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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新婚之下:宫深藏爱恨》 新婚藏诡谲 ...


  •   飏红稠,窗外红絮被风卷着,簌簌扑在雕花窗棂上,烛火在鎏金灯台上摇曳,将锦帐的影子投在青砖地,恍若一池碎晃的波光。

      有婢女伸手来扶殷乐婉,红盖头的珍珠流苏垂落眼前,滤出一片朦胧的绯红。指尖相触的刹那,乐婉的呼吸猛地顿住—一那双手依旧熟悉,却不是竹韵,也不是杏儿的手。那双手指节清瘦,虎口凝着层新鲜的薄茧,是日日与剑柄相磨才有的糙意,带着未褪尽的霜刃寒气。

      “你是……”她刚启唇,便被对方轻轻抽回手。

      “娘娘噤言。”婢女的声音压得极低,像被砂纸磨过的玉,粗粝里藏着一丝熟悉的温润。乐婉心口骤然一缩,那手型,那藏在沙哑后的声息,分明是卓答应。“你是卓……” “有些事,娘娘可说不得呢。”

      乐婉心下了然,可却疑惑,卓答应不是早就……又为何出现在这儿?她将涌到喉头的惊疑死死咽下,指尖悄悄蜷起,攥住了袖中绣帕。

      罢了,等这场大典终了,总有问清楚的时刻。

      这日,卉木萋萋,苍庚喈喈。

      经钦太监测定,苍老的声音里裹着刻意的喜气:“观天象,紫微星明,祥云聚顶,今日实乃大吉大福之日。”

      殷乐婉唇边浮起一抹极淡的笑,像冰面裂开细缝。前些日子先帝龙驭上宾的哀声还未散尽,城门处的叛乱血迹犹鲜,这宫墙里的“大吉大福”,原是可以这般轻巧定夺的。

      脚下的路早已铺就——赤道红洒金万寿万福纹的地毯从宣政殿内一路漫延,织金的百鸟朝凤图案在日光下流转,凤羽麟爪皆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便要振翅飞离,一直铺到翊坤宫的朱漆门槛前。

      她凤冠上的东珠垂落,映着霞帔上的翟鸟纹,每一步都踩在仪仗铺就的威仪里。宫衢漫长,青砖地面被日光晒得发烫,仪仗的銮铃在身后叮咚作响,衬得周遭愈发静。

      正走着,天际掠过一行喜鹊,翅尖划破澄澈的蓝,鸣声清亮得有些刺耳。乐婉抬眼望去,碧空如洗,几团云絮慢悠悠浮着,倒真应了“呈祥”二字。她轻轻吁出一口气,唇角那抹笑深了些。

      还真是,大吉大福之日啊……

      初入宫闱那日的光影,还凝在记忆深处。也是这样一条宫道,礼仪太监的拂尘扫过青砖,扬起的细尘在日光里浮沉,引着她走向一座陌生的宫殿,走向被晨雾漫过的渡口,那时不知岸在何处,只知身不由己。可如今海棠花又开,故人不再来。

      殷乐婉拾级而上,汉白玉的台阶被日头晒得暖融融的,每一步都踩在自己被拉长的影子上。方凌宸已在殿前立着,玄色龙袍上的十二章纹被日光描了层金边,他望着她的眼神,其实藏着不易察觉的柔,像深秋湖面下缓缓淌过的暖流。

      他亲自从司礼太监手中接过凤印,玉质温润,印上的凤凰却仿佛敛了锋芒。这方印落在她掌心时,沉甸甸的,像压着半世的风雨,也压着他未曾言说的心意。于旁人是荣光,于她是必须握住的浮木——她需要他的庇护,去寻那些被掩埋的真相,去问卓答应的下落,可他眼底的恳切,她不是看不见。

      目光在阶下逡巡,终究没寻到想找的身影。只有朝臣们伏在地上,山呼万岁千岁的声浪撞在飞檐上,碎成金箔似的喧嚣,他握着她的那只手,愈发显得安静。

      司礼太监的读诏声漫过来,她一句也没听进,只觉掌心的温度透过玉印传来,带着他指尖的微颤。 “婉儿。”他轻声唤她,声音里裹着不易察觉的紧张,手又收紧了些,像是怕她下一刻就会消失,“在看什么?”

