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过 ...
-
祝魏毫不迟疑，“好。能与先生这般盖世名士相谈，吾之幸也。”
宋翩恭敬行礼，“公子言我为名士，往昔却不见您对名士有虔诚敬畏的态度。亘古通今，恃才傲物者屡见不鲜。黄石公鬼谷子收徒前皆有刁难，赖皮汉高尚且对商山四皓礼待。而殿下欲得其才能却无容纳度量，因一时不忿杀害宫川，又因东方秀不愿授课而以毒酒相逼，心胸狭隘且贪得无厌，令有志之士远而避之……此为第一过。”
祝魏道：“若要定人品性，则需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宫川虽有才却无德无义，早年恶行已被揭露，证据天下尽知。杀之乃替天行道，无关我之脾性。至于东方先生……我设宴款待礼数周到，酒酣戏言称不上胁迫。”
宋翩又道：“棠棣篇言兄弟之情亲密无间，凡今之人莫如是也。然数年前公子因猜忌怀疑误伤幼弟，手段残暴又无悔过，自私心狠比拟蛇蝎。又少与母亲手足相聚，无分毫挂念之语，薄情冷性全然不顾孝悌之道、生养之恩。此为二过。”
祝魏声音清冽，“诚然吾弟年幼，然观其所为却无一不是悖理背德之举。父皇责其结党营私、恃强凌弱，可时至今日仍不见他真诚改过。唉，反倒连性子也变得阴晴不定，屡屡打杀下人……令我无时不后悔当年反击之举是否太甚。但国有国法，虽不得已却定要为之。”
她神色收敛，“孝道言养敬安卒，无违亲礼。母亲生恩吾本该躬亲侍奉，然天下未宁、纷争频仍，父皇之命为国，国先于家。是以魏不得不与至亲手足多年分离，久居军中。若天下安，谁又愿意与家人分离，还要被诬陷作不孝不悌之人？”
宋翩目光微沉，继续问，“西子乱吴，姑苏城破；褒姒一笑，幽王国灭。爱美色之心人皆有，然若不能三思而行、克己复礼，必将招致恶果。更何况公子枉顾礼义廉耻，恣睢无忌，当街强取豪夺纯良女子，绝非君子所为。此为三过。”
祝魏勾唇，“先生真是误会我了。魏岂是那般色令智昏的痴人？那日劫亲乃义举。婚姻虽讲究父母之命，然凑出一对怨侣却是害人之举。更何况赵小姐家事复杂……这过错与其推到我身上，不如让崔奕先自省一二吧。”
宋翩认真看她，良久后点头：“……不必再问了。公子有理，今日乃我之过错。”他冲青衣文士伸手，后者只得恭敬将纸张归还，气哼哼振袖而去。
他当即欲要撕毁，祝魏却忙上前按住他的手制止，“且慢，先生作文章也是花了心血的，何必毁掉？”
“此为你我之约。”宋翩侧头，面露不解，“况且此篇檄文于公子不利，若流出必将使您遭到天下人诽谤！”
祝魏莞尔，“先生放心。”她看向台下看够了戏的百姓，摇了摇手中纸张，“此篇文章记录了今日之事，我将它张贴在此，诸位可不必顾忌地请人前来一观，年前领人来阅览者皆有赏赐！”
台下之人激动欢呼，见识到贵人们互相攀咬的戏码非但能传八卦还有赏钱拿，自然开心。
台上的祝魏目光柔和笑着，那些她身上笼罩的层层恶名骂名迷雾仿佛渐渐消失，日光明媚，她整个人不再冰冷难以接近。在这样的氛围中，宋翩目光复杂地默默望着她，心中思绪翻飞。
*
二人再度踏上去往宫中的路途，一路通畅。
马车内。
见祝魏回来，南宫漠松口气，又问，“宋昱德有说出背后之人吗？”
“这事不好问他。我欲与他相交，今日之事在他那里便得翻篇。”祝魏摇头，垂眸道：“宋昱德年岁已高，竟莫名离开故土来此地……更是当街露面做出这般举动，令人费解。”
她微哂，“方才那几个家伙倒是可以撬开嘴问问。”那些没用处的文人她自然会严刑拷问，事后灭口。
南宫漠点头，“我也不了解此人，不好断言。不过与玦为何不令他毁掉文章？他所言非虚，文章的传播范围才是最广的，否则今日之事不免被有心人添油加醋渲染一番。”
祝魏倚在靠垫上看向他，“哼，我的名声不能好……”她轻叹口气，“父皇的态度令我捉摸不透，或许他希望我遭些骂名吧……这种时候他反倒会出来为我做主，收拾那些冒头的人。”
“可若我只出风头，那倒霉受罚的该是我了。”祝魏拍拍他的肩膀，“流景不必多虑，我有分寸。”
南宫漠拧着眉头，最终告诫道：“还是慎重为好。”
