下一场戏的置景处,道具组没布置好,现在还乱糟糟的。
江小鱼蹲在角落,当花无缺蹲下来和他说话的时候,他的情绪突然爆发了。
泪水从眼角滚落,身体克制不住地颤抖,从他投来的目光里,花无缺甚至看到了一丝怨怼。
现在花无缺终于明白,他们的剧本都不是完整的,在这引发时绥人生巨变的关键节点,他们只有各自的视角,正如他不知道时绥听到了裴天行的背叛,江小鱼不知道那扇门里发生了什么。
也就是这场戏撕开了裴天行的假面,令时绥彻底崩溃。他连夜赶回苏州,撞见二叔偷东西,导致了伤人入狱的结果。
花无缺忽然有种窒息的感受,也许因为剧情,也许是因为这样独特的拍摄方式,又或许是因为时绥“剥夺”了江小鱼的倔强,让他深深陷入时绥的情绪无法自拔。
路导经过这边看了他们一眼,花无缺知道这一场并未结束,却也被情绪感染,眼眶渐渐泛红,他的手轻轻放在江小鱼的背上,语气十足温柔:“没事了,戏里都是假的。”
江小鱼眨了下眼睛,忽然用力抱住花无缺,紧紧抓着他的后领,哭泣声被死死压在喉咙里。
他知道自己的失态不仅是因为入戏。
时绥的世界太简单,能彻底打垮他的只有裴天行,所以他早就猜到剧本缺失的部分一定和裴天行有关。
破门而入的瞬间,他看到屋里的情形,脑海里不断浮现两个人相处的画面,从今天一直回溯到《天启》片场的初见,猛然想起早晚会有这么一天的。
终有一天,花无缺的身边会站着另一个人,陪伴他直到生命尽头。
但这个想法是错误的。
江小鱼赶紧松手,很快恢复如常:“去看看回放吧。”
路导给他们看了完整剧本。
时绥在门外听见裴天行和女孩的话,却不敢开门目睹这一切,而是一个人默默回了苏州。
裴天行自然也不知道,再次听到时绥的消息,是他因伤人拘留调查。此后,裴天行再也没有去看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