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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打工人的一天 进了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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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七月,太阳越发毒辣,整个工地像是被一床厚棉被给捂地严严实实的,热得人喘口气都嫌烫。
烈日下,李星机械地重复着搬砖的动作,额头上的汗淌进眼睛里也顾不上擦,哪怕热得头重脚轻,手里的活也不敢停。直到干完手上的活,他才快步扎进树荫里。虽说遮不住太阳,但总归是舒服了些。
李星背靠着树,狠狠灌了几口水,被晒得有些温热的水顺着喉咙滑下,稍稍压下了那股燥热。手下意识地摸出一盒烟,刚抽上几口,忽然想起这么热的天,妈一个人在家忙地里的活,也不知道吃不吃得消。
想到这儿,他顿时没了抽烟的心思,只觉得心里头就跟这天气一样,又闷又燥。
“李星是吧?”
张树根的声音突然响起,像块石子砸进平静的水面,瞬间把李星飘远的思绪拉回现实。他心里一沉,下意识皱紧眉头,心里满是厌恶。
“是我。”李星直起身,顺脚碾灭了没抽完的烟,姿态放得低,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张树根上下扫了他一眼,见他这副低眉顺眼的模样,脸上露出几分不耐,嗤了声,翻了个白眼。
“这个月的生活费。”张树根从随身的皮包里抽出几张钞票,在李星眼前轻飘飘晃了晃,带着股施舍般的轻慢。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点沙哑:“叔,这是不是少了点?”
“最近行情不好,这钱还是叔替你们费劲争取来的。”张树根咧着嘴笑了两声,那笑挂在脸上,却冷让人感觉飕飕的,瞧不见一点暖意。
李星深吸了一口气,垂下眼帘,压下眼底的不甘,声音平得没半点波澜:“谢谢叔。”
“行了,那你接着干活吧,别人还等着我呢。”见他这么上道,张树根满意地扬起头,挺着肚子晃悠悠地走远了。
人才走远,李星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这次给的钱,又比上次少了点,张树根真是越来越过分了。
李星想起张树根刚来那会儿,工地上的人都说他是关系户,是老板硬塞进来的。当时就有人叹气:“得,这以后日子可难熬了。”这话才说没一个月,克扣工钱的事就真的来了。
想到这些糟心事,李星轻轻叹了口气。
去年家里翻新房子,花光了大半积蓄。剩下的钱,一部分留着应急,一部分给妈和月月存了起来。好在他在工地上除了吃饭,基本没别的开销,多少还能攒下点。
这么想着,心里那股憋闷也淡了些。他把钱仔细叠好,小心地塞进口袋里。
随后他戴上手套,抄起铁锹,埋头打灰。才干没一会儿,熟悉的铃声突然响了起来:“我要稳稳的幸福,能抵挡末日的残酷……”
这铃声是月月去年给他换的,他记得很清楚。当时那丫头抢过他的手机,一边说嫌土,一边又飞快地滑动屏幕:“哥,看我给你换个好听的!”
想起当时的情景,李星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他摘下灰扑扑的手套,掏出那部屏幕裂了角的旧手机,接通了电话。
“哥,你吃饭了没?”
一听妹妹的声音,李星嘴角的笑意瞬间漫开:“吃过了,月月你呢?”
“我也吃完啦!”电话那头,李月的声音雀跃得像只小鸟,“哥,我这次做家教可赚到钱了!等我回家,一定给你和妈都买礼物!”
