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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从天光中跌进影地里,眼前噼里啪啦,如白昼流星。迟疑间,脚步放慢,后背叫警棍捅了两捅,山城口音重重响起来:“走快点噻!”
      于是踉踉跄跄,身不由己。直到台阶下了十几个,冷风刮来冰渣,间或一扶墙,满手黏腻,不知摸着了什么东西。终于吱呀一声,铁门洞开,潮湿、霉味与低温窖藏多日的腥气汗气冲入鼻腔,郎世飖胸口一梗,竟疾声咳嗽起来。

      “进去进去!”警棍用力在他腰侧一点,然后顿住,声音转动,绕过后脑勺一圈,好像钥匙捅进锁芯,“你们几个,不许说话,听见了嘛?”
      “你让他自己走!”脆生生的声音迎面掷来,“一把年纪的人了,腿脚还不利索,这地坑坑洼洼的,要再摔一跤,抬到哪里去治?”

      警棍哼一声,嘟嘟囔囔扣上门,走了。锁头沉默地扣紧,郎世飖止住咳,不说什么,只是沿着墙根坐下。然而刚才的声音却调转方向,朝着他来了:“老人家,您又是怎么进来的?”

      眼睛跃出黑暗,那声音变得清晰,人也渐渐看得分明。个儿不高,嗓门却大。奕奕的一双凤眼底下,是尖尖的下巴,想是连日缺衣少食,瘦脱了相。
      郎世飖自嘲:任他多少本领,一朝下狱,累赘皆去,竟只是“腿脚不便的老人家”而已。不叫老头,已算得上客气。

      “隔壁那户沿街张贴传单,警察局上门逮人,我运气不好,受了牵连。”于是顺口一问,“你呢?年纪轻轻,为何跑来这种地方?”
      “当我愿意吗?”柳眉微蹙,笑意却漾开,连带着问题也被推远,“八抬大轿请我,我还不来呢!”

      郎世飖心底叹口气。年关将近,日本人的轰炸机来了又去,陪都的物价是翻了又翻,阎王催小鬼讨债,各处躁动不安。茶馆卖艺的等着封箱,坐办公室的忙于归档,巡捕房拿人亦是大手笔。逮他回去的家伙凶神恶煞,仔细一瞧,却是昔日在江宁,看守程无右的那个。看来国民政府逃跑经验丰富,不仅将全套机关迁至陪都,便是连这号小吏,都没落下。

      他当然要抗辩。可无论质疑逮捕流程,抑或要求咨询律师,都只得到硬邦邦的一句不许。反倒是故技重施、狐假虎威,才逼得对方请来本案主管。青蓝色灯光里一看,又是老相识,沪上从业,巡捕房中多次照面。然而这位也是伸手不打笑脸人:“哎哟郎律师,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得罪得罪,上头有令,宁可错杀,不可放过。我也是奉命行事。要不,您先委屈一夜,明儿杜老板的口信到了,我立刻放人?”

      上海滩第一大讼棍的架子许久不端,面具扣在脸上,松松垮垮,几欲坠落。实在自己心里也知道,这年月,哪里还有什么杜老板。救国会十君子一案,他们两清。淞沪会战后,上海陷为孤岛,郎世飖只身入川,嘉陵江上,旧事随流水,去而不返。

      倒是那姑娘忙着给他出主意:“您家里人呢?知道这事儿吗?或者,有朋友能帮上忙不?这种地方,进来容易出去难,再一耽搁,就出不去了。”
      见他不说话,语气又一转,带几分安慰:“不过也好理解,米价涨成这样,他们也都上有老下有小的,抓您,也就收点保证金,为了一口饭吃……”

      墙角里呛出一声:“他们?他们什么人?要你为他们说话吗!”
      “您别见怪,那儿还有俩呢。”姑娘撇撇嘴,“我们都够不上单人牢房的规格,但又不得不抓,关住了事。要是他们加把劲儿,哪天把所有怀疑对象都逮进来,逮到世界上一人不剩,监狱变成了外面,外面变成了监狱,也算天下大同了。”

      郎世飖觉得这话有趣:“愚人船?”
      “什么船不船的,这不是常识吗?”那姑娘却没把他的惊讶当回事儿,“一定要读过书才知道?”

      也不知是否当律师的年月,嘴上缺德太甚,才叫他屡遇伶牙俐齿之辈。郎世飖忙说我不是那意思,冒犯了。见他道起歉如此流利,姑娘也缓和了语调:“当然,读过书的人是不一样。看您斯斯文文的,刚进来,怕不习惯吧?
      “有什么不习惯的,”他反而起了逗趣之心,“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牢里的规矩,一定要坐过牢才知道?”

      扳回一城,两人正面面相觑,瞳仁里映出对方的眼,一双澄澈如深潭,一双难免有些浊滞。谁也不说话,半晌,从墙角爆开笑声:“好了阿文,愣着做什么,这都过午了,你也分老人家一口吃食啊!”

      郎世飖这才见过几位狱友:男的,三十出头,工人打扮,腿上有伤,叫邱远华。女的,是他妹妹,眉眼年轻些,一旁照顾着,叫邱远英。而那对他施以人道主义援助的,单名一个文字。“阿文,小文,文文,随便叫。反正我是没家的人。”

      郎世飖了然:一准是无政府主义青年,废家废婚,废孝废姓,教书那阵子见得多了。甚至泊安与季瞻,早年亦是此派信徒,张口巴枯宁闭口刘师复,眼下这一辈,该是读小说读的吧?巴金的《家》《春》《秋》?

      远英噗嗤一声笑了:“看她那架势,天下都是她的家。”
      文姑娘不服气:“我也想当老蒋的家,可他不愿意啊!”

      “姑娘”这称呼,听来欠缺摩登,显得他笨嘴拙舌,如迂阔书生。好在双方都不在意。她二十来岁,中学毕业,在电话公司上班,做接线员。工作卖力,待人也热心,可怜每月到手的钱,付了房租,应付三餐都困难:“我都快一年没吃过猪肉了,猪跑倒是见过不少,就是听,也听饱了。您是不知道那些当官的,老母鸡剖开,茄子切丁,混六种香料塞进肚里,云南深山里的普洱,最好的叶子拿来泡茶,稍次些的,晒干了炒牛肉吃。日头刚过午,电话里已经张罗开了,张家太太请李家太太搓麻将,小赌怡情,顺道吃个便饭……”

      “什么太太小姐的,回头一看,南京住着一个,上海养着一个,才知道重庆这个,只能排老三。偏偏有人就得靠着老三升官发财,”远英拿沾满血迹的手绢擦着伤者额角的汗,“我做工的那户人家就是,你说,怎么办?”

      她俩你一言我一语,自顾自聊上了。郎世飖头枕狱墙,闭目养神,思绪却飘远,随着角落的滴答水声,潜入深渊。怎么不知道?那样的饭,他也曾吃过的。杜先生热情,人称小春申君,和平饭店常年摆着流水席,颇有朝携壮士破坚阵、暮接词人赴华屋之意,当然,其中也存了联络八方、维持场面的心。
      客居沪上,无论为官为商,首先要拜杜先生的山头。要立威风,也总是拿杜先生试手。都知道杜先生水果摊出身,人送外号,水果月笙。一把快刀,削得了香梨,也抹得了喉咙。老虎屁股摸不得,然而对他郎世飖,却尽可以冒犯、开涮。

      他与胜男合开律师事务所,好事者说,这是牝鸡司晨,小心家风不振。他为程无右辩护,状词登出来,他们读了,直叹郎律师为官不成,便来给青帮当顾问,黑白通吃倒也罢,如今竟要与乱匪厮混,可说沉沦下潦,中国法治崩坏,你这个司法总长要负主要责任。他从城隍庙里买来一盏滚灯,叫人瞧见,竟然也拿到茶余饭后,曲终奏雅:旋转飞覆,而灯不倾灭,可说是物随其主啊!

