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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凌仙(5) 荒锵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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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人大概这一辈子都低调不了,透明不了。
数道或探究或抱以敌意的目光汇聚对准祢春时,她刚干净利索将那大汉打翻,甩了甩手准备退场。
照阳屏住呼吸,窒息带来的痛苦剜着她的大脑,她丧失了认真思考事情、解决困难的能力。
直至那两道熟悉的气息即将从手心中流去,一种珍重之物丢失了的悔恨和被抛弃的惶恐才陡然爆发,各种浓烈的情绪像火把炙烤她,将她烧成火人,就像心连一体似的,同一片土地上不远处的落云颤抖着手指,竭力掐住心脏前那块软肉,难捱地跪在地上,泪珠默默顺着脸颊滑落嘴角。
她抬起头,视线盯着虚空中某一点发愣。
菱岳简直可以称得上是焦头烂额,无论凭她怎么火眼金睛都瞧不出落云盯着的地方到底有什么,她只能笨手笨脚地去做自己不擅长的事情,不熟练地一个劲儿去安慰人。
落云混浊的双瞳骤然清晰凛冽起来,仿佛有什么决绝的念头猝然从心头升起,让她以性命为燃料确保这颗心脏永远燎着浇不灭的烈焰。
菱岳疯狂拍她背,手在她面前划来划去:“你好了?你好了?”
不必要的声音被五感排斥在外,菱岳的声音如同山巅飘渺的烟入不了她的耳,半晌,落云苦笑了一声,语气夹杂着一种一切安稳落地后的释然,嗓音干涩地念出那个被封存已久的名字。
“你给我站住!!”照阳恨不得把五脏六腑都从嗓子眼吼出去。
原本围观想一探究竟的胆大群众魂被吼丢了一半,觉得这怎么看怎么会随时暴起杀人的修士指不定下一秒还会干出点更狠的,为了保命要紧,“呼啦”全跑了。
但事情的发展有时候太戏剧,几乎是按着人的脸皮在地上狠狠摩擦一番,极其侮辱人!
胆大群众跑路后,就见那刚刚还在把嘴当喇叭用的“煞神”在祢春转身和她对视时瞬时演绎了个“翻脸比翻书快”,眼泪啪嗒啪嗒从眼角争相恐后飙出,眨眼间就汇成两行清水,洗礼了她好几天没清洁过的脸。
照阳号啕大哭,这个时候要是有人来上前拉她一把,她能直接把人拆成路边摊子上卖的手一碰就成破烂的布玩偶。
即便祢春再如何神通广大,也不敢上前一步,缩在霍邈身后催促她去闭了那个难搞的人形喇叭。
霍邈突然就变成了一堵墙,怎么推也不动一步,默默扭头和祢春面面相觑,表示自己心有余而力不足。
两人对视半晌,心有灵犀道——如果在场的是落云就好了。
虽然落云估计也好不到哪去,但估计只是个小号喇叭,没照阳这个大号喇叭哭的响。
照阳见没人搭理自己,自燃够了,声音戛然而止,眼泪也老实收回去了。
这么久不见祢春,万一她性情大变,没以前能忍自己了怎么办?
“终于不哭了。”霍邈对着自己的同门后辈,尤其关系好到这个地步,下意识就想开口损几句,但是照阳红肿着眼眶,小碎步挪到她们二人眼前的样子实在是凄惨,于是憋回去了。
“你还认识我吗?”照阳直直看着祢春,越看越想再哭一遍。
怎么瘦了!?肯定没吃好饭!以前祢春能把自己当狗玩的,现在都不能了!
祢春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是按照话本里演的,熟人多日不见,在经历了一番变故后重逢,理应上演一番苦情肉麻戏,于是依着自己仅存的记忆,学话本里的主角开口。
实在是不擅长面对这种场面,祢春刚说了一个字,就羞耻地去看霍邈。
霍邈放松脊背,看向照阳。
小朋友受了那么多刺激被迫成熟就够让她们心疼的了,好不容易精神稳定点了,再被她们俩耍一耍,有点说不过去,万一傻了可怎么是好。
于是霍家主那一身波澜不惊处事从容的威严瞬间就灰飞烟灭,回到了之前在寒极宫修学时的大少主架子,骨头松软地一塌,头一歪,推着祢春往落云照阳的落脚点走。
“跟上。”霍邈习惯懒懒嘲讽的腔调响起。
照阳炸了一身毛,眼里闪起期冀的光,在两人身上来回转了一圈,突然有种回到过去恍然隔世的不真实感,点了点头,屁颠屁颠地当小跟班去了。
祢春往后飞速掠了一眼,满意评价:“不愧是你。”
霍邈勾了勾嘴角,心情愈发因为祢春频繁生理性往自己身上贴的行为感到愉悦。
三个人速度快,走到落云那一间小屋子时落云还没从茫然发呆的情绪中全然收回。
她上一秒还在思念故人,故人在她的想象中都快进坟里了,下一秒就见故人四肢健全地出现在她面前,整个人都有点割裂。
落云淡定咳嗽一声,挥散脑子里那些有的没的,站起身拍了拍菱岳无聊刨地时溅到她身上的灰。
菱岳懵懂地跟着她站起身,刚要问她怎么不继续犯傻了,鼻间骤然萦绕起熟的不能再熟的味道,眼里划过一片流星,转身看都不看,精确地朝着某个位置飞扑而去。
只可惜有个“阻力”过大还小心眼,一袖子给她扇走了。
菱岳后脖子敏捷一缩,才免了自己鼻子被墙撞歪的惨景。见自己目的地歪了,她扭头张牙舞爪对着作恶多端的霍家主骂人泄愤。
祢春仓促间只看见一道残影:“什么人?”
