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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冯妙 ...

  •   作为女子,冯妙得到过很多优待。

      身为廷尉冯韵和名门闺秀薛宥的长女,亦是二人的唯一女儿,自小记事时起,她就是家中地位最高的女孩。其他姊妹皆为妾室所生,更不如她聪慧,与她的待遇差距理所应当为天渊之别。

      母亲精明通达,家中女眷见了她只敢恭顺讨好。她便也顺水推舟做个友善温柔的长姐,在她们有所求时施以援手。多年相处下来,所有庶母姊妹对她始终友好。

      时而听到朋友谈及这方面的抱怨诉苦,她巧言劝解,心中难免生出几分庆幸与优越。

      得到偏爱的人总是更易发觉不公。

      ……不该和男子比。纵使她心中有怨,却知唯有男子才能建功立业,而她只能困于后宅……所以双亲稍有一点的偏心,即便她敏锐察觉到了,也只好心不甘情不愿的咽下委屈。

      毕竟身为闺阁小姐,她也没太多别样的选择。

      晨曦初现,旭日初升,冯妙心中空虚坐于铜镜前梳妆。镜中人发丝如瀑,一双丹凤眼眼波流转——倏忽之间,窥见了兄长遗落在案几上的书卷。

      ……

      太简单了。

      她本就识字,几日时间便将兄长房里那点书本翻了个遍,对其中意了如指掌。

      嘁,原以为他一天天请人教习学了些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呢,不过如此嘛。就这点东西还用学那么久?等等,她不觉得兄长是什么智力残缺的人……

      ——她可能是天才!

      冯妙眼前一亮,萌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

      “你说什么?”

      屏退婢女,室内唯独剩下母女二人。

      薛宥诧异看着冯妙,笑着摇头,“要读文学倒是可以,这是名门之女该有的学识。我亦从未阻止。可那些经史策论可不是女孩该学的,何必浪费时间?”

      冯妙笑着趴在她怀里,撒娇:“不会的,那很简单,阿兄房里的书我可都看懂了。母亲让我多学些东西,往后洛都评定才女谁也比不过我,如何?”

      “这么厉害?”面前的小孩不足十岁,薛宥看着她眼里明亮的光,点头,“好,但不许外传。包括府里。”

      “保密!”

      *

      “这几日我写了好些诗呢。”

      冯妙凑到母亲身边,拉了拉她的袖子,满是期待:“母亲好好看看,予十分满意这些作品!”

      薛宥又一次诧异看她,“你才读了半月书,何必如此着急作诗呢?”这点时间不足以培养文采,想来是女儿着急证明自己的价值,日日刻苦钻研攒下来的作品。

      浮躁啊,还是得培养心性。罢了。纵使写的再糟糕,她也要多给鼓励——

      “这是你所作?”她骤然放大声音,匪夷所思问。

      冯妙笑盈盈看她,难掩骄傲,“嗯。哎呀,也就是有感而发,才思泉涌嘛,随意就作出来了。”她昂首挺胸,“若有不足,恳请母亲为我指出……予再改改!”

      薛宥感到震惊。脑海里各种推算疯狂上演着。

      良久,她笑出声,紧紧抱住孔雀开屏状的小女儿,由衷道:“我的女儿,往后人生必是一帆风顺啊!”莫说什么门当户对的家族了,纵是皇家也能嫁得!

      冯妙目睹母亲高兴到失态,也被这股情绪感染。

      ——太好了,她真的很厉害。这是不是说明,她会拥有超越寻常女子的别样人生?

      *

      书房之内。

      冯韵面色凝重,负手而立。一旁的薛宥眼眶微红,却是稳稳站在他身后,与他态度一致。

      “这些诗便算在你兄长的头上,为他所作。”冯韵拍板定案,“往后他在明处你在暗处。帮扶你的兄长。”

      他喟叹,略去千言万语,只是道:“可惜你为女子。”