      骂他两句,损伤不了什么。更可憎的,是以为老蒋执政,便可于青天白日之下戏说北洋,言谈之间尽是宫闱秘史,连三·一八都能拿来开涮。其中最为惹人生厌的,并非民初以来稳坐江山的数朝元老,而是趁大革命之势捞得一官半职的年轻人,眼见得秩序初定,杜先生支持党国,得了海陆空总司令部顾问的封号,便一转此前的横眉眼,跑来酒桌称兄道弟、推杯换盏。

      他早年也是革命党的先锋,直至入段祺瑞帐下,才被人视同封建余孽、军阀爪牙。那时上海南洋公学罢课未久,《苏报》特置“学界风潮”一栏,恣意鼓吹,士气骤动,风靡全国。他身居武昌,既能文章,又善演说,哪里甘心示弱于江南诸校。便率同学三十余人,买舟上海,意与爱国学社合并。启程前夜,教授国文史地的先生垂涕相拦,却自以为壮志毅魄,呼啸风云。临发船时,接到学堂总办信函,便也只是沉入江中,去而不顾。

      回想风潮过后,三十余人,皆校之良才,由此失学过半,或最终惰废不自振。唯他寄身《苏报》,替同盟会奔走,后又求学东洋,学了一身无用功夫。昔年同舟共济者不知所踪,但见革命之名,一起,再起,聚变,裂变,累积,演进。大浪淘沙,优胜劣汰,最后竟筛出这样一帮人。

      说与杜先生,杜先生笑笑,手指翻飞如蝶翼,给他削了一枚梨:癸卯年,我还在十六铺。没有本钱,进不起货,还是账房先生好心,赏我几筐烂水果。

      剜疮取肉,削皮去核,切好装盘,摇身一变,在亮堂堂的灯下明晃晃地出售。抑或拿竹签串了,塞进路人口中,甜滋滋献上殷勤,欣欣然掏空腰包。杜先生推来那只秋月梨,但见梨身光润如玉,白莹莹似头顶月轮。郎世飖的笑意不减,动作却放慢,几乎静滞。良久,手指在毛巾上捻了又捻,这才拿起来咬下一口。

      冰凉的滋味浸透齿缝,转瞬间,甜意漫上来,令他牙酸。果汁飞溅,沾染前襟,晕开,扩散,隐没,留下深色的小点。一点,又一点。舌尖穿越生脆的梨肉,突然触到一处软烂的所在,仿佛疮口崩裂,浓重的酒精气息,裹着难言的腐败味道,卷过整个口腔。
      郎世飖回过神,咽也不是,吐也不是,抬起头,杜先生的脸庞迅速碎裂,如同风吹皱了水波纹:烂水果,郎先生不会没吃过吧?

      *

      郎世飖猛然惊醒,秋月梨的味道似还留在齿间,喉咙深处泛起火烤般的腥甜。这一回,双眼终于适应狱中光线,隔着黑暗,看见文姑娘的手势:“醒一醒,到饭点了!”

      瞧她那样兴奋,其实不过一盆稀粥,二两咸菜,加几个黑豆麸皮揉成的粗面团。他自小嗜甜,本就常犯牙痛,如今营养缺乏,更是祸及牙根。粗面团根本未经发酵,嚼在嘴里除了硬,只有酸,他啃了两口,不自觉皱眉,转头寻觅稀粥,却撞上文姑娘的目光:“咬不动?”
      “这馒头给我吃可惜了,拿去前线填装大炮,说不定还能多赢几场。”

      文姑娘把稀粥推过来,说你泡着吃,一天就管两顿,不垫垫肚子,小心饿得胃疼。也许是他的幽默拉近了距离,这会儿她放下敬称,眼睛转得飞快,语气也随意起来:“还愣着呢?抓紧呀!就十五分钟,一会儿他们把盆子收走,谁都喝不到了!”

      郎世飖哪敢不从命。面团被米汤泡得水渣渣的,送进口中,仿佛生嚼湿抹布。图案斑驳的搪瓷盆在不同的手中传递,两个姑娘就着咸菜,你一口我一口,然后把盆端到远华面前,唤他支起身,慢慢喝完。

      文姑娘说:“其实关进来也不错,年关将近,债主上门,躲在这里呢,好歹避避风头,有口饭吃。”
      文姑娘还说:“你第一回进来,只见过猪跑没吃过猪肉,刚刚急成那样,后半夜肯定要饿。到时候,我的馒头分你一半,看你还嫌不嫌弃。”

      他看着文姑娘将她的那份面团包进手帕,四四方方,叠得整齐,胃部竟腾起熹微暖气。被和平饭店分餐制纵容出的毛病,本已历经战乱磨损,如今更像那盆稀粥,丁点儿不剩。等待舌间酸涩淡退的时刻,突然想起民国四年春,去看守所探望程无右。时值《二十一条》签订,群情激奋,中国留日学生总会以罢课归国示威。一篇《警告全国父老书》通电传遍全国,也登于《青年日报》。程无右意与留日学生里应外合,却不料自己被京师警察厅瓮中捉鳖。郎世飖来时,他正在方寸之内左右踱步,做困兽犹斗状。隔着铁栅栏,郎世飖一一叮嘱:你的问题不大,他们做做样子,关几天,也就出来了。手续泊安已托人去办,三野抽不开身,叫我拿了些衣服来,至于吃饭……

      吃什么饭?程无右一脚踹在尿桶上,你掀开看看就知道这儿每天吃的什么。北洋政府每年拨给监狱的伙食费有多少?最后真变成粮食的又有多少?我蹲半个月也就罢了,问问那些关几年的?

      郎世飖没有撒谎。他虽无充足的案底,却有丰富的探监经历,只当此人挑嘴,找地儿撒气呢。未料保释手续还没办完,他便领导隔壁难友开展绝食运动,闹得看守所不堪其扰,直把人送走了事。半个月后,《青年日报》刊出斗争简报,赞扬各位难友改善伙食之决心、批判贪腐之勇气,作者本人却因多日滴米未进,终于胃疼难忍,以至于深夜叫车就医。

      他的胃病便是那时落下的。仗着年轻,饥一顿饱一顿,昨天还坐在桌前啃芝麻糖饼,簌簌往下掉渣,明天已要喝凉开水果腹,恨不得把渣捡起来再凑两口。问他,刚发的工资呢?十指一伸,有数不完的理由:购买笔墨,垫付印刷费用,三野结婚随礼,补贴贫困学生,赞助工读互助……滴水穿石,急性发展为慢性,小痛累积成痼疾,到最后,竟要枕着江宁看守所的破被,将身体紧紧地蜷起。

      程无右所不愿吃的那一口饭,如今,到底让他吃到了。那么三野呢,郎世飖到底没止住这一刹那的思绪延展,三野在狱中,也是这样的稀粥过馒头吗?当他在颠沛流离中穿行大半中国,溯嘉陵江而始知天命,年轻的三野,隐姓埋名、东躲西藏时,又如何将三餐对付过去?

      这原是无所可想的,既已下狱,便不要指望山珍海味。可他还是忍不住去想。三野早早结婚,又早早入了怕太太协会,自然是他们之中最为宜室宜家的一个。北大新年联欢,三野揉面擀皮包饺子一手操办;深夜赶稿,泊安只有半瓶葡萄酒,喝得胃酸倒涌,三野却能端来一碗炝锅面;遇到宋筠前,程无右每月交点伙食费,便能上他家蹭饭,单身汉独享的特权,总让他和泊安等恋爱中人眼馋。郎世飖偶尔会觉得,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正是这锅碗瓢盆垒砌的情谊,才让程无右盛怒之中,出此质问:如果通缉令上写着我的名字,你是签,还是不签?

      程无右当真这样问过吗?抑或只是他在满地狼藉中,问过自己?郎世飖不是没有理由为自己开脱——签署逮捕令时,他尚是段执政跟前的红人,办事纵有掣肘之处,世间但存两全之法,只是城头变换大王旗,谁也料不到段执政一朝倒台,日本宪兵胆敢擅闯苏联使馆抓人——事实上,他也这样想了,一而再再而三,连逻辑都熟极而腻。可惜思绪但起,竟不能收。

      三野生前行状似倒放电影,顷刻之间如在目前。叫人蒙住眼睛不忍看的片段,是民国十六年春,赴沪前夕,他得到消息,去华北乡下寻找小斐。寸口古庙改造的学堂里,桃花已谢了大半。间间教室看过,怎么也不见熟悉的眉眼,推开最后那扇门,满屋旋转升腾的金灰中,那代课老师转过身来,微微的笑脸,正是三野。
      两人身份敏感,音书往来,都要依靠泊安。一年未见,本该关心几句,可他一时昏了头,竟忘记三野尚在难中,絮絮说起寻女的不易。讲着讲着,三野起身添水,如豆的灯烛中,但见那肘部的衣料越磨越薄,几可透光。他一怔,涛涛话题终于止住。然而三野只是背着他,说你也累了,不嫌弃的话,晚上就歇在这里吧。请你吃炝锅面,怎么样?

      “郎律师也用过晚饭了?”