霍邈:“没什么。”说着,她就带着人往外走,还一手也把落云给推出来了。
落云和照阳相比之下那可不是沉稳了一丁点,可见她被闭门思过时内心挣扎思考了多久。
落云欠身一低头,掩下眼角激起的小泪珠,挠了挠脸,跺了跺脚,一套动作下来荡起了一层灰,漫天灰扑扑的尘烟往霍邈和祢春脸上飘,两人脚跟并齐,一起往后退了一步。
落云:“?”
“你们嫌弃我?”落云拽着照阳,意思是你看看这才多久不见大家之间的情谊竟然全无了。
照阳还在暗自神伤,没功夫说话。
祢春憋了一口气,四指合拢飞速扇了扇空气:“不要想些有的没的,我们不退后就要被你掀起的沙尘暴淹死了!小蠢货!”
落云:“……”
久违地一骂,让落云的心霎时就静了下来。
霍邈看了看天边的夕阳,估算着时间,手重重拍了拍落云的肩膀:“回去吧,再不回去你们家里人就该着急了。”
照阳头疼地看了一眼菱岳:“我要是也像这傻子一样自由就好了!”
菱岳:“我去你的!你们修仙界没一个好东西!”
祢春不动声色缩了缩脖子,这是她在安全感十足时下意识会做的小动作。
背景音鲜活吵闹,虽然有点伤耳朵,但是孤寂的气氛轻易就能被她们卷过。
一阵暖意经流四肢百骸,呼之欲出的热烈在全身噼里啪啦炸开,冷下的血液重新跳动起火苗,祢春呼吸吐纳,将全身的淤泥肮脏一扫而空。
刚见面就得收拾收拾走人,两人自是舍不得,但好在祢春和霍邈只要一统一战线,那便是毫无余地毫无保留的强硬,于是二人只能作罢,不再一而再再而三地拖延时间,乖乖结伴回去了。二人目送她们远去,见她们一步三回头,嘴角不自觉漾起笑意。
不知道看了多久,直到二人的影子都一并消失了,菱岳才适时出声,打破沉默:“二位接下来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祢春突然觉得全身轻松了很多,这是一种形容不上来的情绪,她一时感觉自己所向披靡,可单刀赴会,可孤身一人不做准备暗探敌营。
“不用你说,要是有能使唤你的我自是会把你当陀螺抽。”祢春突然绕后偷袭,一脚踢在菱岳小腿上。
菱岳大喊卑鄙,竭力保持平稳的同时不顾要摔个狗啃泥的风险扭头对着祢春骂骂咧咧。
祢春一手拽着霍邈,两人跑的很快于是脚下便有些不稳。
爽朗的大笑声徘徊在几人头顶上方,霍邈注意着自己和祢春脚下的落脚点,分神去看祢春的背影。
祢春早已闭了嘴,但这笑声依旧在霍邈心中久久消散不去,一刻不停地震荡着她的心头。
……
北方,叶家,荒锵堡。
叶枉硫的地盘和他本人简直就是如出一辙。
两宫之主和几位大世家的家主入内不住打量时,齐声在心里感慨此人的作风。
叶家地盘隐蔽私密,再加上主人厌恶他人距离太近的缘故,方圆百里内空旷的连棵草都找不到,更别提人烟了。
如此,就让人不是很舒服。
一群人受邀从不同通道一同前往,赴会时刻已到,主人还未现。
那两位宫主其中之一环视四方,心里有了数:“不叫石仲,给外人见荒锵堡的真容,也就是长离钟本体之上的土地。叶家主这是铁心准备干件大事了。”
他未说明,但周围人皆知这个大事是奔着谁去的。
“先别说什么大事不大事的了,大老远叫人一趟,自己久久不露面,我们是什么随随便便的普通人吗?能招之即来挥之即去?”一声烦躁的语气骤然响起。
确实,叶枉硫叫人来却唯独不带三宫其一之主石仲绝对是有重事商量,但大家都到了他自己始终不露面,众人耐心早就告罄了。
他们已经等了太久了,这里面哪个挑出来都是要被别人伺候的命,会有人这样说正常极了。
“稍安勿躁。”崔弱早就便知叶枉硫秘密引他们前往荒锵堡是要向他们展示什么,冷汗直流,但作为一家之主他最起码的镇定是有的,所以在这种紧张过头的情绪下依旧维持着面上的原样,淡淡道出一句。
他阴阳怪气那股劲儿减弱了许多,约等于无,让人听出来太容易了。
汪靖冷笑一声,嘴角带着毫不遮掩的幸灾乐祸和胜券在握,过度兴奋让他汗毛竖起,额角青筋一跳一跳:“你们看了便知……倒是诸位,届时叶家主提了什么要求你们可千万要答应啊。”他最后的尾音意味深长,让空气骤然诡谲难测起来。
一群人面面相觑,按捺着焦躁不安,眼底情绪流转互相碰撞,统一全是一个疑问——到底是什么事情或是什么东西让这三个宛若连体婴儿的人连自己的情绪都控制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