“好啊。”李星也被这份喜悦感染了,笑着应道:“那说定了,等你回来,哥也请你吃顿好的。”
他还想再多说两句,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朱老三跟王贺两个人正往这边看,他们凑在一块儿,好像在说些什么。
李星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脊背猛地绷直,说话地语速也下意识地加快,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月月,哥这边活还没干完,晚上再给你打电话,乖啊。”
没等月月回话,他就匆匆挂断电话。手机还没揣进兜里,几双沾满泥灰的鞋子,就重重地堵在了他眼前。
王贺先开口,语气酸溜溜的:“瞧见没,这才是好哥哥,又在关心大学生妹妹了。”他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
朱老三吸了口烟,慢悠悠把烟圈吐到李星面前,扯着嘴角挑衅地笑了起来:“上次哥几个喊你去见见世面,你推三阻四地不肯去。原来,是要把钱留给你的小情人啊。”周围顿时哄笑起来。
王贺立刻接腔,阴阳怪气道:“老三,这你就不懂了。人家这叫洁身自好,哪像咱们似的,有点钱就花女人身上去了。”
朱老三像是恍然大悟,猛地凑近:“这有妹妹的人,就是不一样啊。”
李星没说话,反而抬起眼,直直地看向他。那眼神里没有恐惧,像是在看一堆垃圾。他一个字没说,但朱老三的笑却卡在了脸上,气势莫名矮了一截。
就在这时,高大壮的声音闯了进来,李星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点。
“都他妈闲得蛋疼?没事做了是不是,都挤在这儿欺负人?”
高大壮一把扣住两人的肩膀,猛地向后一扯。朱老三被扯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在地上,正想破口大骂,抬头看清来人,到嘴的脏话又硬生生憋了回去——谁都知道高大壮的三叔之前是这儿的包工头,跟老板关系还不一般。虽说去年人走了,但这层关系还在,在工地上依旧没人敢惹高大壮。
王贺见他来了,瞬间收敛了起来,连大气都不敢喘。周围看热闹的人也悄悄往后退,纷纷散开。
高大壮瞧见他们这幅怂样,火气更盛。他盯着朱老三,眼睛里直冒火:“朱老三,你闺女的奶粉钱攒够了?我可是听说,你再不寄钱回家,你老婆就要抱着孩子闹到工地上来了。”
朱老三脸瞬间涨成猪肝色,捏着烟地手直抖。想起自家泼辣的婆娘,同时又忌惮高大壮的背景,半天只嘟囔了一句“关你屁事”。
高大壮冷哼一声,又将矛头对准王贺:“还有你,老婆本攒够了?有这儿闲情功夫老婆早就娶上了。”
两人本就顾忌高大壮,这会儿见他摆明了护着李星,哪里还敢再多嘴,灰溜溜地挤开人群跑了,连头都不敢回。
“大壮哥,谢了。”
李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他从兜里摸出一盒皱巴巴的烟,递了一根过去。
高大壮却摆摆手,反手从掏出一盒玉溪,抽出一根塞给李星:“抽我的。”
打火机“咔嗒”一响,火苗跳跃,烟雾在风里轻轻散开。
高大壮深吸一口,烟头瞬间烧红了半截。他眯着眼吐出一个烟圈,沉声道:“星子,别跟这帮孙子置气,犯不着。他们就是闲地蛋疼,看不得别人好。”
李星没作声,只是闷头抽着烟,一口接一口,缭绕的烟雾裹着他的脸,叫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他绷着脸,内心翻涌不断。既感激高大壮对他的维护,又恨自己没背景没底气,总被人拿捏欺负。
湿热的夏风带着烟雾拂过,李星恍惚间想起高叔在的日子。那时候哪有这么多糟心事,工资不拖欠不少发,大伙也相处的很好。再想想现在,顿时觉得胸口堵得慌,连嘴里的烟,都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苦涩。
“诶,”高大壮突然用肩膀撞了撞他,“昨儿三叔还跟我念叨你来着。”
李星猛地回过神,手背上落了烟灰也浑然不觉,急忙追问:“高叔最近身体咋样?血压还正常吗?”