      十五分钟刚过,狱卒便来收饭盆,为的是防止犯人利用餐具的尖锐边缘自杀。郎世飖坐得离门近,起身递出,不料背手站在黑暗中的,却是半面带笑的副局长。见郎世飖无话,他又说,饭菜虽比不上昔日的和平饭店,但眼下连年灾荒,政府也精简部门、压缩开支,举国共克时艰嘛,还请您多包涵。

      正琢磨着话里有话,他又凑上来,压低声音:“杜老板担保您和此事无关,他的人明天就到,先委屈您多待一夜。他的面子,我还是要给的,更何况郎律师才俊,折在这里,岂不可惜。不过这偌大的公安局,也非我一人决定。要是捅到军统那里,想必不好收场。我们查清楚了,您隔壁可是住了一共产党,别看他成天抱本书,写写信,斯斯文文的,那去的书店邮局,都是秘密接头的地下交通站。您的嫌疑刚刚洗清,想起什么信息,最好随时汇报,表明立场,方便过关,您说是不是?”

      重庆的国共合作,向来是表面功夫,外松内紧。一点风吹草动,都要惊动军统。时局维艰,杜老板的面子也不够用。不过他这狐假虎威的招数,从来就没成过。在江宁监狱,第一回搬出杜老板的名号压人,也没能请来医生。而今身陷囹圄,意图自救,招来阴阳怪气不说,室内气温更是陡降两度。告别副局长,坐回墙角时,远英仍在照料远华,文姑娘却已别过头去,不看他了。

      郎世飖心中好笑,故意问她:“怎么了,脖子不舒服?”
      她猛地转头,以示自己脖子好得很:“没怎么,难得下狱体察民情,郎律师还是早些休息,保重身体吧!”

      这孩子倒也不藏,好恶都写在脸上。郎世飖懒得向她解释,只是逗趣:“想不到我这一把年纪,还有情报价值。你呢,就不怕我透些什么,对你不利?”
      “我横竖没有做什么,哪来的利与不利?就算他们审不出来,走投无路,算盘打到我身上,我也要看看,是我的嘴硬,还是他们的手段硬。”

      脖子“唰”一下扭回去了,像电话侧方用来拨号的手柄。郎世飖倒也习惯。他活了大半辈子最不缺便是的白眼,尤其是来自激进青年,甚或□□分子的白眼。虽然囊空如洗,但若白眼能抵钱眼用,也可算腰缠万贯、富甲一方。

      幽蓝的月光如同涨潮,一点点漫过文姑娘的尖下巴。郎世飖心想,果真是时移世易,推回民初,电话接线员形象好、气质佳,通晓外语方言,每月领36元薪水,算上夜班6元津贴,可抵一名国立大学助教。谁会把这样的摩登职业,与重庆国民党监狱里入不敷出的无政府青年并置一处。甚至那时,电话还译作“德律风”,报人刘大白作《新相思》,以现代事物入诗,很为泊安激赏。

      月明犹在天,相思何由传?欲倩寄书邮,道远愁迁延。欲借电文报,文促意未宣。不如德律风,万柱钩铁弦。语出侬口中,声达卿耳边。口耳远相接,情话如一廛。语卿梦中事,知卿还未眠。此夜彼为昼,星球方右旋。相思幻成梦,足征依心坚。

      地球两端的情话缠绵,像极了慧茹和三野。可比起慧茹的雷厉风行、巾帼风范,似乎三野才是辗转反侧,会写“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的那个。红楼阅卷,争执竟夜,他忘记交代晚归,第二日还惦记着赔罪。泊安提议送出鲜花一束,合曹小姐口味,是道歉之妙方,百试而不爽。他思忖良久,却只在信笺末尾,留下简笔画就的玉兰一枝。回来念叨半天,说是象征校门口云霞蒸腾的玉兰,带着新鲜的泥土与露水,年年开落,长长久久。

      他们读到《礼拜六》刊载的故事,说乡下人进城,中途下车买东西,不料错过发车时间,行李却还在车上。找站长帮忙,站长说已通过德律风确认,只消乘坐下一班火车去拿即可。乡下人不信,难道德律风比火车快?站长点头,那是当然。乡下人又问,既然我要去上海办事,你能不能破个例,让我乘德律风过去?

      三野摇头:揶揄乡下人太过,不好。
      程无右皱眉:到底沪上小报,趣味低级。

      泊安扶一扶眼镜:可不是嘛。倘若留在车上的是慧茹,对三野来说,乘德律风过去,是绝对有可能,并且相当有必要的。
      三野哈哈大笑:话不能这样讲。倘若留在车上的是你几位,乘德律风过去,也是义不容辞的。

      泊安的目光在他俩之间扫过:那敢情好。下回郎兄招呼不打,负气出走,乘德律风过去,便不用三野费劲找寻了。
      三野点头:如此简单便宜,季瞻也足胜任。是不是?

      程无右的冷哼还未出口,郎世飖便已摇头:原来我在各位眼中是这般形象?不找也无妨,气消了,我自会回来。更何况季瞻根本就没有找我的心,叫他乘德律风,岂不暴殄天物?

      他们在校任教,仅安装电话便要一月薪水,因此只是过过嘴瘾,少有使用的机会。后来入幕北洋,办公室里自有电话,但朋友之间,还是走动为多,见字如面,也更为亲切。唯独三·一八翌日,通缉令起草完毕,司法部签章印油未干,德律风听筒余温尚存,郎世飖耳畔回荡着三野的声音,镇静、平和、从容,仿佛早已预料到此时此刻。

      他拨的是北大文科线路,经总机转换,极有遭人窃听的可能。加之时间紧迫,本不应废话太多。仿佛料定他有苦衷,三野只是道了谢,托他们照顾慧茹,等风声过去再联络。郎世飖点点头,目中闪动,忽想起对方看不到,匆匆挂断,又拨泊安。泊安说,你不便出面,这奔走打点的事情,就由我来办吧,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他想了想:事出突然,慧茹大概一时不愿见我。但是救急要紧,明日我拿些现钱过来,你先一并交给她。还有季瞻,以往都是他锒铛入狱……
      如今得了救人的机会,定要奔走声援,小心将自己搭进去。泊安接过他的话,你放心,我会嘱咐宋筠,将他牢牢看住。这一次,就轮不到他发挥了。

      那夜办公室中的对话,经他反复咀嚼,已如拷贝翻印多次的电影胶片,磨去了原初画面质地。唯独这不合时宜的玩笑,刻舟求剑一般,提示着当初大抵轻松的氛围,和能将风浪擒拿在手的错觉。

      然而风声总没有过去。紧接着段执政倒台,郎世飖卸任,与胜男腾挪京沪,转蓬不定,午夜梦回,聊到“德律风”之名。三野说,以“风”译“-phone”,读音相近,意义相通。“风”本指沟通交流,风声、风闻是也。此外,又有超乎“telephone”的情感与社会之意,风化、风俗是也。梦中的语音学教授,竟真给他上起课来,侃侃自如有少年心气,举的例子是《左传·襄公十八年》:

      晋人闻有楚师,师旷曰:“不害。吾骤歌北风,又歌南风。南风不竞,多死声。楚必无功。”

      于是民国十五年,张作霖入京,人人自危。民国十六年,苏俄使馆遭围,三野被捕,廿二日内,除以绞刑。消息传到沪上,木已成舟,郎世飖自负半生,终是无功。

      *

      再度惊醒时,郎世飖只偏过头去,转了转僵硬的脖颈。这样的梦,他做过多次,已经不觉新鲜,甚而可在虚空中与三野论道。最远一回,谈及包天笑与徐卓呆合著的《无线电话》,刊在《小说时报》,写的是电闪雷鸣之夜,一对阴阳两隔的夫妻,借无线电话互诉衷肠。宣扬贤妻良母主义,杂糅封建迷信与科学技术,不中不西,不土不洋,属程无右和泊安猛批的鸳蝴文章,他和三野却偏爱字里行间的浪漫情思。男与女、死与生,竟能相通于正负电极、阴阳离子之间,以阴感阳,而后生电,给人多少慰藉。

      梦里他对三野说:初读只觉惊艳,如今细看,才发觉八页纸里,六页写的是孤儿寡母,维生不易。
      顿一顿,他又说:世事淡如秋水,人情薄于春冰,罗曼蒂克底下的一地鸡毛,满目狼藉,不忍细看。

