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当毛绒绒的战利品》萧梦鸢

19、19 白桔梗 “这是我妈

　　“爸爸妈妈，我来晚了。”

　　在祖辈墓前烧纸敬香磕头，听大伯以体面疏离的方式说些“全家人过得都好，老三夫妻遇到小事故，身体无大碍，老二的孩子也还算自强自立，请你们放心”之类的简单空话。

　　温筠说说完全不难受，肯定是违心的。

　　苍松如盖，青烟袅袅。

　　老大人与老孺人的墓碑上还写着【温李连芳，山高水长】的字样，可实际上，全家人的相处早就不复他们从前所愿。

　　温筠从墓园南区折返服务中心，再来到南区父母的墓前，才觉得耳清目明。

　　他放下黑猫所在的航空箱，先用湿纸巾小心翼翼擦净打造成一本合拢书籍的黑色花岗岩，再将寄托思念的花篮摆在碑前。

　　【温涵，姜向晴】

　　双亲的名讳依偎在一起，镌刻于简洁的碑上。

　　没有镶嵌相片，只有生卒年月和一句浪漫悠远的墓志铭——爱无遗算，只是命运先至。

　　这是温筠在严老师和星仔的帮助下，按照父母生前偏好的风格所布置的。

　　现在，他就地抱膝坐下，打开航空箱门，轻轻招手让黑猫出来。

　　“这就是我爸妈长眠所在之地了，比爷爷奶奶那边氛围舒适很多，还算适合带你过来。”

　　黑猫抬头打量四周，接着以最快速度端正坐好。

　　温筠抿嘴，轻轻搂住它，垂下眼帘时看到了自己在墓碑上小小一角的名字。

　　周围都是家人的感觉当然是治愈的，他深呼吸，放心讲起现状：

　　“……认真花房马上就开满一年了。钱没有赚多少，但作为整条街上最温馨的存在，应该没有问题！”

　　“现在我做卖花主播同样有起色，正好借着传递鲜花，让更多不同地方的人点缀了生活，享受了美好……”

　　经营花店之于温筠，不仅仅是在努力实现父母的遗愿，更是让他们继续活在自己日常里的连接方式。

　　他说说想想，完全不顾语序是否混乱，发音是否清晰，还偏着头补充了很多带有具体例子的小细节。

　　直到萦绕心尖的阴霾不能继续忽视，才叹气承认：“可是我确实做得还不够好。”

　　面对供应商刁难时的慌张，送走织织和严老师后独自修改展示板的孤独，以及看到同龄人能在各色节日买花送给父母，但全家永远只剩自己时的沮丧……点点滴滴，皆是清晰的惆怅。

　　温筠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的脆弱和成长都坦白给化作天使的两位血亲听。

　　“我面对大伯和三叔，没有你们站在我身后时那么自在。其实很想假装去年的车祸没有发生，但我必须得向前看嘛……你们留下的点点滴滴，依然塑造着今天的我，我一定会试试看能为你们争多少口气的！”

　　说着他又将完全搂进怀里的黑猫高高托起，全方位展示给他们看。

　　“现在我还有新的家人陪伴呢～你们看，这是踏雪，一只三岁的成年男猫。以前它是老房子那边最厉害的街头战斗家，一群疯狗都打不过它一个。我就是他英勇救下的无助两脚兽，那天多亏有它。”

　　温筠说到这，终于忍不住嘴角上扬。

　　他赶紧停顿着调整表情，眉宇间一片温柔，再将黑猫圈回怀里。

　　“我何其有幸让它选择了我，愿意跟我回家，现在简直就是我的保护神。妈妈，你一定会觉得超欣慰的！我在他的鼓励之下，就算还是心慌，都敢跟大伯顶嘴，还能拿道具把三叔完全唬住呢……！不仅如此，踏雪又上镜又来财，是店里的超级招财猫～直播事业和线下生意，都因为它节节高升。”

　　黑猫长长的尾巴，不知何时已经卷上了温筠的手腕。

　　它的战利品心尖软软，翘起小拇指想要与之勾缠，可惜没有得到进一步搭理。

　　“唉呀……爸爸，你说它这是害羞，还是傲娇呢？反正是听懂了对吧……”

　　如果温筠现在仔细低头看，还能发现黑猫忍耐着翻白眼的冲动，愿意继续配合他。

　　不过他同样想到了什么，顺势让猫科室友自在走开几步，自己则再往前挪了些许，向前倾身，额头几乎贴到了墓碑上。

　　“如果我能同时拥有它和你们，就更好了。”