      殷乐婉回神,睫毛垂下,掩住眼底的复杂。他的爱太沉,沉得像这宫墙,困住她,也护着她。“未曾看过什么。”

      方凌宸指尖的力道松了松,却没放开,只是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雀。那沉默里藏着的千言万语,她其实懂,只是此刻,她还没力气回应。

      按例,封后大典落幕,该是红烛映帐的洞房夜。可方凌宸不知闻了什么急讯,只匆匆嘱了句“护好皇后”,便带着亲卫踏碎夜色而去,留殷乐婉独对翊坤宫的空旷。殿内只余几个面生的侍卫与婢女,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出的火星,噼啪一声,落进满室沉滞的空气里。

      她摘下凤冠,满头珠钗宝饰倾泻于妆台,玉簪碰着金钗,叮咚碎响如落雪。指尖抚过簪头冰凉的缠枝纹,眼前却总晃着母亲临终前枯槁的手,还有白日里那双手——卓答应指腹的薄茧,像刻在她心尖的印。

      闭眼的瞬间,窗棂被夜风吹开半扇,带进些微草木的腥气。

      “谁?”殷乐婉猛地睁眼,只见窗下立着个玄衣女子,裙角还沾着夜露的湿痕,墨发被风掀起几缕,衬得眉眼愈发清峭。

      “卓答应?这名号多不多听啊~”女子转过身,唇角勾着抹漫不经心的笑,“倒不如叫我娍姎贵嫔。”

      殷乐婉看出她应当是不会对自己做些什么,而那“假死”的疑云总算落了实。乐婉几乎是凭着一股急劲,快步上前,抽走对方腰间的匕首,寒光乍起时,已稳稳架在施晴颈间。“你潜回宫中,到底要做什么?”

      她明知对方是习武之人,真要动起手来,自己断无胜算。可此刻胸间翻涌的惊疑与哀惧让她顾不上这些,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却握得极稳。

      施晴竟半分不挣,反倒微微抬颈,喉间溢出声轻叹:“唉,他们派的这差当,真是烫手山芋,稍有差池,便是身首异处的下场。”

      “他们?”殷乐婉手腕微沉,刀锋又近了寸,寒气逼得施晴颈间泛起细栗,“他们是谁?把你知道的,全说出来!”

      施晴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片刻,带着种说不清的探究,随即笑意漫开,声音里裹着几分老熟人的熟稔,又掺着丝诡谲:“说起来,你我也算老孰人了,何必这么剑拔弩张?叫我娍姎便是——我可不在意,你用这死后的尊号唤我。”

      施晴始终绕着弯子,殷乐婉心头的疑云越积越厚,却寻不到半点头绪,只将刀尖又往前送了送,寒意贴着对方颈间的肌肤,凝着决绝:“不肯说?那便同归于尽。”

      “别别别!”施晴忙抬手虚拦,语气里终于泄出几分真慌,“他们可舍不得你死——我就是来瞧个动静,任务砸了,我的损失可就大了去了。”

      她眼角飞快跳了跳,不知怎的想起南风馆那几个新来了清倌人,眉梢眼角的风情还没看够,愈发不敢乱说了,索性换了话头:“实话说吧,我从不是什么卓家义女,不过是江湖人士罢了。真名就不告与你了,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

      “你该瞧得明白,这几日方凌宸那场叛乱,明摆着是冲你来的。”她顿了顿,望着殷乐婉紧绷的侧脸,又添了句,“不过嘛,他对你大约是真心的,断不会伤你。”

      “还有顾锦程,那家伙也不是什么善茬。”施晴说得漫不经心,仿佛在说无关紧要的闲话,“其实我也可以不听他的左右……”

      话没说完,见殷乐婉眼睫垂得愈发沉,竟似有了困意,她不由提高了些声音:“哎,你别睡啊!”