      隔着几尺之遥,三野注视着他:这些年,家中事情不少,慧茹一人顾不过来,多谢你和泊安周济照料。
      他说慧茹辛苦。三野说,郎兄,你也辛苦。

      郎世飖愕然。却见三野骤隐暗处,顷刻间四壁倒伏,雨声大作,势如倾盆,唯桌上德律风铮铮作响。握听筒而问答,但闻呕哑嘲哳,故人之声难觅,不知串线到何处。抬起头,窗外雷雨已止,月光移树影,上窗纱,潮水漫涨,眼前的接线员,仍是文姑娘。

      这回她双眉紧锁,弯下腰,伸手去探远华的额头,挨了蛰似的缩回来:“伤口化脓,高烧不退,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迎着远英的目光,不死心般,又探一探:“但凡给我一瓶双氧水……”

      远英摇摇头说你可别想那些,连这碗清水,都是我磨了三回才给的。她说我怎么不知道,这鬼地方干什么都得塞钱……喃喃自语间,“唰”的一下,电话手柄摇过来,她把目光投向郎世飖:“你有钱吗?”
      还没顾上回答呢,后面的话便子弹出膛一般迎面而来:“能借一点吗?放心,我打欠条,出去就还。”

      刚才还嫌他背靠大树好乘凉,满脸写着资产阶级不可为友,这会儿借箸代筹,倒是不挑。郎世飖还想问你那欠条效力几何,明天踏出牢门我要到哪里找人,然而囚室究竟不是插科打诨之地,他也并非逞一时之快的少年了。于是,从随身包裹里掏出一把碎钞:“钱,是有一点的。”
      然后,又从碎钞底下摸出一方纸包:“药,也是有一点的。”

      带着体温的零碎物什递到远英手中:“磺胺消炎片,温水送服,能抗感染。欠条就不必了,照顾你哥,本就不易。”思忖片刻,拍拍衣服内袋,抽出一条手帕:“这也是干净的,勉强代替纱布,拿去用吧。”
      两人接过东西,有话要说,却被他止住:“在这种地方,助人就是助己。姑娘们给我个好脸色,咱们就算两清了。”

      远英的温柔里其实带着利落,听罢找水去了,并不耽搁。倒是文姑娘被他点中,知道如今协和与红十字皆一药难求,手帕摊开又折起,如此往复,生生攥出了痕迹:“这手帕是你的贴身物,角落里还有名字,我们不能收。”

      郎世飖说,不打紧。别人送的,家里好几条呢。
      文姑娘问,这是绣者的落款吗,飘,那部电影?

      “姑娘见笑。手帕跟我久了,字迹磨损不清。这是我的名字,飖,取风中飘荡不定之意。”

      文姑娘指尖点点墙角积水,就着磨得光光的地面,写下一个“飖”字,问,是这个吗?
      郎世飖点点头,你怎么知道?

      “找不同呗。那个‘遥’,是路很远的意思,这个‘飖’,是风中飘的意思。小时候阿公教我认字,拿抹布蘸水写在石头上,字迹蒸发之前记住,就能去巷口买一碗绿豆沙。”
      她说广东的绿豆沙里要加海带的,没喝过吧?就是这一碗碗绿豆沙,让我考上中学,就算逃难到重庆,也能自己谋生路。几句话带过十来年,半幅中国地图勾出,有一点得意,也是在示好。

      这孩子虽把喜怒哀乐写在脸上,却别有自己的精灵狡黠,并非一杆子探到底那么简单。能屈能伸,想是乱世磨砺的变通之法,又因曾有过无忧的童年,而保留了一派纯真与天然。他原以为激进青年,大抵与程无右类似,臭棋篓子一箩筐,这样看来,倒是千人千面,各有不同。蹲下身去,看那青石地砖上的水渍慢慢蒸发,才知道她从小走失,没了父母,在孤儿院长大。南国历来怒潮激荡,加之听惯黄飞鸿故事,胸中慨然有志,天不怕地不怕。民国二十九年,广州沦陷,她本意投考省立女子师范,却因学校内迁而一路西行,途中安顿兄弟姐妹,最终落脚重庆,当了接线员。

      问她为何选择这份职业,她说自己还有个妹妹跟在身边,正是读书年纪,处处花钱。刚到重庆时每天打三份工,能经人介绍进电话公司已属万幸,哪有选不选。妹妹也是苦命人,南京陷落时与母亲失散,至今未见。二人相依为命,自己一关七天,错过了发薪日,再出去,新年新气象,大概连工作也要丢掉。

      郎世飖说:“那你还夸下海口,要还我钱?”
      她振振有词:“工作再找不就是了?再不济,我有腿,还能到西北去啊!”

      这眉飞色舞的模样,倒令他想起《三个摩登女性》中的接线员周淑贞。出身东北,九·一八后携母逃亡入关,考入上海电话公司,淞沪会战中做过战地护士,卓然独立,贴近底层,觉悟颇高,常将男主人公训得哑口无言。告诉文姑娘,她说这电影我知道,那时年纪小,还没售票窗口高,却已懂得捡回海报贴在床头,阿嬷问我做什么,我说以后也要当大明星。

      “赶巧,阮玲玉也是广东人。我看以文姑娘的潜质,入了影坛,谁称第一,还未可知。”
      “可惜啊,郎先生是没有埋汰我的机会了。因为阿嬷对我说,聚光灯下太危险,沉浮升降都由人,不如靠自己的手,挣一口饭吃。”

      郎世飖嘴上说着阿嬷深明事理,却想起昔日在和平饭店,酒阑人散,与杜先生言及一·二八之后的上海政局。后厨已经打烊,唯独包厢亮着一盏灯,仿佛影院中的一幕戏。不知怎的,忽聊到前些日子的座上宾,风靡上海滩的阮玲玉。杜先生执青帮牛耳,与伶界关系密切,于阮玲玉的身世,也就略知一二。她原是佣人的女儿,因长得出挑,性格温柔,与少爷同居,做了摩登的女朋友,又被国产影片公司选中,登上荧幕,做了更摩登的女明星。

      杜先生说:你别看她寡言少语,仿佛有点倨傲,其实风光都在台面上。少爷嗜赌,挥霍无度,只有出项没有进项。母亲年纪大了,父亲又早逝,一家靠她供养,肩上担子重得很。一·二八后去香港躲难,偶然结识做茶叶生意的唐老板,这才与少爷离婚,搬进上海小洋楼。盛夏天气,她却穿高领长袖旗袍,并非为显摆自己不干活,依我看,那是为遮胳膊的伤。

      什么伤?
      少爷打的。

      吃她喝她,还有脸面打她?
      谁知道,也许恰恰是吃她喝她,伤了脸面,心里过不去吧。听说最近手头吃紧,正满上海寻觅律师,准备告她一状,讹些钱花。挑战性高得很呐,郎先生,你接不接?

      郎世飖一愣:先生说笑了,依我看,这是旧家庭制度和市民习性混合的畸胎。可惜阮小姐这样一位摩登女性,竟招惹上如此泼皮无赖。婚姻经济事务,我太太是内行,接过不少相似案件。如阮小姐有需要,我可将她介绍过去。
      杜先生摇摇头:律师嘛,唐老板不缺。只是不知那少爷如何出招,向着谁去。他是坏,又不傻。说什么也是新式学堂出身,十八岁就闹自由恋爱,喝洋墨水长大的正统新青年。

      杜先生接着说:甲辰年,我得罪了帮里大哥,便回川沙老家避风头。在车站叫底下人抓住,一顿痛打,侥幸逃脱,翻遍浑身口袋凑不出一张票,只好蜷进三等车厢椅子底下,叫来往乘客踩了好几脚。你也知道,家父过世早,我少年贪玩馋嘴,手脚不干净,被舅舅赶出大门。无家可归,和尚庙里找个角落睡一夜,也不碍着菩萨。然而凭记忆摸索过去,却见观音殿檐下“慈航普渡”的匾额,已换成“高桥镇高等小学堂”。我心想,难道真如评弹所说,闹鬼了?不管它,来个美女狐仙,我也乐意对付。

      第二天被学生晨练的动静闹醒,找来穿长衫的先生一问,才知道朝廷兴学育才,勒令各县就地筹款,主意打到庙产上,劫掠鬼神,房屋田地都是现成,也算便宜之策。出任校董又兼领本地教育事业的那位,和我年纪相仿佛,早年也在一间私塾开过蒙。我学科举不成,早早混码头了。他学科举不成,听说洋务不失为一条捷径,便由家里供着,自费东渡日本,速成归来,拿着三五文凭,摇身一变而为本地新派人士。

      我心里纳闷,这洋和尚念的是什么样的鸟经?取来学生课本一看,哦,政治,算学,英语,地理,嗯,还是美国地理,厉害。叫来学生一问,今晚县里的戏班演《四郎探母》,讲的什么,你知道吗?摇摇头。科举未废,我也不懂何为新学,只是嘀咕,这也算未来要考进士的人吧,要考进士的人,《四郎探母》讲的什么,都不知道?