　　怅然叹息着，他突然转折：“对了，爸爸以前还开玩笑形容过我可能适合的对象是‘外表冷酷，内心柔软，能给我力量的人’……我不确定现在是否真的遇上了，可是他在现实中和梦里就是这样。喏，这是从他手里换来的银麦芽芽，原型是山麦冬，朴实坚韧，我特意带过来给妈妈看着玩。”

　　从口袋里拿出小精灵双手捧到碑前，温筠的声音压得更低。

　　“那个他跟我说，他也叫踏雪，多有缘分啊……这样是不是比你和妈妈当年的梦幻遇见，还像在做梦？”

　　说完悄悄话，温筠双手捂着嘴抬头。

　　他眼睛亮晶晶的，盯着双亲的名字看了又看，泛起些许湿意。

　　妈妈曾经担心自己因为喜欢同性，未来会在社会上吃很多苦，觉得家里必须寄予足够支持，然而人算就是不如天定……

　　黏稠的伤感蔓延全身，索性没有持续几秒，温筠的思绪就被手机铃声打断。

　　“严老师，我刚刚在妈妈这边提到了你呢……”

　　他按下接听，对面果然传来带着抑扬顿挫的感叹：“噢哟，那我先不打扰你。”

　　“不用呀，如果你有什么话想对妈妈说，我直接把手机放在她名字边上，自己走开点都行的。”

　　“别麻烦了，我有空会来。现在先说你家那个三叔的事。”

　　温筠用手撑着站起身，退开几步才拍着裤子倾听。

　　“……车祸以后，我找教友确认过情况了，他们夫妻两个不至于骨折或者更严重，血都没见，顶多软组织挫伤。你不用忍着委屈去探望还挺好，但他们拿拜神不便于带伤见亲人来说事，实在可笑！”

　　温筠都能想象到严老师在电话另一端板着脸一气呵成数落的样子，就听她继续道：

　　“小筠，你今天总体做得非常好！单独面对你大伯那一家不容易了，还能支撑自己的小家和花店，妈妈爸爸看到后肯定为你欣慰。行，我不打扰你跟他们相处，记得你答应过抽空到我这里吃饭就行。”

　　“嗯嗯，你炖的汤和姨父烧的菜～我一定捧场……”

　　都说自己受气受累没关系，委屈被看到被接住，眼泪的堤坝瞬间就要崩塌。

　　温筠没等电话挂断就原地蹲下，先掩住因鼻子堵塞而颤抖着小口喘气的嘴巴，发现黑猫往这里来，又赶紧将手掌上移到湿意满溢的双眼。

　　“咪喵……嗷。”

　　他感到黑猫试探性用脑袋顶了顶他屈起的手肘，才借力攀上肩膀，最后将毛绒绒的前爪坚定搭上了自己的头顶。

　　泪水在此刻滚落，势如决堤。

　　“不对呀，我明明下定决心要做勇敢独立的成年人了……”

　　温筠并没有说出这句话，但黑猫像是触碰到了他的心声，继而用柔软的爪垫再拍了拍他的头顶。

　　他不再强忍，直接哭出了声。

　　天边白云悠然飘浮，轻柔遮住了阳光。

　　大约过了几秒、几分钟，又像是几个世纪，温筠积攒在心中的眼泪流淌见底。

　　他扭头避开墓碑和黑猫，用两张纸巾清理了满脸的狼狈，重新展露亲和的浅笑。

　　“呼……哭完以后脑袋有点重，但整个人变轻不少……”

　　他重新往父母的名字前站定，双手合十，郑重保证：

　　“妈妈爸爸，每年清明我都带一篮鲜花和踏雪一起来看你们吧。今年有些花材还是来自市场，争取明年全都是我自己种的。”

　　承诺是削减忐忑的好办法，更是对自己的精神支撑。

　　“你们别为我担心，想飘到哪里去享福都可以，不过想我的时候，记得变成蝴蝶看看我们家的花店，还有我新完成的作品……我尽量让你们一直有惊喜！”

　　正当温筠收好东西，准备让黑猫返回航空舱，一阵凉风卷过，竟然将花篮里一枝白桔梗折断，翩翩然吹到了那只白手套般的前爪边。

　　“踏雪，看来这是我妈妈拜托风之精灵给你的礼物。”