      乐婉被这一声惊得回神,只觉对方的话颠三倒四,像团缠乱的丝线,理不清头绪,困意反倒更浓了。握着匕首的手松了松,刀尖离施晴的颈子远了寸许。

      施晴原是不怕死的,就怕这般不明不白地殒命——任务砸了,银钱泡汤,连南风馆男妓的俊俏面孔都没看够,岂理亏?她见乐婉似已昏睡过去,连忙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心里暗忖:这么一来,她该对顾锦程彻底死了心吧。

      顾锦程于施晴有恩,这份情谊像心口的朱砂,她记了许多年。他待她也亲厚,虽无血脉牵连,却胜似一母同胞的兄妹。

      早年她曾戏言般瞎想过,顾锦程身为帝王,膝下无姊妹,偏对自己这般纵容,莫不是哪日国祚艰难,要把她这江湖野丫头送去敌国和亲?可他从未有过此意,反倒总在她惹出祸事时,不动声色地替她兜底,让她在这波谲云诡的宫墙里,能活得像株自在的野草。

      只是施晴见惯了江湖的刀光剑影、恩怨情仇,心硬得像淬了火的钢,却也不是顽石。对着顾锦程那番掏心的好,要说半分不动心,是自欺欺人。只是她拎得清——他是九五之尊,脚下踩着万里江山,她是草莽之辈,手里攥着半柄残剑,中间隔着云泥之别,动心尚可,动情不行,那点刚冒头的情愫,被她自己连根掐了去,连灰烬都扬得干干净净。

      直到那日,她路过御花园,撞见顾锦程与方将军的嫡女方黛珂并肩立在海棠树下。暮春的阳光透过花枝,在两人肩头落了层碎金,他望着她的眼神,柔得能化开春水,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施晴心里轻轻咯噔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撞了撞,忽然就明白了。

      之后她便总爱打趣,有意无意地撮合,盼着这两人能快点定下来,也好让自己彻底断了那点不该有的念想。

      可不知从何时起,一切都变了。方黛珂再见顾锦程时,眼里的羞怯换成了冰,笑意凝成了霜,只剩化不开的怨怼。施晴不知他们之间究竟横亘了什么,只当是小女儿家的别扭,直到看见方黛珂望向顾锦程时,那几乎要淬出毒的眼神,才惊觉事情早已脱了轨。

      她下意识便觉得是顾锦程负了方黛珂——否则,那般娇俏明媚的姑娘,怎会陡然生出那样深的恨意?可他既未另娶她人,也未对将军府有过半分苛待,这恨意来得蹊跷,像团缠在心头的雾,让她百思不得其解。

      直到前些日子,新帝登基,朝堂格局骤变,那些深埋的纠葛才像初春的冰湖,渐渐裂开细缝,露出些模糊的棱角。答案似乎就在眼前,却又隔着层薄纱,看不真切,只余下满心的疑窦,在风里晃荡。

      殷乐婉实是耗尽了力气。这几日寝食难安,心弦绷得像根将断的丝弦,连呼吸都带着未散的惊惶。如今封后大典的繁文缛节终于落定,那股强撑的气力骤然抽离,她头刚沾到锦枕,便沉沉坠入了梦乡,连眉峰都还凝着化不开的倦意,呼吸间尽是松垮的疲惫。

      施晴静立床前,望着帐幔里那张苍白的脸。烛火透过纱帐,在她颊边投下淡淡的影,连睡着都蹙着的眉尖,像落了片化不开的霜。心里忽然翻涌起来——为方黛珂不值,那般灼灼的真心,不知被什么碾碎成了淬毒的眼神;也为殷乐婉悲戚,困在这金瓦朱墙的樊笼里,前有迷雾后有深渊,连一场无梦的好眠都成了奢望。

      她抬手拢了拢被夜风吹乱的鬓发,指尖擦过腰间那枚磨得温润的玉佩,忽然生出一阵彻骨的庆幸。幸好当年没被那点不该有的心动迷了眼,将那点苗头连根掐了去。否则此刻困在这盘棋里,与众人一同浮沉,进退皆是泥沼的,大约也该有自己一份吧。

      窗缝里溜进的风卷着夜露的凉,吹得烛芯噼啪轻响,将她眼底的情绪晃得明明灭灭,如水中的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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