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这是美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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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中的食物可比那穷乡僻壤之地的要好太多了。
“哎呀，这么些年长兄久久不回来，真不知我的书信究竟送到没！”弟弟东方盈此刻坐在东方秀身侧傻乎乎看着他，话语间真是又感慨又欢愉。
今日午间，他忙完公务回来时正遇上从酒楼回来的东方秀。短暂惊讶后，二人畅谈许久，一道回府。
东方盈是东方渺的亲生子，这些年被认真教导抚养，愈发优秀。二人相差十岁不算一辈人，没太多利益冲突。
东方盈前年入仕，年岁尚幼一无资历二无美名。为将他留在洛阳东方渺费了些功夫，也是上个月，才刚升到了斡官丞的官位。
离家前，东方秀便是个严谨不苟、耐心和善的兄长。凡事家中小辈前来请教，他都能谆谆教诲、循循诱之，令听者受益良多。故纵然他离开多年，家中人仍对他念念不忘。
东方渺板着脸训斥自己忘了分寸的幼子：“亓瑾，食不言寝不语！”越是和长子相比，越叫他头疼！
闻言东方秀亦微笑着摇头，抬指挡在唇前示意弟弟噤声。
男女不同席加之今日的晚膳又颇为特殊，此刻室内只有他们三个用膳。眼见无人帮他，东方盈撇撇嘴，只能相当不忿地遵守这个观念陈旧、顾虑良多的老古板定下的烦人家规。
没吃几口，负责传唤的老仆人忽然神色匆匆跑来禀报：“卫将军带着一队士兵到访，说有要事严查，需即刻相见！”
东方渺眉头一皱，放下筷子看向神色各异的二人。
他冷静决断：“亓乌同我过去。”
——卫将军即祝叶。此人乃是当今陛下的养子，年少有为，多次战役中取得不小功绩。目前看来他虽与二公子交好，却也没落下与其他人间的关系。八面玲珑，叫人挑不出过错。
此番东方秀刚回来，令他趁机先和这人打个照面倒是不错。
东方秀自然对他的盘算心知肚明，一路安静地跟着叔父的步伐向前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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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可终于来了，司徒大人。”
祝叶面色从容，见人过来后起身恭敬行礼。
……这话间态度令人忌惮。东方渺谨慎看向他：“倒是老夫之过啊。方才尚在用膳，叫将军久等了。”
他又不着痕迹地环顾四周，细细打量着祝叶带来的几个将领，心中更是疑惑，“如此阵仗实在骇人，不知诸位今日前来有何要事？”
祝叶莞尔一笑，未应答。
他转而看向东方秀，目光毫不避讳地审视，“事关令公子的立场问题，更关乎大夜安危。接到传令后叶不得不马不停蹄而来，若有疏忽之处当真多有得罪了！”
东方秀登时一僵，随即快速反应过来这又是那双弟子称呼招致的麻烦。
祝叶双手抱胸微微侧目，示意副官将调令递上。
室内气氛压抑，东方渺面色凝重地接过卷宗，上面盖的赫然是卫尉的印玺。
祝叶高高在上地看着东方秀，勾唇冷笑：“我这人啊，多年来与那些南星兵卒在战场交锋，对这些人真是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自然对涉及通敌叛国的问题忍不了分毫！”
他神色微敛，又望向面色不佳的东方渺，庄重作揖：“方才多有冒犯，还望司徒大人海涵。”
东方渺没回话，沉默地将卷宗递给东方秀。
东方秀眉头紧锁，接过后立即查看其中内容。
卷宗记载了他这些年去求学间发生的事。有人故意引导，生硬地将沈容言辞行动联系到他身上。桩桩件件，为他编织出“举棋不定、两边下注”的罪名。这罪责可大可小，关乎他最在乎的名声。
