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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魔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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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安觉得,自己大概会成为青丘上史上最倒霉的小帝姬。
别的小帝姬不是带领整个狐族大杀四方,就是凭一己之力提高整个青丘的辈分。
而她倒好,因一时贪玩,就掉进少皇正历劫的世界里——
还偏偏被毒蛇咬了腿。
此刻,她正安安静静地躺在一张浮雕床上,昏昏欲睡。
床周垂着橘黄色半透明纱幔,上用银线绣着幽兰,风从不知名的缝隙潜入,拂动纱幔,那些兰花便活了般,在朦胧的光影里摇曳生姿。
纱帐外,一道修长的白色身影静静伫立,似在徘徊,又似在沉思。
即便隔着幔帐,隋安也认得他——他是这个世界的主角,东方谏。一位温润如玉、才横华溢,似不染天间尘的贵公子。
若是按青丘与天界那桩悬而未决的婚约来论,这位,正是她青丘小帝姬名义上…的夫婿
她想——
用不了多久,东方谏就会帮她解毒。然后,她就让他帮自己逃出去。
隋安躺在床上,能感觉到自己正在慢慢合上双眼,风中有极轻的脚步,停在帐外。
“隋小姐,可是醒着?”
声音清冽,如竹露滴石。
这声音……她曾在九重天那幅流转的云图上听过。
当时族中姐妹还指着画卷上模糊的身影打趣她,惹得她面红耳赤。
她抿紧唇,没有应声。
纱帘却被人轻轻掀起。
一个圆脸的丫鬟从帘后走来,见到她睁着眼,脸上立刻绽开温软的笑意。
隋安记得这丫鬟,是跟在少皇身边的,似乎叫椿儿。
“隋小姐可算是醒了!真是万幸。”丫鬟走到床前,屈膝行了一礼,“奴婢椿儿,是府上的丫鬟。我家公子今日踏春,恰巧见您昏倒在路上,便将您带回府中医治。因那处偏僻,寻不到医馆,隋公府又离得远,只好先委屈小姐在客院安顿。”
隋安心下茫然。
她强撑着软绵的身子,借着椿儿的手坐起,靠在垫高的软枕上,环顾这间布置清雅的房间,哑声问:“这是……何处?”
“回小姐,这里是东陵府。您放心,这客院独立清净,公子已安排了护卫在外,定不让人扰您休养。”
椿儿语气恭敬,行事妥帖,“公子也已派人前往隋公府送信,想来贵府上的人很快便会到了。”
东陵府……东方谏的府邸?隋安心中稍定。
她记得,司命星君那卷命簿上,可从未出现过什么隋小姐?。
那为何……
她按下心悸,试探着看向椿儿:“你……认得我?”
椿儿抿嘴一笑,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钦佩:“小姐说笑了。您才名远播,这帝都之中,谁人不知隋公府上的大小姐博古通今?椿儿虽是下人,也曾听过小姐的雅名。”
帝都?隋公府大小姐?
她昨日分明还在九重天上,怎么一坠入这命薄世界,就成了什么隋小姐?
“原来如此。”她掩去眼底的困惑,扯出一个虚弱的笑,“救命之恩,不敢或忘。不知我能否当面向你家公子道谢?”
“小姐稍候,奴婢这便去请示公子。”椿儿福了福身子,转身退了出去。
帐内恢复寂静,只余隋安自己的呼吸声。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那纱帘之外,那道白色的修长身影并未离去,隔着朦胧的纱幔,影影绰绰。
原来,这一切都不是梦。
她真的掉进了少皇历劫的命簿里。
而帐外之人,便是真真切切的少皇殿下,东方谏。
她看见,那映在纱上的影子微微动了一下,一只如玉般的手抬起,指尖轻轻触碰到纱帘,似乎在犹豫是否要掀开。
那指尖在纱上停留了一瞬,最终缓缓收回,任帘幕自然垂落,依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隋安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对着帘外轻声说道:“公子救命大恩,隋安没齿难忘。”
她的声音因虚弱而微颤,却努力说得清晰,“他日公子若有所需,但凭差遣,隋安必竭尽所能,以报今日之恩。”
纱帘外静了片刻,风也似屏了息。
就在隋安以为对方不会回应时,那人终于开了口,声如清泉漱石:“隋小姐言重了。举手之劳,不必挂怀。”
恰在此时,一阵风过,卷得纱幔飞扬而起。
刹那间,隋安的视线穿透晃动的帘幕,清晰地看到了那张脸——眉目如画,清雅绝伦,却也比云图上所见更添几分凡尘的疏离与冷寂。
他并未看她,只是侧身望着窗外,风拂动他雪白的衣袂,果真如月下孤竹,清冷得不似凡人。
只是一瞥,纱幔回落,再次隔绝了视线。
隋安怔怔地望着那晃动的帘子,心头莫名一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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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多久,椿儿去而复返,身后还跟着一个眼睛红肿、衣着与椿儿略有不同的丫鬟。
“小姐,隋大公子已经到了,正在院中等候。您看……”椿儿示意了一下隋安身上微潮的寝衣。
方才一番情绪波动,加之蛇毒初清,隋安确实出了层薄汗,身上黏腻不适。她点点头:“让我的人进来吧。”
那红着眼睛的丫鬟立刻小步跑到床前,未语泪先流,哽咽道:“小姐!您可算醒了!真是吓死奴婢了!”
