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乙女)似他非他》此间长鸣

6、阿丑

　　夸赞会让李拾爱感到割裂，毕竟屋顶的破洞她看得见，唯有喜爱，可以张口就来。
　　从哪吒那儿移开目光时，“哥哥”静静待在床头，它不会动弹，却让她由心生起一种熟悉的负罪感。
　　对“哥哥”，对哪吒。

　　李拾爱让自己忙起来，这样才不会总去想，正好红色的布料用完了。
　　算算时间，李拾爱好几个月没有出过府了，这会儿要外出，她有些不适应。
　　哪吒拉着李拾爱的手不想让她去，几匹布，让管家买也可以，但要是店家向李拾爱说起他怎么办？
　　哪吒不愿说出理由，说出来似乎就接受了自己不受欢迎的事实，不说至少还可以是他抛弃了别人。

　　李拾爱笑盈盈地：“哪吒要和我一起上街吗？”
　　哪吒猛地缩回手，背过身呵呵笑：“我就不去了，我有好多事要忙，你自己去。”
　　李拾爱绕到他面前弯腰瞧他：“真的？”
　　“真的！别管我。”

　　“那我去啦，等我回来要来帮我搬东西。”
　　“不是有管家帮你拿嘛，”哪吒嘟囔着，踮起一只脚，在地上画圈，“哎呀，你快去快回。”
　　李拾爱俯身轻轻抱了下他，花香还未留下痕迹便散去。

　　真就走了？这会不会是他最后一次看到她对他笑？
　　哪吒放心不下，偷偷跟在李拾爱身后出府。

　　大街上每个害怕他的人都对李拾爱露出哪吒从没见过的笑容，李拾爱熟稔地和他们聊在一起，没有提到他半句，却让他更难受。
　　李拾爱是不一样的，她可以被所有人接纳。如果她生活在府外，还会和自己是朋友吗？
　　哪吒没有想下去，也没再跟着走下去。
　　他悄悄回了家。

　　哪吒走时李拾爱回过头，没在暗处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她有些惊讶，哪吒居然是真有事，不是在找借口。
　　她顿感无趣，五指下意识握起，抓了个空。
　　独自一人逛街有什么意思呢。

　　沿街走一圈，李拾爱拎上了一大包小吃，等回到李府至少还会是温的。
　　至于她要的布料，因为分量太少，店家直接找出边角料送给她。
　　李拾爱分享了觉得最好吃的糖果给店里的女工们，剩一点带给哪吒。

　　路过茶铺时，前东家远远瞧见她，扑上来拦住她：“小拾，这次出来还去总兵府吗？大家都等着你回来讲故事呢。”
　　李拾爱灵活地躲开他：“掌柜的，要是工钱能翻倍我可以考虑考虑。”
　　“这么多！”掌柜收回手，干笑两声：“反正我这儿给你留着位置，你什么时候来都行，下次来就别报那么大的数吓我了。”
　　李拾爱捂嘴偷笑，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出现在茶馆外，身边还跟着另一个小脑袋。

　　“还活着啊，也好，省得我给你烧纸了。”
　　“你不能盼着我好吗？”李拾爱叉腰横眉。
　　阿丑耸了耸肩：“你一直不出现，我只能随便猜了。”
　　李拾爱白了他一眼，拿出糖逗他躲在身后的“小脑袋”，被他挡住了手：“小妹现在还不能吃糖，如果不小心吞下去会呛住。”

　　阿丑粗略看过她手上的东西，问道：“你现在在哪上工？”
　　“还在总兵府。”
　　想到讨厌的哪吒，阿丑五官猛地抽搐一下：“没缺胳膊少腿，你真幸运。”

　　李拾爱拇指压住鼻梁，有些苦恼。其实找对方法就能和哪吒相处愉快，但阿丑和哪吒有过节，她说什么未必会听。
　　阿丑穿着遮不住肚脐眼的旧衣服，小妹身上的合身又干净，阿丑以前也是打扮清爽的小孩，但前年他的父亲在一次出海时遇到了船难。
　　他的母亲要拉扯兄妹俩长大，早出晚归忙于工作，阿丑就变得脏兮兮的，但在他成为这一带的孩子王后，虽然衣服依旧破烂，但总算不再那么脏了。

　　他在衣服上抹了把手，单手抱起小妹，朝李拾爱摊出另一只手：“我帮你拿到总兵府附近。”
　　李拾爱晃晃手中的吃食：“这不急，我现在更需要找人来消耗掉这些？”
　　阿丑警惕地打量她，每次她一做“好事”，就是要他做什么“坏事”。
　　李拾爱拆开一包鱼丸，夹了个放口中，含糊地问：“真的不来几个吗？”

　　香气从油纸里飘出，阿丑动了动鼻子，没忍住和李拾爱坐到破旧的道观中。
　　两包实打实的肉丸放在他面前，阿丑老成地叹了口气：“说吧，有什么事？”