      郎世飖替那学生申辩:我少时读书,家中清贫,机会不易,就算乡里有大戏,也是不去看的。
      杜先生一拍桌,朗声笑道:郎先生刻苦啊,否则杜某何至三顾茅庐,请你出山。只知《四郎探母》,不知四书五经,是我粗浅。然而那些学生,多学一本美国地理,两卷英国政法,和我有什么两样?

      癸丑年,我在法租界巡捕房,缉拿过不少报人。其中固然有忠义之士,大部分则是鹦鹉学舌,能作两篇议论文字,说要帮我写个信吧,却疙疙瘩瘩词不达意。有趣的是,他们和下令管制报馆论说的,原本便是一群人,读一种书,甚至一间高等小学堂出身。民国草创,众声喧哗,热热闹闹看不明白。一朝身居高位,一朝落草为寇,捧与骂之间,居然没有定法。

      和这些读书人搅在一起,最是麻烦。审又审不出,放又放不走,只好罚他们捡起老本行,念报给我听,就当是关了个话匣子,解闷。我就是这样听说了先生大名,讲良心话,文章晦涩,不好懂。可比起那些浮浪政客、无耻报人,总归是立意中肯,可以入耳。先生鼓励青年读书学理,殊不知学生拿了文凭,外出找事,眼高手低,稍一碰壁,就撰文泄愤,甚或结党营私,造谣生事,悬空嫁接,朱紫不分。一份报纸便是一个山头,实与土匪无异,自由散漫,手段卑劣,甚至不如流氓青皮。

      杜先生最后总结道:由此看来,先生由学界报界而入政界律界,终至今天坐在这里,一步一步,可以说是弃暗投明。

      郎世飖默然。杜先生总是捉摸不定,以此煞尾,竟不知方才一番回忆,是推心置腹,是调侃羞辱,抑或二者兼有。总之,他已学会顺流而下,逐浪而行。杜先生虽任着新政府的顾问,骨子里仍是老派人士,讲江湖规矩,行祖宗之法,对于昨日之知识分子,今日之高等流民,仅以冷眼相观。

      而他出入学堂,俯仰书报,但见几排铅字,数点油墨,即可牵动人心而声响四播。年少气盛,也曾伪托电文掀动风潮,谎登清廷严拿留学生秘谕,凡可以挑拨满汉感情,皆无所不用其极。后来问学东洋,辗转多地,任教于三尺讲台,见惯台下读英文的,想做洋行买办,学经济的,想做银行经理,学政法的,想做官员律师,逐利不成,尚能放言高论,动辄东西文明、历史进化,实则信笔游走、半通不通。

      若说《青年日报》时期,他仍相信文字能够代表舆论,舆论能够表达公意,因此敢于状告报社王经理干涉新闻自由,为程无右一辩;后来,却只见文字曾为天下造时势,自身又随时势移易而演出千百异体,大声疾呼、无所忌惮者有之,好发空论、不负文责者亦然。尤其新文化一章,比起前清之谈革命,既可公开,又处顺势,欺名盗世之徒志在窃誉,青年学子以埋首苦读为耻,于是河流急转,一泻千里。

      编报愈久,愈感潮涨潮落淹没大是大非,说与程无右,他只道弄潮儿向涛头立,说与泊安,他只觉破旧立新不够彻底,唯独三野,能娓娓说及那夜为四张北大文科入学试卷所起的纷争,然后一叹。正如他入段祺瑞帐下做官,宣布绝交者有之,痛斥叛变者有之,程无右登报阴阳,泊安作壁上观,三野只是一叹。

      那夜郎世飖晚归,一推门,胜男徘徊桌前,闻着酒气紧皱双眉。他知她有备而来,本已疲于应付,三两句触着眉头,竟至于大吵一架。几日不说话,待到《三个摩登女性》公映,盛况空前,才以电影票赔罪。片末有情人终成眷属,一片饮泣声中,胜男落了泪,本已偏过头去,到底让他瞥见沾湿的手巾,像日后逃难行经长沙,于江畔所见根根斑竹。他心里想,到底是女人。出了电影院,坐上黄包车,正感叹阮玲玉身世,她却只是侧着脸,拿眼光去追甩在身后的树。这才觉出几分诧异:何时她连落泪也不愿我看见了?

      尚未问清原委,胜男便与他决裂。及至离婚声明登报,酒桌的纷纷杯盏,都来恭喜他开启人生又一春天,他还是没有搞懂,一部喜剧电影,何以让她潸然泪下。搬离府邸,独行江畔,空茫之中只觉怅然。想起自己初以文字作鼓吹,声势所在,气焰独张,后渐与时潮立异,落于识时俊杰之后,甚至泾渭分明,尝尽舆论束缚之苦。昔日躬身入局,千夫所指,犹可自我宽慰,以为激急之辈垄断天下舆论,新与旧,理与势,常常名实乖离,不相对等。如今猛然惊觉,在与胜男的对弈中,自己竟真的成了旧人,成了被抛下的那个。

      民国二十四年,《新女性》登陆金城大戏院,蔡楚生出品,阮玲玉主演,场场售罄,流氓小报以为电影丑化新闻界,怒而群起攻之,对她的绯闻官司大加渲染。未久,阮玲玉自杀,留下一句人言可畏。杜先生闻之摇头,将小报甩在一边,指着主笔化名,说谁知新青年,不是旧举子。郎世飖欲辩忘言,想起散场时分,于人群中瞥见胜男背影,一定神,又仿佛是自己眼花。无处安放的手穿过虚空,伸进袋里,触着一方巾帕。绸缎似水,小字拙稚,是胜男未嫁时的针线。

      她受的是新式教育,从小不通女工,却到底依他可恶的文人趣味,绣过三条手帕。一条随小斐走失,一条在程无右咳血时相赠,最后一条,济与萍水相逢的难友,勉强替了纱布。好比秋叶交给秋风,舒展树身,伸入严冬。他心头浮起丢盔弃甲的轻松:也算是善始,善终。

      *

      郎世飖将手帕叠得齐整,塞到远英手里,对文姑娘说:“待你出狱之后,若一时找不到事,账面没有进项,可将妹妹送到临时难民学校。我在那里代课,中小学水平的孩子,都教得了。如她有意,陶行知先生的育才学校年后招生,也不妨一试。”
      文姑娘连声道谢,又打趣他:“你不是律师吗,怎么竟做起先生来了?难道这也算体察民情?”

      他说我本就是学界中人,误入歧途做了律师,以至劳碌半生一事无成。若把功课捡起,稍加打磨,教个大学生也绰绰有余,不输你想报考的省立女子师范。
      文姑娘说才两句就炫耀上了,我不相信,你有讲义吗,给我看一看?

      上次遭人质疑学问,已是二十年前,如今这话落在耳中,倒也新鲜。郎世飖从随身包裹里抽出一册翻至卷边的笔记,捻平折角,轻递给她。见他如此珍重,她也放缓动作,嗓音却仍高高的,好像音叉顶端蹦出的音符:“《小学识字教本》,这是专教小学生的吗?”

      “所谓小学,也就是文字、音韵、训诂,一个字怎么写、怎么读、什么意思、如何演进,乃至中国文字的发展规律,都由此书一一理顺,触类旁通。”
      “我还以为是千字文呢。既然这样深奥,怎么不换个标题,也好把话说清楚些。”

      郎世飖摇摇头:“那你可得去问写书的朋友了。当年书稿出版,递到教育部,部长批示说内容无大碍,但‘小学’两字不妥,易与小学生、小学校混开,建议改为《中国文字基本形义》,突出学术意味。我那朋友不依,觉得此书是为小学教师向儿童讲解文字所用,本就有普及教育的内涵,原名一语双关,没有修改的必要。”

      文姑娘却不买账:“一语双关?我看未必。这样一册书摆在架上,任谁路过,都会觉得简单易读,买回家一翻,却是教学参考。挂羊头卖狗肉而已。”
      郎世飖大笑:“我们私下里都这样说。可若让我朋友听见,大概要掀开棺材板和你对峙。当时双方僵持不下,书稿一拖再拖,至他病逝仍未出版。国立编译馆刻蜡纸油印五十部,分送周围学友,轮到我时,校订过的版本已经发完,便只拿了这破破烂烂的手稿。你瞧,上头还有红笔圈出的修改痕迹呢。”

      刚巧编这讲义的,和质疑他学问的,恰是同一人。那时他北归从政,任教育总长,宣布整顿学风,合并北京八校,教育界哗然。《甲寅杂志》复刊,宣布不登白话,锋芒直指文学革命,亦毁誉参半。泊安自有雅量,可屡遭点名,脸上挂不住,也要发发牢骚。某天胜男请客,他带一本《红楼梦》来访,说你那文章我看了,新文化运动确有浮浅之处,道理讲得不错,可秋桐是贾琏之妾,你这笔名得改,否则叫人笑话。
      旁边程无右冷哼,你可错了。他不是上赶着给段祺瑞当妾吗?这笔名正中下怀啊。又说郎总长从民初退到清末,从清末退到上古,跟在康、梁屁股后面,只差劝人尊孔读经,然竟不知红楼典故,如此学养,也配执掌文教大权?

