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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短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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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深夜,客厅只亮着一盏落地小灯,光线温淡。
时恩黛下班回到家,倒了杯水放在桌面,手机跟着震了一下。
是高中同学发来的消息,附带一张专场海报。
周限的名字印在海报正中,他的个人音乐专场就在南理。
“太感慨了,周限现在真的火了。我买了两张票,你要不要一起过去?”
时恩黛指尖悬在屏幕上。
过了半晌,她低头看见输入框上不知何时敲出一个“好”字,连忙删掉。
又打打删删,最后什么也没发送。
场馆就在本市,路程不算远。
时恩黛没有买票,也没有赴现场。
专场开始,她点开线上直播,沸腾的欢呼声从听筒涌出来,舞台上灯光闪闪烁烁。
周限拿着话筒站在舞台中央,聚光灯落在他身上,怀里抱着吉他,他还是那么耀眼、优秀,吸引全场所有的焦点。
旋律结束后,周遭的喧嚣声渐渐退远。
话筒里的音色清晰,话语一字一句落入时恩黛的耳朵里。
“今天最后一首,想送给一个人,我想告诉她,不论过多久,我都会一直等她。”
时恩黛的喉咙涌上一口酸涩。
眼泪夺眶而出砸在屏幕上,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锁了屏,将手机丢在一边,抱着双膝把头埋入怀中,肩头止不住地轻轻颤抖。
2
时恩黛的耳机里永远循环着一首没有名字的曲子。
旋律轻、空、冷,像无人问津的晚风,穿过整段寡淡晦暗的少年时代。
高一分班那天,阳光透过教学楼的玻璃,稀稀疏疏落进喧闹的教室。
所有人都在嬉笑打闹,只有时恩黛抱着书本安静地站在后排,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下意识落在斜前方的少年身上。
是周限。
那是她拼尽全力刷题,挤破头考进这个重点班,唯一的理由。
他被一群人围着说说笑笑,有人手机屏幕亮着,正在播放他吉他弹唱的视频,笑声断断续续飘过来。
周限微微偏头,笑着应付同伴,校服领口松松垮垮,侧脸线条干净柔和。
时恩黛很早就知道,她与周限,隔着遥不可及的距离。
借着人群的掩护,一次次悄悄落在他身上的目光,转瞬又飞快收回,生怕被察觉出分毫端倪。
她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垂下眼睑盯着自己发白的鞋尖。
开学半个学期,他们的交流屈指可数。
3
音乐课要分组排练合奏,班里大半人早早抱团,喧闹的人声填满整间教室。
时恩黛把身子往课桌内侧缩了缩,指尖攥紧课本边缘。
这是她最习惯的事,本能地等着被剩下,习惯了成为落单的那一个。
没有人主动向她抛出邀约,这是她整个学生时代里最熟悉的局面。
直到有个人,停在她的课桌旁。
“我们小组还差一个人,”少年的声音压得很轻,避开周遭的喧嚣,“你愿意加入吗?”
