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仙》樱花晴川

100、凌仙（1） 针对

　　“我回来了。”

　　一众人隐蔽行踪悄然返回霍家的路上时，祢春忽然没头没尾这么道，语气甚是轻松，带着尾调都向上扬出一个弯。

　　霍邈笑着瞥她一眼，听懂了话中所含意思。
　　祢春梗着脖子，说完就向前走，只是胳膊还倔强地搭在霍邈肩膀上，宁愿露出一个滑稽的姿势也不愿面对她那种意味深长的暧昧表情。

　　她听见霍邈又低咳着笑了几声，在无人注意的角度耳根“唰”地通红一片，既是燥的又是热的。
　　啧，堕魔这体质真是……祢春恨恨地叹了口气，努力调节自身温度。

　　一片冰凉忽然紧贴住她，祢春缩了缩身体，斜了她一眼，一字一句铿锵道，恨不得用牙齿嚼碎她：“冻的像个冰块。”
　　霍邈笑得眼睛只剩一条缝，点了点头：“嗯。”

　　打头的死士们默默咽了口唾沫，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她们哪见过自家家主这样，僵硬的四肢有大半都是被吓的。太骇人了。

　　霍邈现在呼出的气感觉都是凉的，她凑到祢春身旁，道：“你一直都在。”
　　祢春转头与她对视，这眼神看得霍邈脊背间下意识炸起一片带着寒意的电流。

　　霍邈急忙道：“我现在挨一拳估计会真死。”
　　祢春学她眯眼，一挑眉，笑得潇洒极了，只是低沉的语气暴露了她不太美好的脾气：“原来你也知道。”
　　霍邈：“……”

　　情急之下，霍家主赶紧握住她搭在自己肩上的手。冰凉的体温时刻提醒二人所剩时间不多，根本没有充裕的闲暇时光给她们闹。
　　祢春骤然黑下来的脸色闪起一阵五颜六色，青紫交加一时像个从地狱中走出的恶鬼。她强硬地捏了捏霍邈的指骨，在快给她掰断前及时停止，成功给霍邈吓出了再过一百年也恐怕不会有的惜命心理。

　　见霍邈真把自己当回事了，祢春才缓和了点心情，愿意和她聊点什么。

　　“我体内的金丹，就是师傅给的那颗，早在魔界时就被我捏爆了。”祢春忽然这么说，根本不避讳前方黑压压的一群死士。

　　死士们对于主人是刻在骨子里的绝对服从，他们的命是跟着主子走的，主子死他们亦失去了生存的必要。
　　对于祢春随和地讲出于她而言近乎自杀式覆灭的致命弱点一事，代表她真的不讨厌不嫉恨霍邈那番强硬的成婚行为，理所应当地同意并默许自己成为霍家的另一位实至名归的主人。

　　从此刻起，他们有了新的要豁出命守护的人。
　　只要一想想这位让他们监察动向的人是谁，死士们就难免兴奋。

　　这可是祢春。
　　最有天资最应该狂傲的人。

　　效命于祢春，如果不是不允许，他们真想讲出去炫耀一番。

　　阳光在悬浮细边镜框上反射出冷寂的光泽，直直朝他们投射过来：“收一下你们的表情。”
　　死士们后背齐齐一僵，竭力摆脱家主过于威慑强大的盯视。

　　祢春见状，捂着肚子靠着霍邈笑得前仰后翻：“你跟你的小跟班们置什么气，人家对我是出于忠诚欣赏，可不是你心里那个倾慕，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
　　死士们闭紧双眼，在心里咆哮怒喊：主人啊你快少说两句吧！
　　“我一向不务正业，心思活泛，不似正常人。”霍邈耸耸肩。

　　祢春被她这自己骂自己的臭不要脸惊到了，从来没想过其实她自己也是这德行。

　　“再过不久就到了。”隐匿在树叶枝桠间的死士估算着脚程，往后方报信，未见其人但闻其声，飘渺来音空洞幽谧，像人错听产生的幻觉。

　　两人一时沉默寡言下去，许久都未曾再主动发过一言一语。

　　少顷，霍邈才打破沉默，眉宇间的阴翳如释重负被一扫而空，一颗心脏紧实有力地跳动着，心脏声有力敲击在鼓膜似要穿透，她缓缓吐出一口气：“我就说在竹屋检查你身体时未曾摸排到金丹的痕迹和气息。”

　　她顿了下，才道，似乎难以说出口：“我以为你是故意防着我，一直防到了现在。”
　　祢春缓慢地眨了下眼睛，扭头瞪她：“合着那个时候你一直对我心存怀疑，咱俩之间从未有过信任可言。”

　　她话毕，霍邈嘴角就向下撇去，眸中神情逼迫祢春不得不回忆起了一些不太好的事情，比如逃跑什么的。
　　空气中讪讪的味道发育地越发浓稠，让两人都有些粘的慌，感觉脚底板与地面被针线相缝合，难以动弹。

　　两人默契转移话题，霍邈继续道：“疼吗？”
　　“嗯？”祢春没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直到对上霍邈瞳中根本遮掩不下的心疼才恍然大悟地“唔”了声，胸腔顿时被一股暖流包围，她挠挠头道：“那种情况下，我和魔修们都打疯了，哪有什么疼不疼一说。就算真疼的受不了，我也被突然回流的灵力惊喜到失去痛觉了。”

