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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沉默加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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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一鹤刚去世那段时间,学校戒备森严,陌生人一律不让进。如今时隔几月,学校又恢复了往日的登记制度。
但为了在学校显得不突兀,乔曼宁还是特地借了学校的校服。
因为云景的俊俏脸蛋容易引起人注意,乔曼宁还为他搭配了一幅黑色的粗边框眼镜,一顶全黑的假发,光洁的额头被厚实的刘海挡了个严严实实。
乔曼宁本身就长得幼稚,倒是无需过多的伪装。
两人打眼一看就是高中生模样。
校园里总是洋溢着蓬勃的朝气,学生们七嘴八舌的讨论着哪个明星又谈恋爱了,哪个电视剧很好看。
在这样热闹的氛围中,乔曼宁也久违的感受到了活力。
只是一想到这个看似阳光的地方,却滋生了那样的邪恶和伤害,乔曼宁心里不免五味杂陈。
来之前,乔曼宁和律师在网上已经搜索到了不少关于霸凌者的线索,网络爆料甚至具体到了他们的姓名和照片。
午休结束,还有半个小时上课,高二(3)班教室里嘈杂喧哗。
乔曼宁站在张一鹤班级的后门外,伸着脖子朝里面瞅,试图从一排排打闹闲聊的后脑勺中辨认出照片上的面孔。
突然,一个稚嫩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同学,麻烦让一下。”
乔曼宁回过头一看,一个又瘦又黑又矮的男孩努力提着一.大桶水,艰难的往前迈步。这水桶大的都能把他装进去了。
水桶里的水装得太满,一路走来洒出了不少,走廊地面上湿.漉漉的形成了一条小小溪流。
乔曼宁赶紧伸手帮忙提着,绕是她一个成年人也觉得有些重了。
“这么重的水桶,怎么就你一个人提呀?你们要大扫除了吗?”
男孩没回答,沉默的看了乔曼宁一眼。
乔曼宁这才注意到男孩衣服裤子全湿透了,紧紧贴着皮肤。
他试图独自提起水桶继续前行,但力量显然不足,水桶边缘磕碰到了地面,险些打翻,好在乔曼宁赶及时伸手稳住了水桶。
“谢谢。”
小男孩还是埋着头。
“同学你要提到哪里去,我帮你吧。”乔曼宁又伸.出手握住了水桶的把手。
“谢谢,不用了,我自己可以的。”
小男孩抬.起头,黢黑的脸上还有几处不明显的淤青。
教室前门跑出来几个明显高出男孩一截的少年们,手里还拿着水枪。
“王智文,你干嘛呢!快点啊!”一人冲着这边大喊。
王智文听见喊声的瞬间,身体轻微抖了一下。
乔曼宁心里大概有了计较。
“快点啊,不然一会儿给你塞桶里,从楼上滚下去啊哈哈哈哈。”
少年们笑成了一团,还趁乱互相射击起了水枪。
乔曼宁只觉得一团火直冲脑门。
“同学,他们几个,是不是叫柴新宇,方宇同,张志致啊?”乔曼宁弯着腰压低了声音。
王智文盯着乔曼宁,没敢回答,但是孩子的眼神已经给出了答案。
乔曼宁帮着王智文把水桶提了过去,就赶紧催促他回教室写作业了。
少年们看了几眼站在走廊上的乔曼宁,没有在意这个娇小的陌生女同学,举着水枪吸满水又在走廊打闹了起来。
一根水柱直冲乔曼宁正脸射.了过来。
一个宽厚的身影往乔曼宁面前一挡,水柱被背部衣服柔软的面料悉数收下,留下了一道深色的痕迹。
“没事吧。”云景侧头扫了一眼那几人。
“我没事。”乔曼宁轻拍云景的手背,安抚小猫咪的情绪。
以前云景维持人形几个小时就精疲力尽露.出原形,现在维持个一两天都不成问题,云景便以人形姿态跟着乔曼宁出门了。
“你刚才拍到了吗?”乔曼宁小声问道。
“嗯。”云景微微颌首。
乔曼宁这次有备而来,学校不是没有监控吗, 她便买了微型摄像机。
虽然段博程说拍下的画面不一定能作为法律证据,但乔曼宁想着有备无妨总好过事后后悔。
刚进教学楼,乔曼宁和云景就按下了拍摄按钮。
以乔曼宁被霸凌的经验,上学期间霸凌行为多发生在厕所,空置的教室和走廊尽头。
这次霸凌者都是男生,男厕所就只有交给云景了。
两人分头行动,看能不能找到证据。
“哟嚯,柴新宇你准头不行啊,射.到别人了哈哈哈哈。” 方宇同笑得前仰后合,完全没有对这行为感到一丝抱歉。
“哼,老.子射.你大爷!”柴新宇嘴里脏话不断,又冲着方宇同连开几枪。
张志致停下了打闹,神色戒备得看了一眼云景和乔曼宁,略微思索后,揽着两个还在打闹的少年往教室里走去。
“干嘛啊?”柴新宇试图挣.扎。
“闭嘴,进教室。”张志致脸色阴狠,两个少年没再反抗,乖乖走回了教室。
看来这个三人团体,张志致就是那个领头羊。
乔曼宁看了眼手表快要上课了,再待下去可能也找不到什么证据了,便先拉着云景下了楼,在教学楼拐角的一个角落坐着等待。
云景将手机屏幕凑到乔曼宁面前,是刚才在厕所里拍到的内容。