      这样的话是不能接的,愈接,骂得愈狠。让他两句,自会消停。如同路遇恶犬,不可撒腿就跑,原地不动,才能使之放松警惕。仿佛知他心中所想,程无右一顿,扩大攻击范围,说泊安你整理国故,和他郎总长宣扬复古,都是粪秽之中寻找香水,所得仍为西洋逻辑所有,真是何苦。
      泊安那时犹好与人争辩,话未出口,小斐来了,粗声鄙语即刻止住。程无右虽对他从无悦色,面着小斐,却总是喜笑颜开,有时还拿没刮的胡子,去蹭她白净的脸蛋。直至宋筠救驾,一拳挡开,说你这身衣服不换,今天也跟他俩一道,去粪秽里找香水吧,别回家了!

      酒过三巡,战地转移,炮火集中到麻将桌。起因还是程无右说他沾了满身官气,心摇摇如悬旌,执白执黑,怕是满盘皆输。留个面子,今日改打麻将。一句话正投泊安所好,然而两圈下来,赢家仍是郎世飖。程无右说你算牌!他耸肩道天赋而已,没法不留意,程君刚才还教我不得贪胜,这会儿倒是自己计较上了。程无右摇头,换人换人!郎太太,请你来!

      于是场中局势顿变,东风压倒西风,宋筠稳坐庄家之位,拒不下台,又联合胜男,成立女子参政协进会,将程无右一手同花关在家里。小斐叫牌,清脆的声音越过花枝,响彻街巷,惊飞满树乌鹊。泊安笑道,季瞻成天撰文抨击当局对帝国主义引狼入室,何为开门揖盗、自食恶果,我今天可算见识了!

      胜男摇头:这么说小斐可不乐意。又要我们救场,又不要我们赢牌,世间哪有这样的道理?
      宋筠搭腔:是啊泊安,你好歹是新派领袖,怎么也奉行贤妻良母主义,跟那位柳校长一个鼻孔出气?若叫曹小姐听见,想好如何交代没有?

      程无右还念叨着仅仅参政无用,非将人权民权首先争回,女权不能有存在的根据。宋筠说你可消停消停,和郎总长一块儿把碗洗了,国民革命时代嘛,解放一下胜男,也解放一下余姐。
      两人被贬厨房,他先系围裙,又折袖管,严阵以待好似开庭,程无右冷眼旁观片刻,说你让开,我来。郎世飖本以为他言必称劳工神圣,平日里大概也身体力行,却不料最终打碎瓷盘两只、调羹一双,湿淋淋回到客厅,女士们一看,哈哈大笑:革命和□□,殊途同归,皆为余姐手下败将而已!

      那笑声比刚才更热闹,定睛望去,人堆中又添三野和慧茹。于是擦亮了灯,续满了茶,麻将重开一局,夜宵端上桌,热腾腾的雪梨莲子羹。胜男拿着小勺,一点点吹凉:以后我们小斐啊,就由泊安教麻将,宋筠教爬树,季瞻……
      程无右说我教她识字!我刚才想好了,不单要教小斐,还要编一本教材,从文字源流讲起,向着工农大众,把此事说个清楚明白。

      郎世飖佯装惊讶:原来季瞻退守厨房,还有余裕一心多用。看来要怪那两只盘子不识趣,自己跌到地上,撞碎了。
      程无右瞥他一眼:郎总长懂教育,觉得白话粗糙幼稚,文言体系成熟,两千年的经典,三岁儿童也能熟读成诵。其实症结并不在此。当年谈论文学革命,说我手写我口,要以流俗语入诗。可大多数人并不识字,连“写”都成问题,所以到头来,仍在小圈子里打转。

      程无右还说:以往私塾先生教书,只是带着学生念经,就算粗通文意,认字也像画符,两三千个背下来,脑力耗尽,无心分给其他科目。更不要说那田间地头、流水线上,每天就为一口饭忙碌,哪有力气坐在桌前磨洋工。照我的方法,记百十个,就能触类旁通。我们暂且放过文白之争,专讲字音字义,如何?

      好!三野鼓掌,你这书可不能像泊安的《中国哲学史大纲》,只有上卷,没有下卷。
      慧茹也俯身,抓住小斐的手:这下咱们文治武功齐备,长大了就是花木兰出征,穆桂英挂帅!

      小斐咯咯笑,程无右昂头看他,顾盼神飞。此后见面,无论程无右如何吹胡子瞪眼,郎世飖都是一句你的书动笔没有,仿佛一张麻将牌打出去,将对面碰得无话可说。前日读到程君号召废除不平等条约的文章,笔力老辣,叫人佩服,他微微一笑,但这累累文债,可是您自个儿欠下的,又打算怎么还呢?

      债多不压身,程无右向来深谙此道。因而这书初具模样,已是江宁雨夜,他来探监,一回生二回熟,曲折幽抑的廊道,硬是走出了亲切。斗室乱得像个字纸篓,程无右抽出一卷,说先前太忙,写得慢,若是见到小斐,帮我向她道歉。命令语气张口就来,郎世飖失笑,定定神,说:论年纪,她都能做小先生了。你得再写一本教师讲义,配套着用才行。

      翌日退庭后,泊安送他去车站。审判结果多谈无益,汽笛声的间隙里,两人聊起那本书。泊安说,我真以为等不来了。郎世飖说,天晓得他从哪找的材料。

      泊安说都在脑子里呢。六年前,他被开除出党,心情坏得很,躲在亭子间闭门不出,一个人琢磨汉字拼音化和文字学问题。你不知道?
      郎世飖心道三野出事后他从此鱼雁无消息,一句话不同我说,难道你不知道?嘴上却很轻松:我以为他只记仇,没想到也记点别的。

      可不是,泊安微笑,否则一盘棋琢磨了二十年。
      再琢磨二十年也是那风格,郎世飖感叹,好比一间仓库,外面竖一面大旗,龙飞凤舞地写着,内皆武器,来者小心。可门却是开着的,里面几支枪,几把刀,一目了然,用不着提防。
      那得看谁来应战,泊安摇头,有些人自会卸甲,再提防也无用啊!

      有些人不说话了。火车进站,吐出滚滚白烟。泊安把书稿还来,示意他动身。潮水般涌来的旅客将他挤成一面摇摆不定的风旗,熙熙攘攘中伸出的手抓了个空,好像要把握一些把握不住的事体:他还相信能找到小斐。
      泊安眼神闪动,呜呜汽笛里,用力一拍他的肩:郎兄你也没有错。

      想起来到底自愧不如:他放弃了寻找小斐,胜男放弃了改变他,唯独程无右能善始善终。待他提前出狱,辗转落脚江津,贫病交加鬻文为生,竟连玩笑中的讲义都写了大半。郎世飖来拜访,自己给自己沏上一壶茶,说正好,回头先借我一用。

      程无右埋头赶稿,任他自助:这书可不能当柴火烧。
      他说哪儿的话,下个月难民学校开学,我带四个班的国文。多年未登讲台,担心生疏了,刚巧拿你的大作参考。

      几毛钱一打的稿纸翻得哗哗响:前阵子泊安带话,说老蒋搞了个国防参议会,问我要不要加入,还说上头可以赞助我重组劳动党,被我骂了出去,茶都没喝。怎么,这请帖没有递给你?
      红泥炉中的水汽顶开了盖子:泊安做中间人不容易,和他置什么气。大敌当前,你是蹲过牢下过狱的人,一呼百应,杀人放火受招安嘛。至于我,上海滩讼棍,应伯爵之流,何来统战价值?教学生多认两个字还行,别的就不添乱了。

      第一潽专洗茶碗,撇尽浮沫,第二潽入口,辛辣苦涩,难以下咽。掀开陶壶一看,褐色叶梗舒展,如上海阿嬷暑天里过稀饭的梅干菜。问这喝的什么,说是后山挑夫自家炒的野茶,劲足,杀馋,不喜欢就放着,别给我浪费了。郎世飖叹口气,绕到程无右身边,取来墨锭。

      郎兄的墨,是要作大文章的。我这儿通篇寻常道理,讲的是白话,用的是蛮力,后山挑夫看看也罢,可不敢拿去登《甲寅》。
      话虽如此,这人用得倒自在。一管羊毫如行云流水,边写边叹:业精于勤荒于嬉啊!不陪各路大帅对弈,反倒跑来我这儿献殷勤。让棋之术苦练多年,岂不武功尽废?