　　往昔被斜阳拉长，在地面上投出一道长长的黑影，与远处汪洋海流的地平线并齐。
　　祢春想，应该是非常痛的。那金丹能压制失忆症，所以是牵连着她的血肉和骨髓的，几乎长在了肉里，被掏住就已经是灭顶似的酸辛，难以形容再一手被自己生生捏爆是何等痛楚。
　　但那时的她，习惯与痛、累为伴，既是同伴便不再当回事了。一直保持痛意，让它们灼烧大脑也可以维持清醒与平静，算是件好事啊。

　　这面孔苍白，血管清晰的年轻人语速不急不缓，表情镇定坚毅，风霜在她脸上流连钻刻下痕迹。她在那段时间到底经历了什么，拼命顽强抵抗着什么，无人知晓无人共情。
　　这段往昔被掼到地底，被黄土风沙一层层掩埋，彻底封存归为死寂。
　　连当事人想要去挖掘回想，都受了阻挠。

　　霍邈唇部抿成平直的一条线，不带血色发着颓败的青灰，在听到几个关键的字眼后瞳孔一缩，猛地抬头：“灵力回流？”

　　“啧，没详细跟你讲过我身体现在的具体状况，一时半会儿还说不明白。”祢春有些头疼该从何讲起。
　　“不急，你慢慢讲。”紧接下来的一句话断在喉中，但祢春从她迸发的清明到仿佛从未得过病的眸光中看懂了。

　　你慢慢讲，我慢慢听。

　　祢春挑关键重点部分简洁概述一遍，尽所己能描述当下最真实也好让人理解的感受。
　　霍邈听完，沉默不语，指关节青色血管无意识动了动。

　　思索几秒后，她沉重地看了眼祢春，像是下定了一个决心，不疾不徐道：“你捏爆灵力反而状态好转，说明金丹对于入魔后的你起牵制作用，又或者没这么简单，金丹就是致使你入魔的缘由或契机。它到底能不能有效安抚你的失忆症你知，但凭目前的情况，我只知道它可能根本不是个好东西。”

　　话说到这个份上，霍邈还尽量婉转着去控诉指认金丹对她造成的实质伤害，就是怕祢春不能接受，虽然对方面色平静，但心底或许正上演着一番惊涛骇浪的危险戏。

　　这金丹的主人毕竟是她们死去一段时间的师傅，寒极宫大长老，修仙界极有威严的老修士。
　　不能侮辱不能乱下妄言。

　　“她是长辈，是对你……”霍邈喉头干涩一秒，又继续说：“是对你意义重大任何人都比不上的……”
　　祢春皱了皱眉，挥手打断：“后一句话去掉。”
　　她厌恶霍邈不经意间的卑态，那让她比吃了苍蝇还难受。

　　霍邈神色收敛：“你的灵力与魔力现在双生缠绕凝息于体内，不显山水，现在因为身体原因发挥不出它们本该有的能力，若加以调理，应该会比之前还要强大。”

　　一向慕强，把自己当人形兵器用的死士们投来眼神。眼中凝聚的皆是向往。
　　比之前的祢春还要强大，是一种何等呼风唤雨的地位？贫瘠的想象力根本支撑不起来——唯有亲自看到。

　　一时间，祢春感觉所有人都想化成神医，将自己所有病根弊端亲自挖空。

　　“像你说的，金丹如果真是我入魔的缘由或契机，那她是怎么做到的？”
　　一颗金丹而已，动怎样的手脚才会如此骇人？
　　若能批量诞生，岂不是修仙界能直接完蛋？

　　霍邈若有所思，忽然唤了一声离她最近的那名死士：“你既然全程听了，那就说说你的想法？”
　　那死士吓了一跳，麻溜地滚下来：“主子，真这么邪乎那如果对方是个大恶人还不给修仙界搞得乌烟瘴气？”

　　话毕，又补充一句：“要么没那么恶或不屑于这么干，要么就是太难办成……或者。”

　　或者就是只专门针对她。

　　祢春哂笑一声：“我没进修仙界，还在人间晃荡放浪的时候可就是个普通人，没干过什么的。进了修仙界顶多就是太有名气，总不能因为这个吧。人秋大仙要真和我比比，我算个什么东西？”

　　霍邈：“以上猜测，秋大仙只能算有嫌疑，何况她已经死了。就算还活着，也弄不清她的动机。”
　　祢春沉浸在秋大仙收她入寒极宫的回忆中，闻言挑了挑眉。

　　“到了，主子。”触鹊一低头，提醒道。

　　祢春抬下巴逡巡一眼，看完下嘴唇哆嗦两下。

　　她们站在山头，从上往下俯视这片一眼望去几乎看不到尽头的庞大家族管辖地，被扑面而来浑厚浓重的古朴气息冲了一脸，几欲有些站不稳。
　　亭台楼阁，假山石泉，鳞次栉比，皇堂富丽。只有四宫才有实力锻造修成瓦室的琉璃玉被霍家当小破烂似的修茅房顶。

　　“你们霍家干什么修的和人家人族皇宫那么像？”祢春默默想，真是好多钱呐，像成千上万的黄金在对她眯眼微笑，远远打招呼。
　　“你的。”霍邈看惯了，早没了知觉，随意一指，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