高大壮吐了一口烟,笑着摸了摸他的头,神色轻松:“比我血压都正常,我三婶天天盯着他吃药。昨儿还说自己身体好了,在家闲的待不住,嚷嚷着要出去干活呢。”
听到这话,李星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他深深吸了口烟,又缓缓吐出,压在心头的那股郁气,仿佛也跟着缭绕的烟雾,慢慢散了。
他看着高大壮的侧脸,忽然就想起两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天是大年初五,高叔家里一屋子的人,吵吵嚷嚷的。但他一眼就看见了在人堆里的高大壮,壮得像一座小山。
后来他们虽然同在一个工地上干活,但也只是碰面点头的交情。直到有一天高叔在工地上突然晕倒,碰巧高大壮回了趟家不在工地,他二话不说忙前忙后地照顾了几天。从那以后,俩人才渐渐熟络了起来。
“嘶”指尖传来一阵刺痛,打断了李星的思绪。他低头一看,原来是烟燃尽了。
李星打开手机瞧了瞧时间,正好到点了:“哥,我干活去了。”
不等高大壮回应,他瘦削的身影已经大步走远,很快就融进了来来往往的人群里。
高大壮朝着他的背影喊道:“下工记得等我。”
李星笑着扭过头,用力摆了摆手,脚步却没有停下。
夕阳西沉,天边的余晖裹着尘土,给这片工地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
李星直起酸痛的腰,忍不住抬手揉了揉,衣服后背早就被汗水浸透,紧紧黏在身上,闷得人难受。
他拧开大水壶,狠狠灌了几口。又随手扯过脖子上的旧毛巾抹了把脸,才拎起东西,跟着散工的人群慢慢往工棚走。
“星子!”
熟悉的声音传来,李星转过身,看见高大壮大步朝他走过来,胳膊一伸就揽住了他的肩膀,脸上挂着笑:“晚上跟我出去一趟,带你去个好地方。”
看着他这幅高兴的样子,李星也没多问,爽快地应道:“行啊,就是又让哥破费了”
“破费啥呀,咱俩谁跟谁。而且那老板我熟,人特仗义,正好带你认识认识。”说起那人,他脸色变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带着点不容反驳的力度:“以后万一……我是说万一哥要是不在这儿,或者是罩不住你了,你就去找他,别犯倔,别硬抗。”
李星脚步一顿,心头猛跳:“哥,你这话……”
高大壮打断他,松开手:“走走走,洗澡去,热死了。”
李星还想再问下去,高大壮却拉过他的衣服,大步往前走。
“走吧走吧,哥饿死了要。”
淋浴间内,水汽氤氲,昏黄的灯光透过雾气,在墙壁上投下模糊的人影。热水顺着脖颈淌下,冲散了一身的泥灰和疲惫。
李星抬手搓洗肩膀时,忽然触到锁骨下方那块凹凸的疤,动作猛地一滞。
白天被人欺负的委屈瞬间翻涌上来,勾着过往的回忆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他记不清他爸当时又是因为什么事情发火,是打牌输了钱,还是喝醉了酒。他只记得那根烧得通红的烟头,被人狠狠地戳在他的锁骨上。那个瞬间,先是皮肉烧焦的糊味,紧接着就是钻心的剧痛。他却咬着牙不敢哭出声,怕被邻居听见,不然等待他的将会是更凶狠的打骂。
他站在淋浴头下,任由水流冲击着他,仿佛这样就能带走心里的委屈和憋闷。
“都过去这么久了,想这些干嘛。”
李星低声自语,用力搓了把脸,仿佛要把那些不堪的回忆连同灰尘一起搓掉。他重重地吐了口气,伸手关掉水阀,拿起毛巾擦干身上的水珠,穿上了干净的衣服。眼底的阴霾被他压了下去,只剩一身清爽。
一推开门,李星就看见高大壮斜靠在树上,手指飞快划拉着屏幕,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沉了下来。
瞧见他这幅样子,李星暗道:别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
他刚走近两步,高大壮突然就抬了头。瞧见是他,脸上的凝重瞬间散了,立马扯出平日里那副爽朗的笑容。
“哟,终于舍得出来了?”高大壮麻利地收起手机,伸手揉了把李星带着潮气的头发,笑着调侃道:“这会儿功夫,我都抽完两根了。"他故意板着脸,做出一副生气的样子,可眼底的笑意却藏都藏不住。
李星笑着拍开他的手: “就哥你这速度,能洗的干净吗?你身上指定一搓一把泥。”
“去你的,你以为谁都像你似的爱干净。再说了,我一大老爷们,洗那么干净给谁看。”高大壮笑骂道。
看着他这口是心非的样子,李星笑着摇了摇头,没再继续拆穿他。
“走吧走吧,不是说要带我去个好地方吗?”李星拍了拍高大壮的胳膊,语气里带着几分期待。
“走!”高大壮应地干脆,率先迈开了脚步。
乌梅干咋就这么好吃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