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三番梦(2)   就算闭 ...

  •   就算闭上眼,白琪也没法忘掉那双眼睛。棕褐色的瞳孔,盛着小心翼翼的试探。那天她拉开房门一道细缝,猝不及防撞见来人。对方只是万千路人里的一个,可短短一秒的对视,在她心上烙下一道清晰的印记。那人眼底翻涌的惊慌、惊喜与忐忑,连同白琪心底骤然泛起的震颤,万般情绪,无从言说。
      这样一个灵魂,她不敢轻慢。世间所有这样的灵魂,都不该被轻慢。
      心意本无高下,奔赴与回望,重量相当。
      白琪推开房门。大雪漫天,天地一片素白,周遭静得肃穆。长靴踩进厚积雪里,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院子中,落着一串崭新的脚印。
      苏禾撑着伞立在门口,身后快递员正从货车上搬下一只巨大的纸箱。
      “你叫我出来,这是什么?”
      落雪不停,像是要缓缓吞没世间所有痕迹。
      苏禾轻轻摆了摆手,语气平淡:“是当初和白鸣一起在巴黎参展的画,从国外运回来了,好好收好。”她看向一身素黑的白琪,恍惚间,两道影子隐隐重叠,“我走了,照顾好自己。”
      白琪的目光先落在纸箱上,又追随着苏禾远去的背影,最后重新落回箱子。
      “先搬到客厅吧。”
      后来,这幅画被挂进书房。画里的白鸣,立于暖阳之下,垂眸浅笑着。
      而苏禾的画室里,挂着另一幅。那是暴雨刚歇的一刻,她端着咖啡走进去,恰好与白鸣对视。白鸣眼底压着悲戚,唇瓣紧抿,笑意将出未出,停在情绪即将溃堤的瞬间。
      苏禾的灵感大多源自白鸣。她心底早为她留好了位置,那个位置,永远只属于白鸣。
      白琪慢慢整理、封存白鸣的遗物。这座老宅,终究要有人好好照看,守住余下的一切。
      白琪即将出远门,老宅打算招一位管家。
      上午,白琪在老宅客厅面试候选人,苏禾陪在一旁。苏禾本是过来修剪花木,白琪邀她一同坐着听听,多一个视角看人。
      年轻女子坐姿端正,脊背微微收着,有条不紊地讲述履历。一路按部就班读书,毕业后接连换了几份服务类工作。每一次变动都并非她主动选择,大多是环境推着她往前走,她只能尽力接住眼前能够抓住的机会。回答问题谨慎克制,措辞斟酌再三,不轻易表露个人诉求,只专注回应抛出的问题。
      白琪静静听着,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触动。
      世间大多人便是如此,一生都在承接。白鸣从前也是这样,被周遭裹挟,少有选择的余地。唯独在她面前,愿意毫无保留地摊开全部。
      念头一闪而过,白琪很快收回心神,继续和对方确认老宅的工作细则:作息安排、需要照料的区域、访客接待,还有和后厨阿姨的分工。对话全程职业化,冷静平稳,没有流露半分方才心底一闪而过的思绪,半句不提白鸣。
      苏禾安静靠在侧边椅子上,不多开口,只是偶尔打量候选人的神态,留心对方说话的条理。
      女子认真记下每一条要求,问及薪资与休假时,语气依旧小心翼翼,只提出最基础的需求,不敢多做争取。
      面试结束,白琪送她到玄关。
      “一周内我们会通知结果。”
      “麻烦您了。”女子微微欠身,转身离开。
      客厅里只剩她们二人,苏禾转头看向白琪,轻声问:“觉得怎么样?”
