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 7 章 井村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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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村的一切都倍显凋敝，可土壤却尤为温暖湿润，有生命般，细腻地抚过它包裹着的游流莺的皮肤每寸肌理与植物的根系。
游流莺想起很多。
比如教堂的花田，庭院的石榴树，以及……母亲蕊间盛放的甜蜜。
还有井，红砖井。
一切的源头，终究还是要归于井，或者说，井中存在的某种东西。
游流莺抽出手，询问阿井：“关于村志记载的那颗流星，你们家知道更多的事吗？”
“流星？”阿井抱着双臂，他觉得游流莺看上去也很古怪，“不知道，星星掉下来是什么样的？”
他这个问题对于一直在山村长大的孩子来说，的确超标了。游流莺失笑，对阿井形容道：“大多数是石头，来不及坠落就在燃烧中消磨殆尽。”
阿井随着游流莺的讲述抬起头，好似也能透过重重雾气，看见有星光划过的天空。
“可能那个也是这样吧，”阿井低下头，“或许就是普通的星星，正好飞过村子，然后就发生了大旱，大人们把这件事怪在星星身上。”
他喃喃道：“像是他们把井没水、庄稼歉收怪在我们没有用心照料上一样。”
“这当然不是你们的错，但是，”游流莺摸了摸阿井的头，被他嫌弃地躲开，他也不在意，微笑着，神秘地说，“我也见过活着的星星落下，坠地后掠夺生机、赐予新生。”
副本的走向让游流莺觉得有些既视感：异星降临，催生狂热信仰，与自己故乡的情形何其相似。
游流莺去到井边，雾中的井被笼上白纱，掉色的红显得黯淡无光，这幅光景，怎么看都不像宜在纸上绘作的画。
他一路走来，也遇到了在其他地方写生的同学，就如他站在山坡上所眺望见的场景一样，人人动作整齐划一，落笔的弧度、方向都勾勒出井的形状。
他们双眼直勾勾地看着前方，手边都放着一个瓷碗，盛满清水，波纹荡漾。
不怪游流莺先入为主，误判井水是污染源，实在是村子在对井水的推崇上，过于奇诡，还有个王教授持续的混淆视听。
“逃不掉的，”游流莺走过每个作画的学生身后，将他们笔下的井尽收眼底，“哪怕觉得水有古怪而滴水不进，却也难免会进食饭菜。”
“游流莺，今晚作品点评，你能画出什么东西来？”
王教授手拿着他的水杯，眼神阴沉地出现在游流莺背后。
游流莺微微一笑：“好作品值得等待，王教授，我正在体会你说‘画魂’呢。”
“你这样不尊重井的人，怎么可能领略到井带来的真谛！”王教授立刻激动起来，“你看看其他人，学学他们！不要总想着特立独行！”
游流莺单手插兜，饶有兴味地说：“你很像在传教啊，王教授，不巧，这算我的专业。”
他稍稍压低嗓音：“王教授，你所信仰的‘井’，还是那赋予你灵感的‘井’吗？”
指尖轻敲保温杯外壳，游流莺笑着说：“镇上的假水，和村子的水，早就并无差别了。”
游流莺将矿泉水塞进王教授怀里，使了巧劲，把他的水杯拿走。
他在唇前竖起食指：“光是听我说，你肯定不会信，我只是可惜……”
“您又一次失去了您的天赋呀。”
王教授瞳孔紧缩。
终于暂时让王教授安静下来，游流莺不禁松了口气，诚然王教授没有什么威胁，但总在耳边念叨，总归是很烦人的。
至于王教授对井的狂热会不会真的产生动摇，那就不是游流莺所关心的了。
说到底，王教授带着一批又一批的学生来井村，当真是为了学生的前途吗？游流莺可不信。
井村，可是有着献祭孩童的传统，“井”也一直引诱被污染的人向自己靠近，甚至跳下去。
游流莺警惕地踱步靠近井，若这雾也是污染源的体现，他无法确定那些小手是否还能提供帮助。
他的步伐带起了雾气流动，绕成一个个圆圈，彷佛眼睛般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呼……”
那股腐臭被雾气的甜味一再稀释，井中一片雾茫茫，犹如乳白的汁水，轻轻摇晃着。
没有刺骨的寒意警醒大脑，反倒是隐约有暖意流淌在四肢百骸，呼唤着人放松，回归生命伊始之时、回到母亲的羊水之中。
“……”游流莺十指紧紧扣住砖石边缘——或许这也不是砖石，只是他所感受到的是这样的材质。
砖石粗糙，摩擦得肌肤生疼。