      郎世飖不理,只是低头为他研墨。半晌,才说这让棋之术不比你的宝贝茶叶,要废也就废了。如今国难当头,小斐是否挂帅出征尚未可知,我倒是尝尽杨延辉失落番邦之苦。有道是心悬两地,忠孝难全,百身莫赎,一梦不还。
      程无右说你那是失落番邦吗,你那就是想当官!给个驸马位置就屁颠屁颠上前报道,要是叫我抓到杨延辉,定斩不赦!

      郎世飖小声道萧太后还晓得讲人情呢难怪你季瞻性情暴躁不能领兵,程无右眉毛一挑说你嘀咕什么?他正色道我夸你疾恶如仇。程无右说少来,我性情暴躁有之,疾恶如仇则不然,有时简直优容奸恶,上当误事,知而不改,你郎世飖如今仍好端端站在这里,就是证据。

      文章做了大半,字迹未干,水盈盈的,灯下透出红色,压低了视线,又浮起一层金,如同织锦。郎世飖不作声,心里明镜似的,知道刚才那一锭墨,是程母遗物,多年随他往来转徙,只身飘零,浸润得如同黑玉。

      程无右祖籍安庆,地近徽州,历来有制墨传统。那时相聚金陵,棋摊赊账,捉襟见肘,只能画扇还债。冯小寒说谁要你的字?他说看不上我的字也还罢了,萝卜青菜各有所爱,但这墨可是多年松烟熏成,落纸如漆,价抵黄金。又感叹徽州代代取土造窑,地力已然枯竭,自己手头这方,到底比不得祖上秘藏。真正的好墨,抄《华严经》半部,只需耗去一寸,以奇花异草炼制,闻之暗香浮动,落笔血色殷殷。
      冯小寒又问,麝香冰片都是珍品,可以入药,哪来的血色?莫不是有人文章写不出来,急火攻心?程无右叫她一呛,笔锋拐出去,踉踉跄跄折回来:起窑制墨,每一步都需劳神看守,你当磨墨润笔,消耗的仅仅是材料?也是人心!

      他历来将钱财视作身外物,对这墨却颇为爱惜。如今难得一用,低头细看,才知道是给《东方杂志》作的自传。顶端那张纸,正好写到初往南京参加乡试,换了小火轮骑驴进城,驴头间一串铃铛的清脆声响,应着四蹄得得,坐在驴背的人,似乎都有点诗意。然而进了高高大大的仪凤门,但见城北荒凉破败,和安庆无异。一万多考生奉旨科考,□□窃盗无所不为,到商店买东西也要顺进袖里,商人一句话得罪,他们便要动手,路过考生无论是否相识都会上前帮助,为的是人多手多,增加获利机会。这般文武双全的考先生,惟有到钓鱼巷嫖妓时,却不动野蛮,只口口声声自称寒士,商请妓家减价而已。程无右嘲弄道:他们此时或者以为必须这样,才不失读书人的斯文气派!

      郎世飖可算明了:在张牙舞爪、道貌岸然的“正人君子”中间,他程无右是最最老实的那个。又想起初见面,自己夸他的字外秀内刚,隶书功夫扎实,不为成法所拘。他便颇受用,说自己平日喜欢临碑帖,最恨馆阁体,只想中个举人向母亲交差,得知落榜消息,竟长舒一口恶气。

      此后,不仅未做成亲友邻舍暌违期盼的举人、进士、状元郎,反一步步变为人人避之不及的康党、乱党、共产党。可私底下聊起闲天,仍要问三野,你这个秀才是什么秀才?
      三野说自己生得晚,进新式学堂不久,正赶上废除八股、改考策论。程无右一听,摇头感叹你这个秀才不值钱,不像我,是考八股时进的八股秀才。三野也不笑他新人物难忘旧功名,只朝他做一个揖:失敬失敬,您是先辈。

      这话说出来,俨然古老先生风格,若是换成泊安,免不了嘲弄一番,唯独三野能不计较,还说季瞻到底是念旧之人。泊安路过,评论道你这也算从粪秽之中寻找香水。那时他大概也难料见,围绕身侧的学生即将轰然散去,调转笔锋,迎面回刺。“跟在青年后面跑”的悠然自嘲,渐化为“时代之落伍者”的刻骨讥诮。
      营救程无右后,两人往来又增,见泊安如见故人。他给郎世飖写信,言及自己十年前在北大最大的三院大礼堂上课,五年前在稍小点的二院礼堂上课,如今改在更小的红楼大教室上课,一·二九运动后全体学生开大会,校长请他登台讲话,竟引得嘘声一片。此时再论报国不可冲动,无异于鹦鹉濡翼、救山之焚,但他也并未期望能够做成“救焚之事业”,只求可以稍减“良心之谴责”。

      何为良心之谴责,因救国会案发入狱的郎世飖已无暇追问。江宁夜长,罔陷窗影,方想起那一晚在和平饭店,杜先生停了杯盏,笑容竟让人生怖:你和你那些朋友,就好比我们镇上的试药医生。学了半吊子中西功夫,老大的招牌挂出来,其实是看见什么抓什么。人家病入膏肓,你们一试再试,仍然一无办法。只因既不知病,又不知药,如此悬壶济世,等同于不负责任。

      殷殷墨光里,将这话学与程无右,本以为会得一顿痛辩,不料他难得平心静气,说起乡试落榜后,闲居家中,闭门读书,本想专心做点考据学问,却从《时务报》中翻到康梁文章,恍然于域外政教学术,灿然可观,茅塞顿开,觉昨非而今是。急趋而出,入迎江寺,欲登振风塔而眺扬子江,一泄胸中郁结,殊不知这七宝楼台自小安然矗立,镇守城南,却如此峻拔难攀。
      沿狭窄的石阶通道盘旋而上,掌心扶着墙,一脉沁水的冰凉。分明三层入口就在二层出口近旁,却非要绕塔一圈,才能找到。终于登上塔顶,但闻风声浩荡,川途渺渺,江东门户赫然眼前,古雷池之兵戈依稀在耳,然低头一看,这七级浮屠之地,竟无玉石护栏。

      热汗出尽,单衣裹身,叫风一吹,也有丝丝寒意。侧身斜步,蹑浮图而下,阶随塔转,目眩不敢俯视。站回平实的土地,只觉脚底酥软,眼前噼里啪啦,如白昼流星。
      郎世飖一算:那年秋天,我从武昌起程,入江南陆师学堂,又在□□中买舟上海,掌理笔政,可称少年得志,哪知后来身世浮沉。程无右默然静立,半晌,从书卷中抽出未竟的讲义来:有道是上山容易,下山难。

      *

      “那是因为做活的人上山时只带一副空担子,砍柴摘果后挑着担子下山,一旦负了重,便容易跌跤。”文姑娘轻哼,“说得高深,其实也没那么多门道。”
      她笑盈盈的,说不好是调侃,还是较真。总之,这大煞风景的笃直让郎世飖失语,也觉出自己的失态:怎么偏偏跟这二十多岁的丫头掏心掏肺?她不正是欲将他们这些落伍之辈赶尽杀绝、在台下嘘声一片的激进青年吗?

      激进青年说我就是工农大众,你那好朋友指定的合法读者,自然要来验一验这讲义的用处。啪啪啪往自己脸上贴了几块金,又哗哗哗把书翻到了头:“他是下山了,识字解字,挺基础的。可也没下到底,还在半山腰呢。怎么没写完,断在这儿了?”