隋安看着这张陌生的面孔,心中警惕,面上却放缓了声音:“别哭,我没事了。你且告诉我,昨日我是如何与你们走散的?我身上这衣裳……”
若她此刻顶替了“隋小姐”的身份,那么从昨日开始,这位真正的隋小姐便已失踪。
丫鬟一边熟练地运起一丝微弱的魔力替隋安整理,一边抽泣着回答:“小姐您昨日要去城郊练功,还不许我们跟着。奴婢们放心不下,只好偷偷尾随。”
“可……可就在山脚下那片林子外,一转眼就不见了您的踪影。我们找了一整夜,都快急疯了!幸好……幸好东陵府的公子救了您。”
她看着隋安身上未换的衣衫,更是心疼,“小姐受苦了,从昨日到现在都没能梳洗更衣。”
她学着丫鬟的样子,暗中调动法力,悄无声息地涤净了周身,换上了丫鬟带来的干净衣裙。无论如何,先离开东陵府,见到那位“大哥”再说。
收拾停当,隋安推开房门。
院中,一位身着蓝袍、身姿挺拔的男子闻声转过身来。他的眉眼与隋安此刻的容貌竟有七分相似,只是更显硬朗几分。
“隋辰!”她依着丫鬟之前的称呼,试探性地唤道。
男子快步上前,眼中满是关切,仔细打量着她:“小妹,身子可大好了?还有哪里不适?”
语气神态,竟与她青丘那位亲大哥有几分神似。
“好了好了,没事了。”隋安连忙点头,心中稍安。
兄妹二人辞别东陵府,登上回府的马车。车轮辘辘,驶离了那处清雅却暗藏玄机的府邸。
然而,马车刚行出一段距离,车厢内的气氛陡然一变。
原本一脸关切的“隋辰”,周身气息瞬间冷凝,面容轮廓似乎也在光影流转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他不再是那个温厚的兄长,而是化作一位眉目疏淡、带着仙家清冷气质的男子——司命星君。
他对着隋安,郑重地拱了拱手:“小殿下。”
隋安虽有预感,仍不免骇然:“司命?果真是你,我怎样才能出去?”
司命星君的神色凝重:“小殿下,离开这儿,只有两个办法。”
“要么,强行破开结界。要么,等少皇历劫结束。”
“而此方结界,乃是依托少皇历劫命薄而生的,自有其运行法则。您以真身闯入,恐怕会被此界标记为‘异数’。”
“异数?”隋安追问。
“正是。世界会本能地排斥、甚至抹杀‘异数’。执行抹杀的,便是‘防卫者’。”
司命的声音低沉下去,“防卫者并非特定之人,他们可能潜藏于此界任何角落,可能是您身边看似亲近的朋友、家人,甚至……可能是下一刻路过的陌生人。”
隋安脊背发凉,下意识看向车外流动的人群:“那我……会怎样?”
“形神俱灭。”
司命一字一顿,“不仅是在这命薄世界里消失,您在——青丘的存在痕迹,亦将被彻底抹去。”
车厢内陷入死寂。隋安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过快的心跳声。
司命继续道:“而这,还只是世界本身的惩罚。若因您的介入,导致少皇历劫失败,那天界的震怒……“
“小殿下,届时轻则您个人受天刑湮灭,重则……恐引发天界与青丘的争端啊!”
隋安的指尖变得冰凉。
“司命,你既能以神识进来,定有办法带我出去,对不对?”她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司命摇头:“小殿下,虚之非实啊。”他叹息道,“何况您是以实体坠入,与此界产生了更深的羁绊。强行带您出去,只会加速‘防卫者’的觉醒。”
“那我该怎么办?难道困死在这里?”隋安的声音带上了颤音。
司命凝视着她。
“助少皇顺利历劫,待命薄故事线圆满。”
“这是唯一可行的路,也是您必须走通的路。”
他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小殿下,我不能再久留了,此界排斥力越来越强……我已尽力为您安排了‘隋公府大小姐’的身份,隋家与东陵府是世交,您有合理的理由接近少皇……”
他的形态逐渐变回“隋辰”的模样,最后的话语如缕缕青烟,飘散在空气中:
“万望小殿下……谨言慎行,明哲保身……”
话音落下,司命的气息彻底消失。
马车驶入一座气势恢宏的府邸,匾额上正是“隋公府”三个鎏金大字。
亭台楼阁,小桥流水,竟真的与青丘狐族的居住之地有几分形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