模糊的雾、朦胧的水、湿软的土，游流莺轻飘飘的，死死瞪大眼睛、抓住痛感让自己清醒些。
井底一定是有着什么的，不论是坠落的凶星，还是百年来累积的尸骨……
“阿井？”
游流莺喊出这个代表井村累年的残忍与自私的名字。
终于，他看见一抹色彩。
“真可惜，我已经有母亲了。”游流莺猛地抬头，连连后退与井拉开距离。
四周寂静，仅有笔尖摩擦画纸的细微响动，无人关注游流莺快将自己送回出生点的惊险行为。
除了夏饮。
夏饮没忍住在速写本上画了个一屁股坐到地上的火柴人，同时写下批注：“该生信息整合能力强，意志力坚定，善于洞察他人内心，也具有一定同理心。”
他抬眼，看了看游流莺，又在火柴人手上添了朵小花。
“就是好像有点妈宝？”夏饮小声吐槽着，倒也没把这句话写上，“也可能是信仰爱好吧，尊重。”
他合上速写本，呼气：“看样子是没问题的，时间也差不多了。”
……
傍晚，王教授叫所有人把今日的作品交给他，他要一一打分。
“我给你们说，我今天感觉状态超级好！肯定能拿个高分！”
“切，就你状态好吗？我今天也无敌了啊，画得超级流畅，灵感喷涌而出！”
游流莺适时地插话：“大家的参照物都一样，还真不好说谁是第一。”
他这话一出，所有人恍然大悟般惊叫起来。
“欸？你也画的井？”
“我的天啊，怎么大家都画的井？”
“我不知不觉就……真是奇了怪了，我记得我本来想画那棵枯树的啊？”
“咳咳！”王教授站出来，让大家安静，“画井有什么奇怪的？都跟你们说了，井村古迹保存完善，是绝佳的写生地点，这不说明大家伙对美的感知是共同的嘛！好了，别吵了，我叫到的人把画给我！”
令游流莺意外的是，夏饮居然也被王教授叫到了名字，毕竟从副本开始到现在，除了他，都没有人注意过夏饮的存在。
王教授看着夏饮的画，皱起了眉头，游流莺悄悄移动身位，好奇地想要去看看夏饮画了什么。
“游流莺，到你了。”
画纸打分后递还给夏饮，游流莺只瞧见一个鲜红的“9”开头的两位数。
“游流莺！这会儿知道看人家优秀同学了？先前干嘛去了？”王教授眼见自己又被游流莺无视，气得不行，“快点，你的画呢？”
游流莺交出尚且只有粗浅轮廓的画。
那是一张大嘴，嘴角撕扯得狰狞上扬，由炭笔涂黑的舌头淌着涎水。
王教授手一抖：“你这、这画的什么东西？写生是让你乱来的吗？”
游流莺笑吟吟道：“这种评价可真让我觉得遗憾——教授，您难道看不出其中蕴含的灵魂了吗？”
“一派胡言！”王教授恼怒道，“你是老师我是老师？我的作品在国际上拿奖时，你还在喝奶！”
他气急败坏的把自己过去的荣誉通通数了个遍，气得头脑发胀，等他冷静下来，画不见了，游流莺也不见了。
“他人呢！”王教授怒吼。
“呃……说自己累了，要回去休息了。”
王教授满腔怒气无处发泄，只得狠狠灌了几口水。
“没想到面试官大人如此擅长绘画，”游流莺对复又跟在自己身后的夏饮说，“画功并非我的长处，如果这点都算在考察内容里……还希望面试官大人能手下留情点。”
夏饮轻咳一声，把自己的画纸叠成方块，他都不愿意多看自己的“大作”一眼。
“你画得不错了，”他推了推眼镜，“继续加油，游流莺同学。”
展开自己的画，游流莺也满意地点点头：“放心吧，或许今晚，最多明天，我就能解决这个副本了。到时候，学校里见啊，夏饮。”
真自信。夏饮笑了，应道：“好啊。”
浓雾直到深夜也没有散去的迹象，反而在夜色与夜雀的映照下，失去了白天尚存的美感，愈发诡谲。
游流莺点点窗沿，即便他将窗户关严实了，雾气依然能从缝隙里蔓进丝缕。
看来今晚不宜出门。谨慎起见，他取消了今晚下井的决定，但确实不能再拖延下去——游流莺今天一天都不吃不喝，尽最大可能延缓自己受污染的程度。
但他终究是个普通人。
……
清晨，游流莺自梦中醒来，梦里的井水快淹至他脖颈，他不可自控的在水中步行，尝试着接近红砖井，却一次次被推开。
“是阿井们在帮我？”游流莺摸了摸自己的脖颈，喉结滚动。
待游流莺收拾完毕，夏饮的房门依然紧闭，他蹙眉，抬手轻敲：“夏饮？该起床了。”
没有回应。
游流莺推开门，床上空无一人，徒留一张画纸。
那上面画着一个简单的上窄下宽的扁圆柱体，看样子可能是口井，右上角，则是王教授昨晚的打分：99。
与此同时，游流莺还发现夏饮不离身的速写本，正放在床头。
门窗都关着，但夏饮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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