      郎世飖赶忙让她轻点:“你看断在哪个字?”
      “‘抛’,前头跟的是‘拾’,是讲手的动作呗。”

      “民国三十一年五月十三日,我去江津探望他,说完那番话,他一病不起。没想到,这个‘抛’字,居然是他的绝笔。”

      落花时节,长江水位高涨,漩洑吞舟。山崖百丈,连绵如铁索横江,险要处仅容一人通过。天色渐晚,郎世飖腿脚慢了,一路走得后心冒汗,想的却是如何把程无右劝去疗养院。先前他说江津生活闭塞,医疗条件也不佳,而高血压与心脏病都需静心调理。程无右只有一句话:我不要去。再劝,就回以年老体弱、行动不便,抑或拿米价和医药费与他算账,说自己已然背负许多人情债务,囊中空空,至于拿国民党的资助,更是绝无可能。

      他幽居江津,仍受严密监视,将自己送出门去,脚步迟迟,终于并住,说到此为止,不敢再越雷池半步。郎世飖顿觉喉头干涩,咽下多余的话,未料再见已是病榻上,离别竟在棺椁中。

      整理遗物时读到程无右的笔墨,除却文章无嗜好,世无朋友更凄凉。诗人枉向汩罗去,不及刘伶老醉乡。郎世飖心有戚戚,然而转念想,倘真计较起来,程无右至少有人挂念,做此等章句,倒像是会哭的孩子有奶吃。这些断篇残简,本已烂在肚里,如今乍与人说,因不熟练,到底没能藏住落寞。文姑娘见状转移话题:“他不是觉得中国文字的每个部分都有意义吗?那你呢,除了左半边的‘风’,右半边的‘?’,又该怎么解? ”

      郎世飖一怔,讲义翻到后半部分,熟悉的笔画跳出来:

      《说文》:?,徒歌,从言,肉声。?,瓦器也,从缶,肉声。嗂,喜也戴。侗《六书故》引唐本《说文》又有謡。按?、?、嗂、謡为一字,皆徒歌也,古书概作謡。《诗》:我歌且謡。《传》云:曲合乐曰歌,徒歌曰謡。《韩诗章句》亦曰:有章曲曰歌,无章曲曰謡。故用为童謡、謡諑字,以其皆无稽之言也。?、?,从肉犹从口,谓徒以肉口歌之,无丝竹也;从缶,谓虽无丝竹或击缶而歌。

      文姑娘皱起眉,要求他再作解释。郎世飖说你吃了许多加海带的绿豆沙,到头来,还得仰仗我这个半路出家的国文教师。文姑娘说那是你朋友的讲义水平有限,不便自习,快说!

      他蘸蘸墙角积水,就着光亮的石板,画出“肉”的甲骨与小篆,说这就是“?”与“?”的上半部分,取身体之意。“?”底下的“口”,强调以口清唱,不加伴奏;而“?”底下的“缶”,是一种陶罐,指击缶而歌,也无丝竹。“?”“?”“嗂”“謡”,看着千奇百异,其实在古书中都写作“謡”。
      “由此衍生许多变化。加女作媱,加足作?,或加手作摇,都有载歌载舞的意思,只是重点不同。加系作繇,加人作傜,是一列人边走边唱,以为喜乐。至于邎、遙等字,添了底下的‘走’,强调歌以行远。《庄子·秋水篇》里说,遥而不闷,也可以理解为旅途之不寂寞,回过头,已在歌声中走出许多路。”

      “那‘颻’,岂不就是风里的歌声?好比他引的这句《诗经》,心之忧矣,我歌且谣。不知我者,谓我士也骄……”
      文姑娘转眸看他。这一眼如同电闪,将牢房劈得雪亮,又好像轻按快门,显影成像之时,于底片中浮现的,竟是浩荡江风里,程无右的面容。

      ……彼人是哉,子曰何其?心之忧矣,其谁知之?其谁知之,盖亦勿思!……

      仿佛药剂比例失当,照片冲洗失败,影像迅速模糊、消失,融进暗房的红光中,最终不见,徒留波纹摆荡,渐行渐远渐无穷,水风空落眼前花。郎世飖周身一颤,醒了,哑着嗓子说,怎么你也知道《魏风》。文姑娘的眼光犀利,头头脚脚扫过几个来回,终于没有问。只哼一声:“郎先生也别瞧不起人了,我虽没读过什么书,诗三百还是能背两篇的!这个字呢?”

      翌日狱卒开门放人。杜先生的律师等在大厅,见他拄拐出来,赶忙上前相迎。两人曾经办过交接,加之他入行早几年,算是前辈,即便已然落魄,也多得一份客气。律师说,后方生活不易,杜先生周旋各派势力之间,这几年老得飞快,身体亦不复当初。今日恕不能亲至,日后也未必有余力庇护,还请郎兄自己保重。又话锋一转,夸他独立乱局之外,明哲保身,虽已白头,仍然矍铄。郎世飖听得恍惚,借道旁积水垂眼自照,才发现入狱前仅仅泛灰的头发,竟一夜之间如被霜雪。律师问,怎么?他只说,无事。大约是昨晚给个小姑娘讲课,累着了。

      为着这一课的情义,他也动过营救文姑娘的心。然而到底自身难保,有心无力。回去的时候,邻家门户大开,里头乱糟糟一片。听闻年轻人已押解看守所,军统却仍然一日三趟地上门:蹲点布控,守株待兔,查抄文件,顺便问问他,可曾漏过什么细节。探问线索是假,找他麻烦是真。郎世飖不堪其扰,只能退了租,搬到别处。此时再为文姑娘奔走,反而惹人生疑,置她于险境。

      陪都的米价飞涨,难民学校竭力压缩开支,食堂的菜谱日渐简单,一盆稀粥,二两咸菜,三只红薯,抑或几个黑豆麸皮揉成的粗面团。同事摇摇手中报纸,听说滇黔地区的将士每餐不过盐水煮芭蕉,诸位不要抱怨,这也算是军中待遇。郎世飖想起文姑娘的玩笑,待到将所有嫌疑分子抓尽,监狱就成了世间,世间也不过是监狱。随手将报纸垫在肘下,却见昔日关押自己的地方,近日竟爆发绝食运动,抗议要求改善伙食。唷!同事感叹,没想到里头的同志吃的都比咱们好了。郎世飖翻着讲义,心中想的却是:那里日常有警卫巡视,控制如此严密,牢房与牢房之间,要怎么传递信息?

      隔着一扇窗,江畔汽笛鸣叫,落在耳中,倒像悠远的人声。讲义几乎从手中滑落,郎世飖心跳得厉害,耳朵里隆隆响彻,换过几次呼吸,潮涨潮落间,终于平静:原来文姑娘问出的每一个字,连起来就是一句话。

      既有这样的本事,他便不担心了。只是委托那日的律师尽力打点,缩短关押期限。新学期伊始,学生队伍里多出几张陌生面孔,其中唯一的女孩短发剃到耳旁,眼珠子漆黑如山间小兽。郎世飖看她基础不错,问过名字,是叫阿垚,又问家中几口人,女孩不吭声了,只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塞进他的讲义。郎世飖说现在的先生可不收束脩了。她摇摇头:我姐姐给你的,叫你回去看。

      他欣然领命。夜里对着灯盏拆开信,薄薄的纸,几分钱一包,漾着荧荧的月色。文姑娘一手小楷,虽谈不上漂亮,却是字字踏实,有着强劲与肃然的意蕴。

      郎先生:

      托您费心照顾,我才能顺利出狱,可惜工作已丢,通话不易,很遗憾,只能以这样的方式同您道别。当初考上接线员,本以为如同《三个摩登女性》,虽然枯燥、繁难,但也不无浪漫,没想到,其中大有文章可做。

      若您听说狱中的绝食运动,大约便能猜到我的工作了。以接线员的身份,统计各条公共线路之间的通话频率,侦破固定的联络渠道,也为自己人传递消息提供方便。言尽于此,恕不能多讲。既然电话又名“德律风”,想来这也算是风里的歌声吧。

      组织上安排我赴外地,即日启程。阿垚已经长大,可以自立。我让她到难民学校来,以后是考学、做工,抑或捐躯赴国难,她自有定夺,或许也会找您商量。

      先生的课讲得很好,我定牢记在心。最后问您两个字,来自我走失时随身佩戴的饰物。倘若日后相见,还望先生能替我解答。

      郎世飖半天未见下文,疑心是自己眼花,忽然想起这信没有落款。翻过来,只见寥寥数笔,勾出一只镂空錾花银锁,其上刻着两字,既是谜面,也是谜底:斐澐。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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