      因为她只是不能依仗文才为官的女子,所以这惊艳过头的绝佳诗作合该用在家中男丁身上,发挥诗文的最大价值。因为这文才太过举世无双,反倒不能正大光明留在她一个女子身上。

      冯妙揉了揉眼睛,泪水还是止不住地掉落。

      她头也不回的气愤离去。却是不会忤逆双亲的决定了。

      *

      冯妙哭了很久。

      这是她自打生下来迄今受过的最大委屈。好伤心,好怨恨,甚至想要离家出走再谋生路……可她不能。

      她缩成一团趴在被子里哭,不知不觉间陷入昏睡。

      ……

      腹中的饥饿和鼻尖萦绕的香气双重刺激将她唤醒。

      冯妙朦胧睁开双眼,睡眼惺忪钻出被窝。

      在辨认出坐在床边拿食物诱惑她的人究竟是谁后,她瞬间冷了脸,噘着嘴别过脸去,一言不发。

      “还在生气?”兄长手端小碗,面上挂着歉意的笑,“都是阿兄不好,是阿兄太过无能。唉,庸碌啊,反倒要用自个儿这么年幼的小妹妹的诗作……可耻啊,荒唐!”他拍大腿,叹息。

      冯妙哂笑,声音沙哑变调,“若阿兄真不愿意,倒是去求父亲收回成命啊!跑这里来,哼!”她又不是傻子。

      兄长摇头,神色哀愁,“可我不能因自己的意愿而阻碍家族的发展啊!我们生在冯家,享受了这么多好处……不过是区区名头,做点牺牲怎么了!你我同心协力,往后造福子孙后代……”

      “兄长今日立誓,纵是你眼下不得不受些委屈,可将来族谱上势必要写清你的功绩啊!”

      冯妙真恨他。她读过那么多书,怎会不知此人的花言巧语有多低端。可是眼下多说无益,她没有叫板的资本。不过是眼下被优待的不是自己了而已,心酸委屈,只能忍耐。

      见她不语,兄长又将食物凑近,“好妹妹,先吃点吧?”

      冯妙一把夺过去,不顾形象地埋头吃。

      兄长又笑,动作轻柔为她撩开垂下挡住视线的发丝,“你瞧,你不也得到好处了吗?往后你作一首诗给我,阿兄就去给你买全洛都最好吃的点心来交换,怎么样?”

      冯妙停下动作。

      她目光森寒,勾唇,语气轻飘飘,“你是真的会做生意啊,一点亏也不吃。”

      她猛然意识到一个悲哀的事实——在男子眼中,哪怕她兄长这种明明白白知晓才能被她碾压的惊天废物眼里,女人都是可以被芝麻大点甜头哄骗的。

      只因为她是女子。

      呵呵,呵呵。

      这不公平。

      ……她不会就此罢休的!

      *

      假的就是假的,爬得越高,摔得越惨。

      她如此年轻,大可以再等几年,给兄长的才名多造势。待一切发酵完毕……届时,才能釜底抽薪,把所有人架在火上烤啊!

      她需要一个来挑衅她、让她沉不住气暴露才学的“仇人”。

      *

      “别吹牛了。”

      着华丽衣裙的贵女因为先前几次摩擦早看不惯她,双手抱胸,高高在上,“说是打油诗都是抬举你了。真怀疑你读不读得懂什么叫诗!哼,粗鄙不堪!”

      冯妙低着头,身体颤抖,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笑意。

      *

      金銮殿上。

      祝武面色微沉,威严审视,“这诗究竟是谁写的?”

      “皆出自臣女之手。”冯妙跪地叩首,紧张而兴奋,牙齿打颤,浑身颤抖。

      ……会死吗,毕竟是欺君之罪。但当今皇帝陛下爱好文学,对文人的优待有目共睹,她有毫无争议的旷世才学……那是她的底气。

      祝武指节轻叩桌案,目光在冯韵几人间徘徊。

      “再考。”

      ……

      短时间内,高压环境下,众人视野中央的女子行云流水般创作出了一首又一首佳作。

      鸦雀无声。

      祝武入迷欣赏着那绝伦的诗文,移开目光看向她时,却只是叹息,“……可惜,是女子。”

      皇帝没有追究太多——免了她的罪责,断了兄长的仕途。

      *

      此事太过惊世骇俗,大街小巷,很快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风暴中央的,竟只是个十五岁的少年!