      “可以。录用她。”白琪淡淡答复。
      苏禾点点头,不再多评,拿起墙角的园艺剪,准备去后院打理山茶。白琪看着她收拾工具,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苏禾,”白琪声音很轻,“谢谢你把那幅画送我。”
      苏禾手上动作顿住,将园艺剪放进帆布工具包。她垂眸,良久没有说话,再抬眼时,目光安静而坚定,没有半分推诿,藏着不容退让的珍重。
      “那次画展你也在场吧。”苏禾慢慢说道,“那幅画本不出售,原本打算一直留在那边,我后来想了想,还是把它要回来了。”
      “谢谢你。”白琪低声道。
      苏禾弯了弯嘴角,笑意里裹着一点酸涩,转身走向后院。“我先修枝了。”
      剪刀咔嚓轻响,细碎的暗红色花瓣落在雪地上。余下的半日十分平静。阳光慢慢偏移,在地板投下长短流转的光影。白琪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里,翻看着管家入职需要准备的资料,偶尔抬眼望向院子里忙碌的苏禾。心绪安宁,没有汹涌的悲恸,只剩一种绵长、清淡的空落。
      一周后的清晨,铁门传来轻叩。
      晨光淌过院中山茶,厨房里张阿姨正熬着粥,温热的水汽从窗缝悠悠飘向庭院。白琪坐在客厅沙发等候,抬眼看向玄关。
      门外站着林舒宜,一身素净制服,肩上挎着帆布小包,安静立在台阶之下,听见里面应声,才缓步踏入。进门先将鞋子整齐摆进鞋柜,目光淡淡扫过屋内陈设,不流连,不窥探。
      “白小姐,我是林舒宜,今天来报到。”她的声线平稳,带着一点克制的拘谨。
      “进来。”白琪起身,领着她穿过厅堂,一一说明这栋屋子的规矩,“前厅、书房内务由你负责,访客接待也归你。当然,应该不会有人造访。三餐和后厨由张阿姨打理,你们遇事可以互相沟通,解决不了再来找我。”
      林舒宜捏着小小的笔记本,边走边记下要点,极少插话。途经书房门口,视线短暂掠过书柜下层,墙上那幅画静静悬在那里,她目光平平移开,没有多一分好奇。那日面试时白琪心底一闪而过的感触早已消散,此刻在白琪眼中,面前只是来照料老宅的雇员。
      走到后院储物棚,白琪抬手指向棚门:“苏禾会定期过来打理花木,她到的时候,麻烦你帮她开院门。”
      “好,我记下了。”林舒宜笔尖轻点纸面,安静应下,没有额外倾诉私事。
      接下来整个上午,林舒宜便开始熟悉这栋空旷老宅。擦拭窗台,抚平沙发褶皱,检查各处门窗的合页。她动作轻,话不多,安静埋首在琐碎的劳作里。张阿姨忙完早餐,走出厨房和她搭话,两人低声商量打扫时段,分清哪些房间需要重点照看。粥香漫开,填满这间长久空旷的屋子。
      白琪坐在书房,偶尔抬眼,透过门框看见林舒宜擦拭落地灯,抹布慢慢拭去灯罩上薄薄的积尘。
      车子沿着山路一路往南,云层层叠叠压在远山之上。等白琪抵达云南,老宅已经落在千里之外。
      她没有频繁往回打电话,只和林舒宜约定,若无要紧事,不必时时报备。往来消息寥寥,大多只是几句简短的平安回复。
      老宅这边,日子循着固定的节律往前走。
      苏禾再也没有来过。
      起初林舒宜还会下意识留意院门的动静,听见叩门声便停下手里的活,快步过去查看。几次之后才慢慢明白,不会再有人背着帆布工具包、带着园艺剪来后院修剪山茶了。那些山茶枝桠放任生长,新叶叠着旧花,慢慢长得肆意,褪去了人为修整的利落。
      偌大一栋别墅,到头来只剩下她和张阿姨两个人。