时恩黛心跳狠狠一撞。
她抬眼飞快扫了周限一眼,又立刻垂下眼帘。
胸腔里的呼吸乱了,心口跳得很重,可嘴唇紧抿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周限没有催促,就安静地站在桌边等她,没有露出半点不耐。
他似乎看懂了她的迟疑,低声补了一句:“不用有压力,主要负责哼唱声部就可以。”
他特意给她留了最适配她的位置。
这个细微的巧合,像一根细刺,轻轻扎进时恩黛心里。
周围不少同学都向他们的方向望过来,时恩黛习惯了这些充满看热闹的目光,可周限没有在意那群人,视线里始终只有角落里的她。
“没关系,你考虑一下。”说完,他又补了句,“不想参加也没关系,不用有压力。”
说完他就退半步,离开了。
等人走后,时恩黛指甲还深深掐进掌心,钝痛漫上来,她仿若浑然不觉。
方才短短几句话,在她沉寂灰暗的少年世界里,漾开了多大一圈涟漪。
这不是周限第一次跟她讲话,但他温柔的底色依旧。
4
排练结束,众人收拾乐器乐谱陆续往外走。
时恩黛跟在队伍末尾,抱着一叠曲谱,脚步放得很慢。
周限走在她身前不远处,肩上挎着黑色吉他包。
脚步刚踏出音乐教室的门槛,走廊上几个同班男生看见二人,便低低哄笑起来。
几句带着暧昧揣测的玩笑轻飘飘漫过来,言语不算刻薄,却足够引人侧目。
周围路过的同学有意无意投来好奇的目光,一道道视线飘过来,沉甸甸压在时恩黛的肩上。
她脚步倏然加快,指尖死死攥着曲谱的边缘,低着头让脸颊两边的头发遮挡她红透的脸颊。
周限停下脚步。
往日总是温和舒展的眉眼沉了下去,少年眉头轻皱。
“别乱讲。”他的声音并不洪亮,没有发怒的嘶吼,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分量。
哄笑声随之骤停,那几个男生讪讪地互相推搡,打哈哈几声便四散走开。
秋风穿过走廊,像是把方才的喧闹声一并吹散了。
时恩黛默默走在前面,心底悄悄又生出一点微弱的期待。
十六岁的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很多年以后的时恩黛或许知道答案,那是贫瘠青春里对光亮本能的仰望。
周限垂了垂眼,背影汇入来往的人流中,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时恩黛独自站在原地,秋风吹得她浑身微凉……
5
汇演迫在眉睫。
往后几日的排练,气氛安静得近乎拘谨。
经过上次走廊的起哄风波,时恩黛愈发下意识避开了所有和周限独处的机会。
她也很少将注意力投放在少年身上,不再多看他一眼。
排练时,她的位置总在人群最边缘,唱完自己的声部,她还是那样不爱说话,不与人交流,现在更不多抬一次头。
这天午后排练,多媒体设备突然出了故障。
外放音色嘈杂,根本没法合乐。
老师让所有人戴上耳机,单独跟着伴奏练习。
时恩黛习惯性摸向口袋,掏出那只陪了她好几年的旧耳机。
线体早已泛黄发硬,她轻轻一扯,接口处‘咔’的一声断裂开来。
半截耳机线悬在空中,彻底没了声音。
其他同学都已经戴好耳机,低头跟着旋律练习,教室里只剩下乐器轻微的试音声。
所有人都有对应的伴奏,只有她突兀地空着手,瞬间游离在他们之外。
窘迫感令她窒息。
她瞬间把坏掉的耳机塞回口袋,垂落在校裤边的手指微微发僵。
没有人注意到她。
她打算就这样浑水摸鱼熬过这次排练。
一道轻微的挪动声缓缓靠近。
时恩黛没在意。
周限不知何时停下练习,侧身递过来一只全新的黑色耳机。