      文人相轻。最初是某些惯是争强好胜的文人前来挑衅,往后越来越多有名气的诗人、乃至文坛大家都前来挑战、打压这个初出茅庐的文坛新秀。

      冯妙没有拒绝任何一场比试。她颇为出格的主动邀约,将所有人挑战者聚到一起,拼个文采高下。

      比试当日,乌泱泱的观者挤满了楼阁内外。

      冯妙一身紫色衣裙,戴着面纱,端庄矜贵立于所有人的视野中央。

      ……好奇怪,她没有丝毫怯懦,只是觉得很潇洒很倜傥,幸福得快要飞到云端。

      她一定会赢的。

      她看过这些人的作品,没一个比得过她。

      成为她的试金石吧。

      *

      大放异彩夺下魁首后,她更是声名赫赫,理所应当地被认定为当世才女第一人。

      ……还不够。

      冯妙认真读完当世诗坛三子的作品,她脑海中萌生出一种强烈的渴望。

      ——她想要成为与这些人并肩的顶端诗人。

      她需要精心准备,创作出有内涵的作品,琢磨出独树一帜的独特风格,成为能够起到引领作用的代表人物。

      待明年再参加诗会吧。

      *

      ……祝与玦。

      她喜欢这个人。

      祝魏为她寻回珍爱的纨扇,精心修补;初次见面也让人满意。这是她自己选定的夫君,是让她心动的意中人。

      好喜欢。

      两人的每一次书信交流,都让她怦然心动。

      她憧憬爱情,更何况是这么完美的夫君……天潢贵胄,俊美凌厉,文武双全,恶名在外却待她温柔体贴。她分明是傲慢挑剔之人,却无法对这位二公子挑出任何错处。

      好喜欢!

      她真的好爱她。

      *

      ……她不会离开祝魏的。

      冯妙放下写满内容的信纸,忧愁望着远方天空。

      慎县祭水一事罪不在祝魏,其与父亲的矛盾也不是多么严重的。难道因为祝魏一时狼狈,自己便要草率结束这段关系吗?

      她不愿意。

      不可以只由祝魏一个人做主。

      这不公平。

      冯妙从来不惧风暴,不惧站在风暴中央。她甘愿成为风暴,成为世人的谈资——

      而她的心,她与祝魏不同的心,偏要惊世骇俗地表达出来!

      *

      婚礼盛大。

      洞房花烛,一切美好得不真切。

      新婚的那段日子太过甜蜜。祝魏近在咫尺,是属于她一个人的、全天下最好的夫君。她们可以一起做各种事情,一起体验各种滋味,亲密无间。

      只怨每一日都过得太快了,想要延长快乐的时间;又怨每一日都过得太慢了,让她白日里期待夜间同床共枕,夜间又郁闷不能若白日一般尽兴玩乐。

      怪不得人人称颂爱情,怨不得失了情爱便要屡屡创作闺怨诗……

      辗转反侧,还是好幸福、好甜蜜。

      *

      祝魏离开了太久。

      最初那几个月,母亲常过来请大夫为她诊断是否有孕。后来也偃旗息鼓了,与她一同翘首企盼那远在司吾的郎君尽快归来。

      春去秋来,一年,又一年。

      被狂热情爱充斥的心逐渐空虚。漫漫长夜,顾影自怜,她不禁复盘这段感情——

      ——她爱祝魏吗?祝魏……爱她吗?

      她爱祝魏。因为祝魏的一切都很完美,天赐姻缘也莫过于此了。没有人会不喜欢这样的人物,更何况她这个被这样的人物所“宠爱”着的人呢?

      祝魏……

      祝魏应该是爱她的吧?

      *

      那夜太冷了,她太孤独了,饮了酒……鲁莽的、找死的心再度冲了上来。

      她犯了一个错误。

      事后追悔莫及,痛定思痛,再未做出过出格举动了。

      ……但是,她怀孕了。

      *

      这个孩子不该留下。

      冯妙迟疑,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荒谬的、又越想越真的想法——

      未能怀孕,莫非是祝魏的缘故?

      那几个月她们近乎日日缠绵,她又足够康健,按理说不该无果啊。

      心中想法层出不穷,她屡次起意又很快罢休。

      ……罢了,反正祝魏不知何日才能归来。要不悄悄生个孩子……好了?

      *

      时机正巧,祝魏回来的时机正巧。

      仿佛被上天相助,冯妙可以自然而然将这个孩子赖在祝魏身上了。

      很好,这很好。

      嗯,天助她也。

      “……为何流泪啊?潭泽,不要哭。”

      祝魏温柔为她拭泪,笑容清浅,“没有什么是值得伤心的,不要害怕。”

      冯妙在颤抖,泪水涟涟,脸上是崩溃般的神情。

      不要对她这么好……

      就像对待那些朝臣一样,冷酷的、刻薄的、让人憎恨的……

      那样,她才会心安理得消除这份负罪感啊!