坦率说，暗地里实打实两面逢迎的人也不少。
近百年交战仍乾坤未定，两国间人员流动盘根错节，重利无义的权贵们又怎会将自己绑死在一棵树上？不过有些话搬到台面上便能引导风向、激起民愤，成了党同伐异的不二利器。
……可十分蹊跷啊，他今日才刚回来，哪里树敌了？
深思熟虑后，东方秀暂且断定不了幕后之人的身份。他无奈轻叹口气，“秀自认襟怀坦白，愿随大人走一趟。”若不配合流程，反而更容易被挑错出扣帽子。
向叔父告别后，他顺从地走到门口，静静看向祝叶：“将军请带路吧。”
刹那间觉出一丝不对，东方渺立即出声：“慢着！陛下恐怕明后两日便会回来一趟，今日之令又是何人下达的？为何这样急迫，大晚上就携重兵过来抓人？”
祝叶泰然自若道：“事有轻重缓急，不容耽搁。此事是太子允下的，一切都记录在册，司徒大可放心。”
“……原是这样。”东方渺紧抿着嘴，只得罢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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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至府邸门口时，府内的二人这才见到自方才起便一直停留在此处等候的众多士兵。如此阵仗吸引了些许百姓驻足观望，消息很快会流出。
冬日昼短，天色已经暗到这个距离近乎看不清身边人面色的地步。
东方渺目光复杂，最后恳请：“我儿奔波多日，如今甫一回来就又要出府。他一贯性情温和、讲信修睦。我知诸位同僚按律行事，但还请莫要太过粗暴急迫，切勿伤和气啊！”
“哎呀，这您可不必多虑。”祝叶眨眨眼，忙笑着扶起他。又望着二人语气玩味补充：“令为太子所下达，但今夜行审之人乃是二殿下。二公子一向惜才，自不会令尊公子受苦。”
此言一出，其余二人齐齐怔住。
东方秀笑不出来了。
……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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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深，伸手不见五指。
待车架一路行至祝魏府邸门前后，东方秀心中彻底明了。
——好一个祝与玦！他还以为绕路就能避开些这瘟神，结果倒是让她搞了这么一出戏令他逃无可逃，一路诚惶诚恐地硬生生被带到了此人面前！
祝叶优哉游哉走到马车旁，轻敲车厢，换了副恭敬称呼：“先生可以下车了。”
东方秀忍气吞声，理智重回。
……感慨无用，前方还有豺狼虎豹等着他呢。他当即掀开车帘，却一时怔住。
——远处的宫殿灯火通明，数不尽的烛火驱散了黑暗。夜风吹来，火焰随之摇曳，淡淡的烟气飘到他面前。这样的光明温暖的气息，在路有冻死骨的寒冬腊月，实在是极其奢靡的味道。
恍惚间他意识到一个问题：久在军营，又无母家助力，此人是哪儿搞来的这么多钱？
按捺住思虑，他下车后望向祝叶，扯出体面的笑容：“烦请带路。”
“我就不进去了。二公子早已等候在内，待她盘问完后，叶会再领着先生回府。至于余下的事情嘛，都不急迫。”祝叶平静招手，早已等待在外的两名仆侍立即上前。
东方秀扯了扯唇角，“……了解。那先别过了，卫将军。”
祝叶笑眯眯离开。
东方秀冷下脸，随着侍女的带领前往远处明亮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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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间当真是琼林玉宴，蔚为大观。大殿内富丽堂皇，各种名贵香料的气息飘散空中，混杂酒气和食物的香气，令人陶醉。
遥远不可及的位置，祝魏淡漠地高坐其上，撑着手背托起下巴。然向他投来的目光，却锐利如炬。