      清晨依旧是粥香先漫开,张阿姨在厨房里择菜、炖汤,菜刀落在砧板上,节奏缓慢。林舒宜按顺序打扫厅堂、擦拭书房的家具。书房那幅画好好挂在墙上,暖光之下,白鸣垂眸含笑。林舒宜依旧恪守分寸,打扫时只擦画框外侧,目光轻轻掠过,从不在画前驻足久看。
      活计不算繁重。偌大的屋子,要打理的地方虽多,却没有源源不断的访客,也没有旁人闲谈。事情做完之后,便是漫长、安静的空档。
      午后阳光最好的时候最是难熬。
      张阿姨收拾完厨房,搬一把小椅子坐在厨房门口择菜,或是剥一碟花生,偶尔和林舒宜说几句话。大多是家常:菜价、天气、哪样食材新鲜。话头很短,话音落下,沉默便又落下来,轻轻裹住整栋房子。
      林舒宜会坐在客厅靠窗的位置,翻自己带来的书,书页一页页慢慢翻过。翻久了,也会放下书本,静静望着院子。山茶开了又落,花瓣铺在泥土上,没有人修剪,也没有人捡拾。
      她偶尔会想起面试那天,苏禾站在这里,和白琪低声说话的模样。那时院子里还有剪刀咔嚓的声响,空气里多一层旁人的气息。现在,那些声响彻底消失了。
      “这房子啊,太大了。”一日午后,张阿姨叹着气,手里剥着毛豆,“以前还有苏小姐时常过来看看花木,好歹热闹一点点。现在就我们两个,安静得过头,有时候真觉得闷。”
      林舒宜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落在空荡荡的后院。
      “事情做完了,就没别的事可做。”
      没有需要接待的客人,没有等待修剪的花枝,也没有白琪偶尔坐在书房翻文件的动静。固定的家务像一个闭环,做完一遍,就要等着第二天再来一轮。时间流淌得缓慢,一点点漫出空落落的无聊。
      傍晚天色暗得早。张阿姨做好晚饭,两个人在宽大的餐桌两头坐下。长长的桌子,本该可以坐很多人,如今只摆两副碗筷。吃饭的时候很少说话,只有碗筷轻轻碰撞的细微声响。
      吃完晚饭,林舒宜检查一遍门窗,关掉多余的灯。整栋别墅大半房间都沉在阴影里,只有厨房、客厅和她住的偏房留着微光。
      夜里格外静。风声穿过庭院,沙沙擦过山茶的枝叶。
      林舒宜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隔着墙壁,隐约能听见张阿姨收拾东西的轻响,之后又是无边沉寂。
      她有时会想,白琪在云南,那里有连绵青山,流动的云,和这里一成不变的安静不一样。可老宅这里,日子安稳无波,没有麻烦,没有变故,只有一种淡淡的、挥之不去的无聊,日复一日,缓缓沉淀在空旷的屋子之中。
      日子依旧慢吞吞地淌着。高薪安稳,活计轻松,可漫出来的空寂总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这天午后,张阿姨回房小憩,偌大客厅只剩下林舒宜一个人。她坐在窗边,书早就翻完了,目光不自觉飘向虚掩着的书房门。
      那间屋子她平日只负责擦拭浮尘,恪守本分,从不随意翻动里面物件。墙上那幅画里的女子,垂眸含笑,安静地悬在光影里。她只知道她叫白鸣,是这间老宅里所有人小心翼翼不去深谈的名字。长久的无聊攒在心头,一个念头慢慢浮上来:书房书柜上排满了书,白琪出门前只叮嘱过不要挪动画,并没有说书籍不能翻阅。
      犹豫许久,林舒宜拿出手机,指尖顿了顿,给远在云南的白琪发了一条消息,措辞谨慎克制:
      白小姐,闲来无事,想问一问,书房书柜上的书,我是否可以借阅翻看?我会小心保管,不会弄坏,看完放回原处。