“备用的。”他语调轻快,如清风拂过江面,“闲置没用,你先用。”
时恩黛抬头,视线猝不及防进他平静的眼眸中,又慌忙低下头。
她以为这段时间刻意的保持距离,他早已觉察。
她以为他再也不会理自己的……
周限举着耳机的手还停留在眼前,她指尖犹疑片刻,最终接过来。
触到耳机机身的那一刻,微凉的触感带着一丝极淡的干净气息,那是少年身上熟悉的气息。
时恩黛接过,小声道:“谢谢。”
“没事。”
周限留下两个字,转回到自己的乐谱前,低头调试吉他弦。
仿佛刚才的举动仅仅是举手之劳,转瞬即忘。
时恩黛戴上耳机,熟悉的伴奏缓缓流淌进耳膜。
可她再也没法集中精神练习。
她不敢抬头与他对视,怕自己眼底藏不住的心事露馅。
耳机里的旋律还是继续,时恩黛却听得鼻尖发酸。
6
汇演结束,所有人都在收拾东西回家。
时恩黛总是习惯性走在最后面,她这才准备回教室。
周限并肩走在她身边,问:“你刚才那段唱的真好。”
时恩黛侧头看了他一眼,再次低下头。
“谢谢。”声音很小,轻到几乎听不见。
但周限听见了。
他嘴角弯了弯。
“你的声音很好听,真应该多多唱歌,留下你的声音。”
时恩黛没接话。
她的脚步放慢,跟周限一起回了教室。
不远不近的距离。
等她收拾好书包,转头看见周限也还在教室后面坐着。
眼底微微掠过一抹诧异,然后假装没看见,低着头走出教室。
周限看着她垂头的发顶,单肩挎上书包,大步跟了上去。
“今天放学很晚了,我送你回家吧。”
时恩黛握着书包肩带的手紧了紧,她想拒绝,但嘴唇紧抿,没有说出来。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她朝着家的方向走着,周限单手插兜,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路边有一棵槐树,枝桠垂落下来,刚好落在时恩黛的头顶上方,周限长臂一伸将树枝轻轻抬起。
时恩黛余光里看见这一幕,放进校服口袋里的手握成拳头。
周限语气清淡,递过来一只蓝牙耳机:“你听歌吗?”
“距离你家还有段距离,你想和我聊天吗?”
时恩黛鬼使神差地接过了那只耳机,熟悉的旋律缓缓流淌过耳膜。
这首曲子没有名字。
是两年前,她匿名和一位博主搭档合拍的即兴伴奏。
她负责轻声唱词,对方弹吉他、铺底奏,寥寥几段合音,却意外契合得可怕。
“听过这段吗?”
“没有。”时恩黛声音很平,“网上曲子太多了,记不住。”
这是他第一次听见除了唱歌,开口说这么多话。
周限没有追问。
只是低眸安静看着她一丝不苟的侧脸。
月色洒落在路上,路灯将两人并肩的影子拉得很长。
片刻,周限开口:“之前排练,你唱的转音……和这里一模一样。”
时恩黛看着脚下的影子:“巧合而已。”
音色相同的人有很多。
这个理由倒也说得过去。
晚风吹起,南理的秋天渐渐染上冷意。
周限望着她始终闪躲凝滞的模样,缓缓出声,话说到一半,又骤然收住:“你好像……”
话音悬在风里,戛然而止。
时恩黛停下来,仰头看他,借着昏暗的光线,隐约对上周限的目光。
周限怔了怔,正要以为她要跟自己说什么的时候。
就听她说了句,“我到家了。”
时恩黛朝楼上看了眼。
“等下。”看着时恩黛的背影,他忽然想到什么,道:“我有个东西要送你。”
时恩黛瞳孔放大,愣愣盯着周限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盒子,递过来。
“汇演的礼物,送你了。”
盒子不大,外壳简单。
时恩黛迟疑一瞬,低头看向那个盒子,没有立刻接。
“为什么送我?”