　　阿丑和李拾爱熟起来是因为交易，他帮李拾爱套过别人麻袋、下过药、骗过人。
　　作为打架打出来的老大，阿丑当然不会认为这种事不能做，毕竟李拾爱要求的也就是教训教训坏人，也没有真正伤害到他们。
　　她给的报酬很丰富，他也遵守约定隐瞒她的信息。

　　只是真实的和印象中的差别之大让他感到惊讶。
　　李拾爱出现在陈塘关时穿着件花般鲜艳的裙子，闪烁着星光的绸缎垂落在地，堆成层层叠叠的花瓣，一层薄纱将衣袖上的荷花变得若隐若现。
　　她提着一朵荷花灯走在闹市中，花灯玉制的把手和华贵的衣料让所有注意到的人给她让出了一条道。
　　仅仅第二天她就换下这身衣服，穿上粗衣麻布站在一家店里。

　　大家猜什么的都有，说她是逃难来的，说她是来宣传哪家新开的服装店的，随着时间慢慢推移，传言平息，她成了众人口中性格温和的好孩子。
　　帮她处理了那些事，有了交集，阿丑才猛然发现到最后也没有人知道她的真实来历。

　　李拾爱嚼着枣子：“和我说说哪吒吧。”
　　阿丑有大把的苦水要倒，哪吒和陈塘关百姓间的恩怨是团乱码，谁对谁错到现在已经分不清了，于阿丑，那自然是哪吒的错。

　　李拾爱停下了动作。
　　早有哪吒名声不好的准备，但真正听到别人讨厌“哪吒”，她还是感觉很不舒服。
　　她那么好的哥哥，正直、善良、强大，值得所有人喜爱。

　　阿丑说得口干舌燥，说累了终于望向李拾爱，她像是刚回神，恍恍惚惚道：“我需要你和你小弟在哪吒面前当聋子和瞎子。”
　　“你说什么！”阿丑急得跳起来。
　　“对你们来说，他的确很可恶，但大部分时候难道不是他才出现还没做什么你们就先慌了？”顶着阿丑怒视的目光，李拾爱眉眼弯弯：“别这么看我，我也是在帮你解决问题。”

　　“谁能忽视哪吒？万一他趁我们没注意的时候……”
　　“你不也说万一吗？只要他没有动手，就当他不存在，”李拾爱深吸一口气，似不耐烦，“阿丑，冷静点，你又不是哪吒才一岁不到，你仔细想想，他那种性格你越理他越来劲。”

　　无论谁对谁错，先要把哪吒和百姓之间的恶性循环打断。

　　见阿丑还有些愤怒，李拾爱甩出一串铜板，小妹爬到桌上，好奇地摸摸铜板，咿呀咿呀地笑，阿丑神色有所松动：“我尽力。”
　　李拾爱又掏出两串，三串钱放在一起：“我相信你可以让别的孩子和你一样做到。”
　　阿丑的目光从钱串上移开，拉着脸：“你把我当许愿池？”
　　李拾爱将钱串往前一推：“钱要吗？”

　　阿丑片刻迟疑也没有，一把将钱塞进怀里藏好。
　　目的达成，李拾爱准备回府，回头见阿丑欲言又止的样子，催促他：“有话直说。”
　　“你现在像个大人，”这种感觉难以形容，原本还和自己一起打闹的人突然穿着金贵站在遥远的地方，举手投足间让他感觉陌生，“和山掌柜一样。”
　　话出后他便惴惴不安。

　　威逼利诱，从过去他们合作就是这样开始的。
　　李拾爱想装作轻松地笑一笑，但她勾不起唇角。
　　让阿丑对讨厌的人低头当然也会讨人烦，只是没想到她会让阿丑那么厌恶。
　　山掌柜，富裕到能让李靖低头，对李靖还算温和，看寻常百姓便如尘土。

　　李拾爱深深看了他一眼：“阿丑，你可以不开心，但你还要住在陈塘关，再生气也别当出头鸟。我走了，有事托总兵府的管家传信。”
　　看着她的背影，阿丑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要说什么，小妹抓住他一根手指，他抱起小妹。

　　忽地记起，那日阿娘带着他和小妹去总兵府，为感谢李大人派人找回了爹出事的船，第一次走入总兵府，他才发现日日见得的总兵府的墙是那么高大，住在里面就能受人敬拜。
　　可再高大的墙里的人也挡不住所有妖怪。
　　生于妖魔横行的世界，遇到妖怪只能自认倒霉，亲人被妖怪杀死，却还是要为自己不被妖怪吃掉的可能去敬拜高墙内的人。

　　离开妖魔的世界，没粮没钱就是最大的危险。
　　是有意又或是无心，阿丑忍不住笑了一声，一物降一物，强如李总兵要对山掌柜那么个奸诈的商户恭恭敬敬。
　　他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