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春》慕阿拾

1、第一章

　　世有归真者，二者活其一。

　　深夜皓月当空，城中区的边角，与对面灯火通明的高楼大厦相对的贫民区，正安静得可怕。

　　累了一天的人们躺在不甚舒适的木板床上呼呼大睡，就连常年在那里安家的野猫也一个个蜷成一团，挤在一起取暖。

　　在这样一个很平静的日子，一道黑色身影从高楼大厦直奔贫民区，那人一身黑色。

　　只露出一双红得可怕的眼睛。

　　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人，同他一样打扮，看身形二人就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般，就连露出来的眼睛也是红色的。

　　那人一个助跑手脚并用攀上围墙上方，一个翻转就越过矮矮方方的围墙，墙角的野猫惊得低呼一声散开跑向一旁的树上。

　　若是声音大了，吵醒那些人们野猫少不得一顿打。

　　野猫虽然没有通人性，但经历了几次后这些野猫平时也避着这里的人，只有晚上才会回这边休息。

　　白日里还是待在对面更好一些，运气好的话它们能得到不少食物，不好的话也能得到一顿驱赶，而不是一顿踢打，总比待在贫民区好。

　　见那人翻墙跑了，身后的人却不慌不忙止下脚步，身体右转一步作三步同样动作凌厉地爬上树，与躲在树上的人面面相觑，正是前面的那个人！

　　原来翻墙而过只是一个假动作，玄一在翻墙后又很迅速地翻回来，然后躲在枝桠靠在墙上的大树。

　　见自己又没有跑掉，玄一都有些无奈了，红眸相对间他懒懒靠在树上：“你既然不杀我，那追我干什么？”

　　这是玄一被逮到的第九十九次，九十九次他被抓住后又被放走。

　　跟猫逗老鼠似的，抓住了不吃不咬，放了又继续抓。

　　简直有病！

　　玄一在心里暗暗吐槽了一句，苦口婆心劝道：“你既然知道了，那就按规矩行事就是，哪有像你这样......”

　　玄一被那人一把扯过，冰冷的唇瓣堵住他的话。

　　又是这样！

　　心中悲叹一声后，玄一挣扎着想要推开面前的人，这一推却让对面的人彻底疯了。

　　染着夜间寒意的纤薄唇瓣被死死咬住，除此之外并没有其他动作。

　　没有丝毫旖旎情欲，只有恨意，以及落到底的悲哀。

　　玄一没有办法，抵在那人胸口上的手上移拢住那人白皙纤长的脖颈，同样反咬过去。

　　树上的野猫早在玄二爬上树时就跑了，此时树上只有两个死死咬住彼此的疯子。

　　良久，二人才松开对方。

　　玄一喘着粗气靠在树杈上，布满伤痕乌黑的手覆上双眼，与脸部的相比，那只手很丑很丑。

　　“小二，我没有多少时间了。”所以，杀了我吧。

　　玄一说得很慢，难得静下心来好好说一句话。

　　自己的身体只有自己最清楚，再说玄一做了这么多年的药人，医术方面自然不低。

　　“哥！！”玄二欺身上来，心疼地扯过玄一满是伤痕的右手，小心翼翼拢在手心。

　　二人身形一样，手却一大一小，一个白皙胜雪，一个丑陋不堪。

　　玄一试的毒太多了，他也不知道是哪种毒让他的手萎缩，连着骨头也变小了。

　　若非是因为这些，或许他的手也会和玄二一样，想到这玄一看着二人交合的双手嗤笑出声。

　　怎么可能呢，这就是他的命啊。

　　永远是一个人的药人，只能不停地在试毒。

　　谁让他，在最开始时就输了呢！

　　明明他们是一个人，受到的待遇却天差地别。

　　“叫什么？”玄一懒懒回了一声，他跑得太累，实在没有什么精力来应付。

　　他不是玄二，自幼受到最好的保护和教育。

　　他只是一个药人，一个在等待死亡降临的失败者。

　　他应该快死了，死前他只想顺着自己的心意，因此玄一没有拒绝玄二的亲近。

　　毕竟他们曾是彼此最亲近的人啊。

　　是什么时候变的呢，或许是从他发现自己的影子有了思想开始吧。

　　于是，玄一从一个孤儿变成了传说中神秘无比的归真者一员。

　　归真归真，归还最初的自我，能有什么比杀死另一个自己还能归还最初的自己呢？

　　九岁的玄一从此踏上独属于归真者的道路，在这中间他找到了自己的亲生父母。

　　准确来说，是他的亲生父亲和继母。

　　他的母亲已经随着她的爱人离开人世，留下另一个父亲娶妻生子。

　　他的父亲有两个，他们是一对双胞胎兄弟，他们是彼此的影子。

　　许是因为母亲不是归真者，玄一身上也只有一半的归真者血脉，这中不纯粹也导致玄一九岁时才激发出这个充满罪恶的血脉。

　　归真者本是受诅咒的一脉，因为背弃神明而惨遭神明抛弃的信徒。

　　为了抑制诅咒的力量，双生子必须杀死另一个自己也就是自己的影子，这样才能避免短寿的命运。

　　以杀止死，这是每个归真者必须踏上的道路。

　　玄一九岁时就明白了这个道理，只是他下不去手。

　　毫无意外地，他被判定成失败的一方。

　　若非继母需要自己的血续病，像玄一这样失败的归真者或许根本等不到影子脱离的时候。

　　说起来，玄一得感谢那个常年大病小病不断却生龙活虎，还能倒拔两颗垂柳的病弱美人继母。

　　说不上什么厌恶，毕竟他能活到现在确实是赚了，如今玄一也不想逃了。

　　他逃了好久好久，他见过饥荒，也见过贫穷，只是他的心一直空落落的。

　　直到两年前，玄一突然发现自己身边多了一个人的踪迹。

　　那人不停地跟在自己身后，明目张胆而又有些小心翼翼。

　　玄一在一个温暖的午后亲自戳穿了这场追逐，他知道那人是谁，就像无论他如何改变模样隐匿气息，那人都会找到他一样。

　　他们是世间最亲近的人，因为他们是同一个人，他们是彼此的影子。

　　只要有光，无论多么微弱，影子就会存在。

　　但玄一真的累了，他也活够了。

　　虽然没见到多少美好，至少他赚了，这么多年都是他赚到的。

　　“小二，你我都知道归真者的命运，杀了我吧。”

　　玄一语气平淡，仿佛对这个世界已经没了眷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