屏幕里三个少年把瘦弱的王智文推搡到一个大水桶边,周围围着一群人发出阵阵哄笑,要求王智文爬进去。
王智文埋着头没动弹,沉默的抵抗着。
为首的柴新宇一把揪着他的衣领,试图将他塞进水桶。
王智文可能是没忍住,本能地伸手挡了一下。
却换来方宇同朝着他的侧脸就是一拳。
王智文似乎被打懵了,捂着脸趴在地上好半天一动不动。
柴新宇并未因此罢手,他又将王智文拽起,与此同时,方宇同一脚将水桶踢倒,水桶口恰好在王智文面前停下,宛如一张贪.婪的大口,准备吞噬他的最后一丝尊严。
周围还有几个少年也加入了柴新宇的行列,一起手脚并用连踹带踢的把王智文塞了进去。
那几人又把装着人的水桶拖至水龙头下。
张至致面带一抹微笑走了过来,他慢慢拧开了水龙头。
水柱滴落在王智文的头发上,顺着脸颊向下流,很快便被衣服吸收了。
水流无情地冲击着王智文,他的身体在冰冷的水柱下颤.抖。
水柱越来越大,最后只听见哗哗的水流声和少年们肆意爽朗的笑声。
站在小.便池旁的云景无声的看着这一切。
很快就到了放学时间,一群孩子们叽叽喳喳涌出了教学楼。
云景眼尖,一眼看到了淹没在人群里的王智文。
两人跟着王智文走出了学校大门,沿着街巷走了不远,乔曼宁见四周学生身影变少了,才快走几步上前喊住了王智文。
“姐姐好。”
可能是因为下午乔曼宁帮他提水,王智文很有礼貌的打着招呼。听这称呼看来是发现她不是学生了。
乔曼宁摸了摸王智文的衣服,还是湿的。她心里叹了口气,把王智文拉进了路边有空调的快餐店。
“来,先把外套脱了,云景,你带他去厕所,把擦手纸垫在衣服里面吧。”
垫好纸出来的王智文乖乖坐在了对面。
“姐姐,你是为了张一鹤来的吗?”
他的声音低沉,没有抬.起头来看乔曼宁,似乎在逃避着什么。
“是的,是张一鹤拜托我来的。”乔曼宁坦诚地回答。
对面陷入了沉默,王智文埋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乔曼宁并没有急着追问,而是打开了云景刚刚端过来的套餐盒,递给王智文一个热腾腾的鸡腿:“吃点吧,补充点能量。”
王智文默默地接过鸡腿,咬了一口,泪水却不由自主地顺着脸颊滑落。他终于压抑不住心里的情绪,趴在桌子上放声大哭起来。
乔曼宁看着眼前哭泣的少年,仿佛回了她的高中时代,看到了在路边小声啜泣的自己。
她轻轻地拍着王智文的背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伴着他。
校园霸凌从来都不是针对某一个同学,霸凌者也不是只欺负一个同学就会收手。
张一鹤不过是众多受害学生中的一员,他的背后一定还有很多学生们在默默承受着霸凌带来的痛苦。
就算被霸凌的孩子有勇气站出来说出真相,告诉老师和家长,也可能解决不了问题,反而激发矛盾,加剧施暴者的报复行为。
毕竟年少的恶,就是纯粹的没有缘由的恶。
而且霸凌者从来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事,哪怕是把同学推下楼,导致意外身亡,他们也只会笑着说,是张一鹤倒霉,是张一鹤太脆皮了。
王智文的内心充满了悔恨,自己曾经数次目睹了张一鹤被霸凌的现场。
在那无数个瞬间,他本可以发声,但他却选择成为旁观者中的一员。
哪怕警方来到学校调查时,王智文也再次屈服,和大家一起保持了沉默,统一了口径。
所有人共同编织了一个谎言,掩盖了真相。
学校里没有校园霸凌,同学们只是打闹而已。
张一鹤去世没多久,自己便成为了新的被霸凌对象。
王智文知道,这是他沉默的代价。
日复一日王智文在内心的煎熬中挣.扎,无法自救。
好在在他濒临崩溃之际,有双手终于拉了他一把。
和王智文聊完后,乔曼宁又赶到了那个老旧出租屋。
徐桂哲恢复的很好,前几天已经出院回家了。
当时昏迷中徐桂哲没能亲耳听到儿子的嘱托,乔曼宁再次郑重地将儿子的心愿转达给了徐桂哲。
历经生死边缘洗礼的徐桂哲,也对生活也有了新的感悟。她再三对乔曼宁发誓保证自己不会做傻事了。
“你放心吧,我不会再寻死了,你们这么多好心人都在帮助我儿子,我作为他的妈妈,我怎么能放弃了。”
徐桂哲手中紧握着张一鹤生前日记本的复印件,自从苏醒以来,她已不知翻阅了多少遍,边角都已经卷起来了。
“段律师前几天刚走,你就来了,辛苦你们了。”
张龙找来两个旧碗,洗干净盛满水,递给了乔曼宁和云景。
“碗干净的,我刚烧的水,来喝点水,你们辛苦了。”
“谢谢张叔叔,您放心,我和段律师都会尽力的。”
乔曼宁回家后没几天,就接到了段博程的喜报。
根据王智文提供的线索,他们又联系上了其他遭受过霸凌的同学。
段博程和他的同事们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最终说服了多位同学勇敢站出来,愿意向警方提供证词。
那些霸凌者从未想过掩饰自己的罪行,如今却成了对他们最为不利的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