      *

      蔺姜入府那日,冯妙生不出半分忮忌。

      甚至有着微妙的安心……这样的话,就不止她一个人背叛了这段爱情。纵然祝魏还不认识这位新妇。

      她以姐姐般的温柔姿态对待着这位要与她分享丈夫的爱的昔日旧友。

      「贤惠」

      男人们定义的妻子的模样,她巧妙地伪装出来了。

      *

      好难受。

      虚假的伪装令她心力交瘁。在得知那个男子人间蒸发后,她彻底绝望。

      ……发现了。

      祝魏不会原谅她的。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祝魏是多么心狠手辣的凉薄人物,现在自己背叛了她……绝不会有好下场的。

      湖水幽深,似乎泛着寒气。

      冯妙麻木脱下鞋袜,凄然跳下。

      ……这是她为自己选择的轻松死法。

      *

      “魏知道的。”

      祝魏慢悠悠搅了搅汤药,舀起一勺递到她嘴边,眉眼弯弯,“何必纠结那些?吾早已处理干净,便是不予追究之意。你我往后还要做夫妻啊,潭泽。”

      “……为何能?可,殿下?”她怔住,胡乱问。

      祝魏与她四目相对,“因为我爱你。”

      她口中接下来的话,冯妙逐渐听不清了。只是回忆开始不断浮现。

      ——祝魏总会观察她。

      微妙的沉默寡言,微妙的疏离,过了头的掌控、了解欲求。祝魏纵是在笑,笑意却不达眼底;在语言优美地夸赞她,又像是冷漠平淡的评价。

      冯妙意识到自己也经历过这种状态——她也伪装过。那是一种虚情假意、心惊胆战的伪装,她害怕祝魏发现真相,所以需要了解祝魏的一切反应,那是对她的表演所做出的及时反馈。

      不。

      不可能……祝魏一定是爱她的。

      她这样爱她,她无比幸福!

      *

      当她终于说出和离后,祝魏姿态冷酷。

      她的言辞刻薄,冷漠分析利弊,劝解她不要无理取闹、不要做有害无利的事。她没有评价爱情,只是作为一个政客般,为她分析了前路。

      冯妙的心沉静下来。

      ……原来她真的不了解自己。

      祝魏定是调查过资料,知晓自己的一切经历。可祝魏不愿分出一点注意力来分析真正的她,她真实的内心、她真实的脾性……她如此轻视自己。只是在以“对待妻子的方式”对待妻子。

      悲哀的是,这样的祝魏已经是全天下最好的男人了。

      冯妙恨不了祝魏。

      或许是她太贪得无厌了,祝魏给自己的已经够多了——

      接下来的人生,她要自己探索!

      *

      真实经历与纸上谈兵截然不同。

      冯妙写过很多山水,可当真走到这些地方时,第一感受不再是惊叹其鬼斧神工的壮丽——

      ……累。

      腿在止不住地颤抖。

      她感受到了渺小。个体的渺小,身体的渺小。宇宙无穷,天地浩瀚,区区蜉蝣,凭什么不能做一只自由的蜉蝣!

      她要继续游览山水,撰写游记,以不朽的文章为千秋万代所知!

      *

      命运将她推到了战场上。

      冯妙不惧风暴。她手执那柄漆黑的匕首,那柄祝魏赠给她的神兵利器,偏要抗争到最后一刻。

      她可以是战士。

      ——赢了生,输了死呗!

      难道摇尾乞怜那些凶恶的山匪就会放过她?呵呵,她很聪明。

      多杀一个是一个,权当为她陪葬了!

      *

      浴血奋战,遍地尸骸,她也成为了那其中的一个。

      无所谓了,这一生足够波澜起伏。这是她自己选的路,黄泉路上她走的潇洒,绝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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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连载期间【随时】修文,可以蹲完结=(O v O)+! 不修文、不卡文的话日更or隔日更 卷三开启,有点卡文捋剧情中,更新可能不太稳定 顺便把卷一卷二修一下,主要砍掉一些冗杂累赘的文字,剧情基本不改动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