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5、After You(13) ...
-
王11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想得到的东西太多了。
譬如正义与自由,安全和平等,健康、卫生,还有……那虚无缥缈的理解、认同和爱。
“我需要你帮我,也帮你自己。”王11最后说。
桑伯恩太太沉默了半晌,终于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楼下忽然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声响。
是黎秋?
王11心中暗道不好,拔腿就朝楼下冲去。
“哎……”桑伯恩太太也跟着他飞快地跑下楼梯,来到桑伯恩先生的画室门口。
“老大?”王11冲里面喊了一声。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顺手拎起一把椅子就要砸门。
门里面会是什么样的景象?王11直到这一刻也没有去想象。
他的心中被一种叫做后悔的情绪牢牢占据。不管怎么样,为什么要让黎秋和这种衣冠禽兽在一个房间独处,如果真出了什么事……
站在他身后的桑伯恩太太发出了惊呼。
她会怎么想……王11已经不在乎了。
那把随手拖来的椅子有点沉重,王11用力将它抡起来——
“十一。”
就在这一刻,天籁般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那声音低弱却坚定,却能听得出其中淡然与从容。
是黎秋。
王11立刻停了手,将那把椅子放回到地毯上。
一秒,两秒。
紧闭的木门发出“咔哒”一声,门开了。
王11一个箭步冲上前,差点撞进黎秋怀里。
“老大你怎么样?”王11急急忙忙审视着黎秋的全身上下,“他对你……”
黎秋还没答言,王11的目光已经从黎秋身侧扫过,正好看到地板上的一颗头颅。
准确地说,是半颗光头,下半张脸被绒布遮着。
“他……”王11吓了一跳,指着地板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哦,”黎秋慢条斯理地掏出手帕来擦拭着手,“桑伯恩先生他……”
他话还没说完,桑伯恩太太显然看清了他身后的场景,发出一声凌厉得可以穿透整个房间的尖叫,向后倒了下去。
黎秋和王11同时欠身伸手,好险没让晕倒的她在地板上摔碎后脑勺。
“老大,就算是他这人有问题你也不能直接……”王11抱怨的话音还没落,只听屋里突然传出一声长长的呻吟。
王11悚然一惊:“老大,你没杀干净?!”
黎秋蹲在地上查看桑伯恩太太的情况,闻言抬头看他:“谁说我杀他了?”
“你你你没杀?”王11更惊讶了,“他不是……但我刚才……”
王11向那门口走了几步,正好看到桑伯恩先生身上乱七八糟地裹着长长的绒布,正从地板上努力爬起身来。
“那那个他他起来了怎么办!”王11慌忙扭头问黎秋。
黎秋已经从桑伯恩太太身上摸出了嗅盐瓶,放在她的鼻子下面。
“慌什么,”黎秋等到桑伯恩太太睁开眼,才慢悠悠答道,“桑伯恩先生刚才脚滑摔了一下,仆人会去叫医生的。”
“摔了……一下?”王11再次把视线投向房间内。
小小的画室里堆满了各种尺寸的木质画板,现在横七竖八地散落一地,和倾翻的颜料混在一起。
就在这时,桑伯恩先生试图爬起来的动作,恰好因被地上的一坨颜料滑了一下而失败。
黎秋将目光转向王11,耸了下肩膀,露出“看吧?”的表情。
好的,很有说服力。王11对黎秋竖了个大拇指。
但是……现在怎么办?
“噢,客人们,”桑伯恩太太人都还躺在地板上,已经幽幽开了口,“抱歉招待不周……”
她颤颤巍巍站了起来,比桑伯恩先生动作麻利多了。
“那今天就不远送了,下次有机会,我将再次邀请两位来府上做客。”
她行了个礼,示意大门的方向。
一片安静之中,王11看了眼黎秋。
其实他现在是主人,黎秋该听他的,但王11毕竟习惯了任何事以黎秋马首是瞻。
“感谢款待。”黎秋微微弯了下腰,露出了一丝笑容。
王11并不确定他跟桑伯恩太太说的那些话是否有用。
看到桑伯恩太太强作镇定,他心里甚至感到了那么一丝酸楚。
这个女人一次次从苦难的命运之中挣扎着起身,却不知何时才能去往光明前路。
“刚才……”他试探地问黎秋,“你没事吧老大?”
黎秋摇了摇头:“桑伯恩先生很慷慨地给我讲述了他与画作中女孩们的经历,还说这些都是他最珍贵最美好的回忆。”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黎秋的话语里带了点咬牙切齿的意味,说完就咳嗽起来。
“哎你别动气,”王11坐过来给他顺后背,“然后呢,你就暴揍了他一顿?”