“合奏结束的纪念。”周限手臂维持着递出的姿势,“打开看看。”
时恩黛目光在他脸上停留几秒,伸手接下。
掀开盒盖,里面一副粉色有线耳机。
“……”
“送给你,排练用得上。”
他先一步在时恩黛开口前说出这个理由,把她拒绝的话堵了回去。
时恩黛攥紧纸盒,指尖蹭过盒边。
“谢谢。”
然后又是一阵长长的沉默。
鞋底碾过柏油路,晚风掠过树梢。
“希望你能用得上。”
7
时恩黛推开门,屋内漆黑空荡。
妈妈去打麻将了,还没回家。
换掉帆布鞋,径直走进自己的小卧室,把纸盒放在书桌上。
月光照在纸盒上的银色logo上,时恩黛盯得有些失神,不知看了多久,她抬手打开盒子,取出粉色耳机缠绕指尖。
眸光深深,不见其意。
少顷,时恩黛捏起耳机戴上,手指在屏幕滑动,找到云端账号,点开那首没有名字的曲子。
按下播放键。
伴随着周限的吉他声,紧接着是自己的声音,那是初三那年跟他匿名搭档的一首自创曲子。
这段音频至今存放在时恩黛早已匿名锁掉的云端账号里,没有热度,没有访客,是她藏在网络深处、不为人知的秘密领地。
那个账号的她,和现实里的时恩黛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网络上的她敢开口、敢歌唱、敢直白谈论喜欢的曲风,隔着一层虚拟网线,不用抬头对视,不用害怕被打量和评判。
可落回现实,她永远沉默、自卑,习惯性缩在人群边角。
当周限今天突然问起她时,她差点就露馅了。
她把声音压得很低,低到稍不留意就会被窗外的晚风盖过去。
明明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脊背却绷得笔直,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才听了不到半段,时恩黛便关掉播放。
旋律骤然截断,耳廓内还残留着淡淡的余响。
她摘下耳机,放回纸盒。
弯腰把旧书架上的位置腾开,把盒子放了进去。
拿出练习册,开始写作业。
也许是因为明天是周末,也或许是别的什么,她看着题目,字都认识,却无法进入大脑思考。
夜色越沉,时恩黛转头将盒子拿下来,取出耳机,重新戴上。
彼时,电脑桌面弹出来了通话请求。
是“Z”。
时恩黛点开接通。
这是她的线上搭档,会抽时间给对方弹视频,两人聊聊最近的新想法,或者近期的生活。
时恩黛现实里没什么朋友,她发现在线上似乎更容易跟陌生人倾诉,没有负担,没有压迫。
她需要的是一个倾听者。
从一开始的语音通话,渐渐变成了开摄像头。
角度对准书桌靠近书架的那一面,粉色耳机盒的一小截边角悄无声息落在拍摄范围之内。
她完全没有记起这件事。
时恩黛整个人松弛下来,脱离现实里需要躲避闪躲的目光,她话明显多了。
“你今天有没有听我们之前那首存档?”她开口,声音顺着麦传过去,“放学之后我重新听了一遍,副歌衔接的地方,我总觉得处理得有点生硬。”
另一端周限的声音传过来:“我也觉得,过渡有点急。你有什么想法?”
“可以垫一层轻的吉他分解和弦,不要太重,压得住就好,不能抢过人声。”时恩黛语速适中,字字清晰,“我在脑子里模拟过一遍,效果应该会柔和很多。不过我乐器不行,只能靠你这边调整。”
“可以,”周限顿了顿,道:“那你觉得人声部分呢,要不要降半个调?”
“降调?”
时恩黛想了想,道:“我不太倾向降调,降完情绪会变弱。有时候我随口哼出来的片段,等到录下来,味道反而就不一样了。”
“现场状态和录音状态不一样很正常,再一个就是设备的问题。”
“还有,我最近循环一个独立歌手Demo,他的曲调很克制,没有堆很多乐器,就简简单单,氛围感直接就出来了。你有没有听过?”