      消息发出去,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安静等着。窗外山茶的枝叶在风里轻轻晃动。
      隔了一阵子,白琪的回复回来,简短平和:可以,随意看,注意不要折损书页就好。
      林舒宜轻轻松了口气。
      她轻手轻脚走进书房,没有径直靠近那幅画,先走到靠墙的书柜前。书架上大多是散文、诗集,还有几本旧的理论书,书页带着被反复翻阅过的软旧质感。她抽出一本薄薄的诗集,在靠窗的木椅坐下。
      翻到中间,一页空白的页边,密密麻麻写着娟秀细碎的字迹,不是印刷体,是手写批注。
      是白鸣的字。
      林舒宜愣了一下。
      字迹轻轻浅浅,记着读到某一句时的想法、一闪而过的情绪。有的只是很短的一句感慨,有的圈住某一行诗,旁边画一个小小的、软乎乎的圈。还有几处,能看见两种笔迹并排着,一笔是白鸣柔软的小字,另一笔利落沉静,该是白琪。两个人隔着书页,像在悄悄对话。
      她慢慢往后翻,好几本书里都藏着这样的痕迹。
      有的笔记写得欢喜,有的藏着惶惑,还有几处,只孤零零写了半句,便停住了,像写到一半忽然被什么打断。
      林舒宜一页一页慢慢读。
      从前她只看见墙上那帧定格的笑容,只知道这是屋主放在心上、大家都缄口不提的人。可这些落在纸页上的碎碎念想,把一个鲜活的人慢慢托了出来。她会为一句诗心动,会有纠结不安,会留下细碎、私人的情绪。
      好奇一点点漫上来,轻轻盖过原本的无聊。
      她抬眼,望向墙面的画。暖阳之下,白鸣垂眸浅笑,安静温和。林舒宜从前只敢匆匆一瞥,此刻目光停留得久了些。
      原来画里这个安静笑着的人,会在看书的时候写下这么多心事。
      她小心翼翼合上书本,依照页码放回原本的位置,记住不要打乱顺序。没有再继续翻别的书,只是坐在椅子上,安静看向那幅画。
      林舒宜翻开泛黄的纸页,一行字静静躺在纸上:
      「仅仅因为看见别人幸福,就要仓促投入一个陌生人的怀抱吗?我做不到。我一个人走了无数遍空巷,一个人消化所有情绪。一直支撑我走到现在的,是一颗依旧期盼美好的心,而非为了生计违背本心的屈就。我仍然期待有人走进我荒芜的世界,到那时,我愿意为其燃烧我的灵魂。」
      林舒宜捏着纸页的指尖微微发紧,整个人僵在原地。她不知道该如何处置这本日记。心底翻涌着汹涌的好奇,那些藏在字句背后,属于白鸣的心事,像一根细软的线,勾着她想要继续往下读。可分寸感同时紧紧拽住她——这是极其私密的遗物,和书柜上获准借阅的书籍完全不同。私自翻阅,是越界,是失礼。
      两种念头在心里来回撕扯。她指尖悬在纸面上,迟迟不敢再翻动下一页。
      她慢慢合上泛黄的本子,仔细抚平褶皱的纸角,照旧裹好,轻轻塞回衣柜最深的角落,将一切恢复成被她发现之前的样子。没有拍照,没有记下更多字句,只把方才看见的那一段话,默默收进心底。
      她不会再打开它了。
      有些心事,是逝者留在这世间不肯示人的自留地,不该由一个偶然闯入的外人擅自闯入。
      转身走回书房,她重新站到书柜之前,目光掠过一排一排旧书。这些是白琪应允她翻看的,是安全的、有边界的去处。林舒宜抽出另一本诗集,依旧坐在靠窗的木椅上。
      日光缓缓移动,落在纸页之间。她继续读那些夹着批注的书,继续隔着书页,捡拾白鸣散落在这里、愿意留给旁人看见的细碎情绪。只是偶尔,当文字读到某一处,她会骤然想起日记里那句独白,心头轻轻一颤,很快又归于平静。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