东方秀甫一踏入，只见宴间众人登时齐齐望向他。所有人都对这个名不见经传的风云人物相当好奇。
祝魏不言语，默默看着他一路向前走到最前位置上停下，才总算不咸不淡开口：“素闻先生德才兼备，这几年间又得到了盖世英才羽游先生的言传身教。如今当之无愧乃是经天纬地之才子了，恭喜。”
说罢她微微歪头，最后两字说得极缓。
半数人早已醉的不省人事了，包括张津。在场余下之人皆噤声望向场中央的东方秀，目光或带戏谑或带担忧，皆未作出实际举动。
东方秀处变不惊，先是彬彬有礼深深作揖，“见过二公子。”
他自然不会忽略祝魏挖下的坑，于是略微逾矩地抬眸与远处之人四目相对，语气含着愠怒：“只是秀不知何来喜事？又如何能得到二公子的恭贺？恩师亡故，秀魂不守舍处理完丧葬事宜，如今方回洛阳。因何要被人恭贺？”
祝魏双手合十，相当无辜地眨眨眼，“是魏之过了。我久在军中未得良师教导，不通人情往来，所思所想皆为一致。可先生看起来实在不像那般感性之人啊。”
——这东方秀生的高大健壮又眉眼间极具攻击性，不笑时面相更凶，全然不像温润如玉、心绪细腻婉转的文雅模样。
“原来如此。”东方秀一手放在胸口似乎宽慰，“公子赤子之心，绝无过错。是秀自己沉溺于悼念亡师而忘乎所以，竟然变得刻薄，揣度公子别有用心……哎，当真可笑！”
他再度抬头，笑容温和看她，“公子天真率性，知穷原竟委难能可贵。秀朝乾夕惕，见贤思齐。我之脾性如何，单以貌观之不可取。”
……有点意思，至少不是书呆子。
祝魏终于带上了几分真切笑意，抬臂指向距离自己最近的坐席，莞尔道：“先生快快落座吧。”
东方秀又行礼，恭敬而疏离地依言行事。
那坐席被清理干净了，此刻上面空空如也。祝魏密切注视他的动作，摩挲着手中玉佩。见他理好衣服，整个人不卑不亢坐在那里，她又招了招手。
很快，侍从步伐极慢地端来托盘，上面赫然放着满满当当的三杯酒。
见他眉头微蹙欲触碰酒樽，祝魏立即阻止，“且慢。先生可先莫要动这酒樽！”
她望向此人，忽然语气幽幽：“明明该等先生入仕时再以更加温和的方式邀请您的，可我实在急切，因为太想见到先生了……唉，只好先下手了。今日先生邀请前来，魏确实用了些难以启齿的小手段。然绝非居心叵测，先生可不要误解我呀。”
“……此为邀请？一时惊闻此事，秀不免以为我二人早有仇怨，二公子欲将我逼上绝路。”东方秀垂眸，抬袖掩饰怒意，声音还算平静。
祝魏眉眼弯弯，被他逗笑，“其实这么说也可以。”倘若此人真是沽名钓誉的废物，那他去死好了。
她将话题引导东方秀面前的美酒上，相当愉悦，“这是美酒。是我五年前在栾川得到的一批好酒。战火纷飞，那地的百姓早死的七七八八，今后再也不会有这样的酒了。”
语毕她重重叹口气，似乎不是在为百姓伤心，独独惦记的只有那不会再有的佳酿。
贤良纯善的东方秀却不能跳过黎民百姓。
他缄默片刻，而后语气郑重：“战火连天，可怜百姓生活在这世间。”他目露期盼之意望向祝魏，表露忠心，“若在座诸位皆携手同心，有朝一日大夜能一统天下——届时，苍生便不必遭受这些苦难了！”
祝魏为自己倒了杯酒，满不在乎，“我要说的可不是这些。”她抬指轻轻沾了些酒水，随意点了点下唇，唇面湿漉，“这是美酒不假，先生却不能轻易饮下。”
她端起酒杯抿了口，“我令人在其中下了毒。”
声音很轻，却令人无法忽视。闻此言，在场之人皆震惊地僵在原地。
“命令只有下毒，我也不知哪杯有毒，还是三杯皆是毒酒。”她轻笑，柔和的目光却令人胆寒，“我想拜先生为师。原本就仰慕您的名声，如今一见更是爱不忍释。”
她目光如炬，“但我心有瑟缩之意，唯恐先生因为那些污名而对我退避，今日迫不得已请您过来，终得一见。若先生愿意收我为徒，往后魏必当尽心侍奉、以诚相待。”
“可倘若先生不愿……哼哼，这三杯酒请一同饮下！”祝魏一手拍案，笑容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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