“听过几首,我收藏过他的作品。”周限说。
“真的吗,我还以为很少有人注意到他。”
时恩黛语气有一丝难得的轻快,如同知己般。
“大部分人都爱听节奏很重的歌,反倒忽略这种安静的旋律。有时候我脑子里蹦出一小段旋律,身边没人可以讲,只能存起来,和你分享。”
周限笑了声,目光扫过画面角落,将熟悉的盒子以及她半边肩膀露出的耳机线,都收入眼底。
他长指悬在键盘上,敲出的文字又慢慢删掉。
白天现实里那个同班女生的模样闪过脑海,可耳机里这个鲜活健谈、滔滔不绝的网友,和班里那个寡言少语、问一句才答半个字的时恩黛,反差实在太过巨大。
但他心里动摇。
“如果有机会,我们可以在线下录一遍,音质会好很多。”
对面沉默了几秒。
时恩黛的声音淡淡:“等高考之后吧,我妈不让搞音乐,让她发现又得撕我的谱子。”
周限听完,心底刚升起的猜想,又消散了大半。
他暗自思忖:怎么会是同一个人,且不说两人的性格天差地别,光是他和网友“sad”认识的时间都有两年之久。
初三那年他发现一个很小众的音乐博主,不露脸,但她的声音很有天赋,而且大部分的词都是自己作的。
至少在期限内,周限还真的很期待高考后与这位网友的见面。
8
日子被试卷和铃声揉得扁平,每天都是两点一线。
高一的秋风匆匆掠过,转眼跌进高二的冗长沉闷的夏。
分班之后,时恩黛和周限被老师调成了同桌。
在外人看来,他们是最诡异的组合。
两人挨在同一张课桌前,手肘相隔不过几厘米,却又像隔着一整个无法逾越的鸿沟。
在线上聊得有多么游刃有余,线下就是零交流的陌生人。
课堂自习的漫长时间里,周围都是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
遇到难解的物理题,周限偶尔会歪头,轻声问她一两句思路。
时恩黛的物理成绩一向不错。
“这道题两点的电势怎么求?”
他的声音清浅,落在耳边,是少年独有的干净音色。
时恩黛会轻轻抬眼,拿起笔在卷面最角落的位置写出公式,嘴唇微动道:“用这个。”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探讨的欲望,更没有半句闲聊。
似乎不管过多久,她依旧无法与他平静对视。
“同桌,那为什么要用这个公式,你能给我讲一下吗?”
时恩黛笔尖顿了顿,继而侧头,“题目已知A、B两点,距离2cm……”
她讲起题来干脆,仿佛没有多余情绪。
无数次对比之下,周限心底那点细碎的怀疑,一次次升起又被他一次次亲手压下去。
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呢。
眼前的时恩黛,沉默、疏离近乎冷漠;和那个叫“sad”的鲜活灵动的网友简直判若两人。
耳机的巧合,音色的相似,偶尔重合的审美,都应该只是概率的问题。
从那之后,周限也会经常找时恩黛问物理题。
“同桌同桌,这个题怎么写?”
“同桌你好厉害,我物理好多听不懂……”
“……”
那是时恩黛第一次知道这个耀眼的少年竟然也有不擅长的科目。
她抬眼扫过周限,目光落回卷子,声线淡淡:“运气。”
两个字,直接掩盖了自己所有的努力。
“才不是,谁家同桌运气好到次次考试只扣一两分的,”周限极力肯定,“这就是实力。”
少年直白又真诚的夸赞,总能让她平静的心湖漾起涟漪。
时恩黛唇角微微勾起一丝上扬的弧度。
被周限捕捉到,他立马坐下来,笑着道:“同桌,你刚才笑了!”
他惊诧到不可思议的样子。
时恩黛别过头,解释一句:“你看错了。”
“才没有,你刚才就是笑了。”周限单手撑着头,看她,“同桌,原来你会笑啊,就是吗,笑起来多好看啊,以后就得多笑,知道吗?”