　　一共三种花材，康乃馨和尤加利叶对猫都有毒，能这样精准多难得。

　　他捏着花萼想要别进黑猫的红色项圈。

　　可黑猫像是没有听懂他说的内容，盯着他歪头，花朵啪嗒掉回地面，再被它叼起来往自己手里塞。

　　“好吧……那我带着。”

　　温筠最后回头望向父母的墓碑。
　　悠长隽远的墓志铭，带领着深色的小玩偶迎风矗立。

　　他将白桔梗仔细别在左腕的绿色手链上，再一抬头，他的黑猫已经伸着那只黑色前爪，自行将航空舱的门给合上了。

　　***

　　过完清明，今年的前三分之一正式结束。
　　作为认真花房的店长，温筠也得重新投入到工作中。

　　清晨，一人一猫在阳台门边坐着吃早饭，隔着两道玻璃，窗外的纷纷细雨为他们演奏。

　　“磊姐8:30能来送今天第一批货，还行，不是特别着急。”

　　温筠左手手机，右手勺子，塞进嘴里的食物，简直将他撑成一只饱足的松鼠。

　　被金瞳多盯了几秒钟，他才觉得不妥，到底还是全都咽下才好好说话。

　　“猫猫队长怎么连我吃饭的仪态都要管嘛……”

　　他假装抱怨着，又很快拐到睡醒时就想分享的话题：

　　“现实中的你比梦里的你还要难缠～不过昨天的梦真的很奇怪……有一段特别真，和其他部分连接不上。”

　　将三文鱼粥吃完后，温筠大饮两口果蔬汁，仔细回忆着那段特殊的梦境。

　　“昨天被磊姐送回来之后，我们直接就到了家楼下。但是在梦里还隔着一段距离，所以我突然想喝柠檬茶，就买了坐在街边位子喝……结果丢垃圾的时候，突然看到了bloomoo快闪店里，跟我交换银冬芽芽的那个酷哥！”

　　“我很想叫住他，可惜发不出声音，人都动不了。我努力了好久，估计是‘喂’了一声，刚能迈出脚步，往他拐弯的小巷口一看，出现的竟然是你……！再然后你也不见了，天色完全暗下来，又变成爸爸妈妈陪着还在读小学的我逛夜市……”

　　年龄锐减十五岁，回到双亲正值壮年的时候共享温馨美好，如何不算给清明画上了非常完美的结尾？

　　但滔滔不绝讲述这些有点没的，猫主子可能会不耐烦。

　　所以温筠不断朝斜上方望着，尽量回忆更多特别的细节，实在不行了才放弃。

　　“……我很少梦到跟现实里超级接近的布局，这个梦可能是个暗示改变的开端吧。”

　　他喝完了玻璃杯里所有的饮料，让故事戛然而止。

　　黑猫同时吃完了餐盘里最后一口人类室友做的三文鱼猫饭。
　　像是点了点头，缓缓眨动金眸，但显然没对他叙述的梦境产生明确兴趣。

　　“好吧，那我去店里啦，晚上再看你愿不愿意陪我上直播？”

　　直到温筠关上家门，都没等到这个问题的答复。

　　他前脚刚离开，玄声就已经撑不住一切万灵将军该有的气场，直接趴倒在沙发上，昏沉沉地合上眼。

　　让温筠把昨天的突发事故当作梦里摸不着头脑的小插曲，实属不易，以现在的黑猫形态使用言灵术，灵力燃烧太快。

　　不知道那群碍事的长老为什么要召集所有人间监察官开会。

　　慕然平常记录因果、守护秩序，已经被条条框框束缚，现在又多了平衡仲裁的职责！？

　　忙碌间，针对九瓣铜莲花的第四次重要行动的收尾，不得不由自己亲自上阵。

　　玄声失去意识前，昏昏沉沉回忆起温筠昨日双瞳失焦的模样……

　　直接被响彻在脑海中的言领指令操控身体时，露出的表情竟然比平常清冷很多，宛如供奉在三界通道终端的白玉塑像。

　　……不对，我为什么会浪费仅存的清醒意志想这个呢？

　　玄声扭身用更舒适的姿势强迫自己立刻入睡。

　　下午必须缓过劲，先去处理昨天扔在旧改弄堂里的人类衣物，还有设立新的安全屋和传送点……才是正经……事……

作者有话说

　　感谢你的阅读我会继续加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