祝魏笑了笑，没再多说。
*
东宫。
碧瓦朱甍，富丽堂皇。殿内空荡，飘起盘旋的烟气味道柔和。风和日丽，二人来时太子的课程还未结束，太傅林凇端坐书案前抚着白须，目视书卷，口中还在讲述着典籍上的内容，时而提问。
祝汀态度认真，全神贯注，浑然不觉时光流逝。
临近午时，林凇又问几个问题，见他能一一流畅作答，便满意点头，“好，今日的课就到这里吧。殿下课后抽些时间温习，明日我会教授新的内容。”
“学生谨记。”祝汀微笑着回应后起身，瞥向窗外时才见到不知等了多久的传唤宫女。他眉头微蹙招手，宫人上前说明情况，“二殿下与南宫公子一同前来，已在殿中等待。”
于是祝汀看向林凇，“失礼了老师。舍弟前来，孤先行离开。”
林凇持着书卷朝他走来，笑容和蔼，“殿下且慢，我亦与二公子有事相商，一道吧。”
祝汀一怔，后点头。
*
屋内的二人未等太久，听到有人靠近后停止交谈。
“太子长兄，太傅大人。许久不见，二位风采依旧。”祝魏起身，平静无攻击性的目光最终停留在林凇身上。
后者颔首，开门见山，“前几日公子回城时似乎闹出了些风波。我那门生是个好面子的，心中有惑，如今可还安宁不了。”
祝魏看了看一旁做出担忧状的祝汀，收回视线，“魏不敢欺瞒，只是赵小姐确非良配，这桩婚事怕是她那在世的亲人两头哄骗。双亲一离世赵小姐便将手中产业全数献给了长公主，投身为奴。她早已是一白身，又哪里配得上崔公子？”
她眨眨眼，乖巧道：“那日早有军令，我心急如焚，故出言不逊……烦请大人莫要怪罪，改日也帮我向崔公子解释一二，我定不愿与他结怨啊。”
——自然都是些谎话。那日带走赵瑜时，祝魏才将她的财产以强硬手段尽数带走。待见到祝娟后二人瓜分所得，祝魏得到了赵瑜资产中的九成，而后才快速回到府邸举办宴会。
赵瑜守住了余下财富的十分之一，明面上又得到了长公主府的职位。这是她从一开始、见到祝魏之前时就知道的。只是按信函所说，赵瑜该提出的是卖身为奴而非甘心为妾……好在这点疏漏未造成多少变故。
而今日林凇在此询问，要的也不是所谓真相或是想为崔奕出气。他需要知晓祝魏的态度——她只是眼馋那些钱财还是纯粹与他作对，亦或是想要与太子一争。
闻言，林凇抚须笑着道：“罢了罢了，他也不是个记仇的性子，不过是一时气愤才找我诉苦。你们两个以往虽交情不多，往后同在洛阳却有很多相处机会，化解误会后未尝不能成为朋友！”
祝魏挑眉，“好啊。”崔家父子在她眼中已是死人……但活人死人，交友而已有何区别？
“既如此，今日天色不错，不如我们几人一同去城外跑马？若能在这冬日猎到野物自是更好！”祝汀笑容温和，当即拍案令人前去准备。
——崔家受林凇荫蔽，与太子关系匪浅。往常与祝汀玩乐作伴的子弟中，除了林凇的门生故吏，便是当今丞相盛玄的相关势力。
祝魏按住南宫漠，惋惜叹气，“这，早知能出去玩我便带上自己那把趁手弓箭了！真是可惜。只好烦请阿兄也为我和流景准备一二了。”
祝汀展颜一笑，“无妨。以阿弟的骑射本领何须在乎这些外物？”
林凇看着这群团结友爱的小辈，满意点头。他最后望着祝汀叮嘱：“殿下莫要忘记功课。时辰不早，老臣先告退了。”
“学生谨记！”祝汀深深作揖。
几人目送着这位德高望重的老者离开。
太傅离开，祝汀总算放松下来。他望向祝魏，立即分享喜悦，“太子妃有孕了，或许是双胎！这消息孤还未告诉父皇……哎，一时竟高兴得昏了头，这几日脑袋糊涂得很！”太子妃即盛玄之女，相府大小姐盛焦。
“当真？”祝魏与南宫漠对视，皆感诧异。
她又认真道：“冬日天寒，初胎更是娇贵。阿兄可要当心照料，换些经验丰富的老嬷嬷贴身服侍。”
祝汀比祝魏年长十三岁，可如今他已近而立之年仍无子嗣，令不少人暗中猜测纷纷。而盛焦只比他小两岁，这个年龄头胎便是双胎只会更危险。
祝汀点头，“嗯嗯，对，与玦说的是……孤真是大意了，竟连这也忘了！”他又忙吩咐下去，毫不耽搁。
祝魏漫不经心地喝茶，脑中早已思绪翻飞。
——她也该娶妻了，就在年后吧。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