黎秋咳喘未歇,却挑眉看他。
王11感觉心里那点儿说不出口的东西,被他一眼看了个明明白白。
“我知道老大你不是任由别人欺负的性格,”他放软了语气,“但真的有点怕,毕竟你现在身体……就是说万一……”
黎秋终于勉强止了咳,十分不屑地哼了一声:“他问我,你是怎么跟我做的。”
“啊?”王11当场宕机。
不是,这桑伯恩先生脑子里能有点别的东西吗……这就是艺术家吗……
“我说要不要给他演示一下,”黎秋还在继续讲述,“他可开心了。”
王11感觉自己脑袋里各种思维在打架。
一会儿唾骂桑伯恩先生不是个东西,一边又很想听听黎秋打算怎么“演示”……
不不不,王11猛然摇摇头,心想自己也该被唾骂一下了。
“然、然后呢?”王11咽了咽口水,干巴巴地应声,“这人怎么这样。”
“然后就是你看到的那样了呗,”黎秋看了他一眼,“你怎么了,不舒服?”
“我没有啊!哈哈……”王11干笑道。
黎秋狐疑地盯着他:“检查一下健康值,别出什么茬子。”
“好好好,”王11无所不从地打开面板看了眼,没想到还真看到自己的健康值正在缓慢下降,“等等……”
“怎么了?”黎秋警惕道。
“不对啊,”王11说,“我好像被什么东西影响了……”
这么说着的时候,王11后知后觉地感觉车外飘来一股刺鼻的气味。
他们的车子正在经过泰晤士河,那经年不散的轻烟从河水之上飘到岸边,如同冤魂的细长手臂一般钻进车窗。
随着水流声的远去,河水的臭味渐渐散了,王11发现自己的健康值又一点一点回来了
“好家伙,这河水有毒了已经!”王11大惊,“我明天要找个议员说说这事儿。”
黎秋忽然笑了一声。
“笑什么?”王11说,“老大你以后注意一点,不要离这水太近了,虽然对我只是短暂影响,但是你……哎你现在健康值怎么样啊我真的很担心……”
黎秋趴在车窗上望了望外面。
比起几十年前,伦敦的晚上已经明亮了许多。
一个个巨大的路灯下,不少橱窗到了深夜也还亮着光。
“我……尽力吧。”他答非所问地说。
王11只想叹气。
接下来的几天里,王11给自己制定的严苛的时间表,一方面跟高官要员打好关系,一方面要安排调查他们从桑伯恩先生画作中找到的那些女孩子的信息。
这里面有相对容易的部分。
譬如贫病交加的女工,只需要用最易得的金钱就可以获得拯救。
还有不堪家暴的妇人,只要有庇身之所便可暂时性命无忧。
但除此之外,还有因所谓失德失去避难所的女人,因莫须有的罪名被投入监牢的女人,因种种原因被迫和孩子分离的女人,还有对这世界的爱与憎全然绝望,愤而投河的女人。在这些残酷的故事里,女人是堕落的夏娃,是道德观的殉难者,被迫承受了所有的指责和责难。
永不窒息的泰晤士河水掩埋了她们的爱欲与罪恶,无奈与屈辱。
王11每天回家的时候都会带来新的故事与主张。
如果束腰代表严谨自律,那么女性是否有权穿宽松的衣服;如果母亲是家庭教育的最佳负责人,为何不给她们受教育和参与政治的权利……
在一部分女性的带动下,越来越多的提议被列入议会的日程。虽然收获寥寥,但总算是有了声音。
或许有些笨拙,但她们开始试着打开那一道道上锁的大门。
与这蓬勃向上的事业相对的,是黎秋日渐衰落下去的身体状况。
精神好的时候,他会坐在阳光下替王11写些文件,或是帮忙看看某些标语是否合适。
但大部分时候,黎秋只恹恹地窝在床上。
“……会觉得亏吗?”有次黎秋这样说。
“什么?”王11没听到他前半句,一边弄头发一边转回身来。
黎秋半张脸在被子里面,懒懒地笑着:“好不容易当仆人伺候你一次,又换你伺候我了。”
他稍微动了动身体,试图欠身坐起来:“……亏不亏呀?”
王11过来扶住他,感觉手掌下的身体在微微颤抖着。
一瞬间现实与游戏似乎重合起来,王11压下心里的几分不安:“我求之不得呢。”
他们在这个世界里的任务被推动得很快,王11总觉得还可以再快点。
即将完成的那天下午,桑伯恩夫人让人送了纸条过来,邀他们去骑士桥街的一家店铺。
黎秋难得今天状态不错,去那里路程也不远,他们便决定一起去看看。
他们到了地方才发现,这是一家照相馆。
“这是……您的店?”王11觉得挺新鲜。
“比起画廊,或许摄影店更有发展前景吧。”桑伯恩太太脸上已经一扫前些日子的阴霾,“正好给你们,我尊贵的客人们拍一张吧?”
对这个时代的人来说,摄影当然算是个令人惊讶而跃跃欲试的新鲜事物。
但对王11和黎秋来说拍照只不过是太平常不过的一件事。
不过……
“那照一张吧!”王11揽着黎秋在窗边坐下。
他们还没拍过合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