时恩黛的心里像是有小鹿乱跳,耳尖红得发烫。
她只能低着头,咬着唇,一言不发。
可是旁边的周限太过能讲话,她嘴角的笑意遮都遮不住。
红透的脸颊跟天边的夕阳一样,浓稠垂落。
9
很快,迎来高三最后一周。
小众音乐创作平台悄悄更新了功能,新增了用户IP属地展示。
一行浅灰色小字,安静落在页面底端——IP属地:南理
Z和sad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在线上合作了。
南理,她也在南理。
她真的在南理。
周限的手指倏然顿住。
心底的猜疑,反复推翻的这两年,又在这一刻轰然落地。
同城。
和他同一个城市,同时备考……所有的巧合都不再是巧合。
这些年所有的碎片层层叠叠,拼成一个完整、清晰、毋庸置疑的答案。
还有一周,高考结束他就可以证实这个猜想。
他点开sad的对话框,敲下一行字:
【还有一周就高考了,加油】
【等高考结束,我们正式见一面】
【我们的热爱和梦想,也不能放弃,未来要一起站在舞台上】
输入完,点击发送。
周限关掉手机,望着天花板,心底满是期许。
等高考结束,他要告诉她,他早就知道是她。
他要带她走出阴影,让她堂堂正正站在光里,让所有人看见她的天赋与实力。
10
可命运似乎从来不会提前善待年少的期许。
那条消息,最先看见的人不是时恩黛,是她深夜打麻将回来的母亲。
屏幕亮起的光,刺眼又醒目。
母亲瞬间勃然大怒。
“马上高考你还敢谈恋爱?我看你心思根本不在读书上!”
“还想见面?还想搞这些不务正业的东西!?”
“我早就不让你碰音乐,你偏偏不听!”
长久压抑的控制欲彻底爆发,时恩黛像小时候一样把自己缩在角落。
她不由分说卸载了时恩黛手机里的软件,封禁所有社交账号,切断她所有对外联系的渠道。
暴怒之下,摔了手机。
“高考之前不准出门,不准联网,不准和任何人接触!”
短短几分钟,母亲亲手打碎了她好不容易亮起的世界。
刚刚变得开朗舒展的时恩黛,瞬间被打回最初封闭、沉寂的模样。
所有鼓气的勇气,所有滋生的热爱,以及对未来的期待,通通被硬生生掐灭。
她重新缩回壳里。
高考如期落幕。
盛夏的喧嚣热烈,所有人奔赴狂欢与告别,只有她被困在无形的牢笼里,无法奔赴约定。
填报志愿那天,母亲强势包揽一切,不顾她的想法,私自修改所有志愿,将她死死定在本市,逼着她就读毫无兴趣的专业。
此后,她没有再登上账号,也没有再唱歌。
11
她和周限的盛夏,还未开始,就已然落幕。
周限守着屏幕,等了整整一个盛夏。
他笃定的真相,期许的见面,都像是一个笑话。
他不懂原因,不懂变故,不懂为何前几日还温柔默契的人,会骤然人间蒸发。
时恩黛很想他,很想很想跟他见一面,解释自己不是故意失约的,她本来做好在高考结束后跟他坦白自己就是sad,可是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一起走向舞台的梦想,她真的要失约了。
多年以后,两人再无交集。
大学四年,时恩黛活在被岁月桎梏的日子里独自挣扎,学着不喜欢的专业,过着被安排好的人生。
原生家庭的压抑、控制和否定,一度将她拉回灰暗。
可年少时被温柔点亮的热爱,从未真正熄灭。
无人知晓的无数个深夜,她偷偷重拾乐理,自学编曲,一点点摸索,一点点沉淀,独自走过漫长而厚重的青春。
她慢慢挣脱原生枷锁,慢慢走出年少的阴影,慢慢重新变得开朗和自信。
她不再需要匿名伪装,不再需要躲藏畏惧。
时至今日,时恩黛终于成为一位独立优秀的编曲人,同时也得到无数同频的人青睐、欣赏。
她终于活成了可以站在光里的模样。
只是这份坦荡与光亮,来得太晚了。
另一边的周限,一路始终奔赴在音乐前路,从校园小舞台走到万人场馆的演唱会,灯光璀璨,万众瞩目。
他们终究,都兑现了当年“站在更大舞台”的初心。
同座一城,岁岁经年。
那首没有名字的曲子,连同十六岁的遗憾,再也没有圆满的机会。
成长最终的代价,她与那束光,再无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