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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六十七章   开春的 ...

  •   开春的时候,秦鹤接到一个电话。

      是他母亲打来的,声音隔着两千多公里,带着北方春天特有的干燥和急切。她说了很多,大意是你爸最近血压不稳,我颈椎的老毛病又犯了,你一个人在江城,工作忙不忙,过年也没回来,什么时候有空回家看看。

      秦鹤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看着那盆重新冒出新叶的薄荷。阳光很好,嫩绿的叶尖上还挂着清晨浇水时溅上的水珠。

      “妈,”他说,“我谈朋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姑娘是哪儿人?做什么的?”

      “江城的。”他顿了顿,“搞艺术的。”

      又是一阵沉默。秦鹤能想象母亲此刻的表情——不是反对,是担忧。那种根植于北方小城、对“艺术”这个词本能的、距离感十足的担忧。

      “什么时候……带回来看看?”母亲终于说。

      秦鹤回头,透过玻璃门看向屋里。夏金正蹲在地上,用镊子修复一件很小的东西——她从老电影院带回来的那块水磨石碎片,已经开始往上面粘第一层极细的金属丝。晨光落在她肩头,把那些细细的、不知是铜还是什么合金的丝线照得发亮。

      “过段时间吧。”他说,“等她不那么忙。”

      挂了电话,他站了很久。薄荷叶在风里轻轻摇。

      晚上吃饭的时候,他告诉夏金。

      夏金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把那块红烧排骨放进他碗里。

      “哦。”她说。

      秦鹤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

      “你不想去?”他问。

      “不是不想。”夏金低头扒饭,“是不知道……去了说什么。你妈问我是干什么的,我说我是收破烂的?”

      秦鹤笑了,笑得很轻,怕惹她生气。

      “你不是收破烂的。”

      “那是什么?”

      秦鹤想了想,看着桌上那把她用来裁纸的旧剪刀,看着窗台上晾着的、染了茶渍的帆布,看着她手指上那个因为长期握刻刀而磨出来的、薄薄的茧。

      “你是我见过的人里面,”他说,“最懂得怎么让东西‘活第二次’的人。”

      夏金没抬头,但耳根慢慢红了。

      “你爸呢?”她闷闷地问,“你爸也同意?”

      秦鹤沉默了一会儿。

      “我爸十年前就没了。”

      筷子轻轻搁在碗沿上,发出极细微的一声脆响。

      “我不知道。”秦鹤说,声音很平静,“他没看到我转建筑,也没看到我去深圳,更没看到我现在……在江城。他走的时候,我还以为我一辈子会待在实验室里。”

      夏金看着他,没有说话。

      “但他如果还在,”秦鹤顿了顿,“应该会喜欢你。”

      夏金垂下眼睛。

      “你又知道了。”

      “我知道。”他给她碗里夹了一块排骨,“他以前也是那种人,好好的铁饭碗不要,非要自己出来做生意。我妈跟他吵了二十年,说他不安分。”

      他笑了笑,有些涩。

      “我也是不安分的人。只是以前,我不知道自己不安的是什么。”

      夏金把那块排骨吃了。

      “去也行。”她说,“但你要提前告诉我,你妈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我不想第一天就把事情搞砸。”

      秦鹤看着她,目光很软。

      “她喜欢你,什么都不用带。不喜欢你,带什么都没用。”

      夏金把筷子放下了。

      “你这人,”她说,“不会安慰人,但会给人增加心理负担。”

      “对不起。”
      “……没让你道歉。”

      四月初,他们启程回北方。

      高铁上,夏金靠窗坐着,一直看窗外飞驰而过的麦田。返青的季节,大片大片的绿从眼前铺开,偶尔有杨树排成队列,枝头已经冒出了毛茸茸的絮。

      “快十年了。”她说。

      秦鹤知道她说的不是他们。是他离开江城的十年,也是她一个人留在北方的十年。

      “你以前说,”夏金没有回头,声音被车轮的轰隆声衬得很轻,“复试那天,天灰蒙蒙的。其实那天我站在美院门口,不是害怕考不上。是害怕考上了,也不知道要去哪里。”

      秦鹤握住她放在扶手上的手。

      “现在知道了?”他问。

      夏金低头,看着他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指节。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是做过模型、画过图纸的手,也是会在她熬夜时悄悄递来一杯温水的手。

      “现在知道。”她说。

      秦鹤母亲住在老城区一套八十年代建成的家属院里,楼下是种了二十年的银杏,树冠已经高过五楼阳台。秦鹤用那把旧钥匙开了门,防盗门发出尖锐的、记忆里一模一样的吱呀声。

      屋里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摆着洗好的水果,暖气烧得比室外高了至少十度,一进门,热气就裹了上来。

      秦鹤母亲从厨房探出头,围裙还系着,手上沾着面粉。

      “来了?”她声音洪亮,听不出电话里的疲惫,“先坐着,我包饺子,马上好。”

      夏金站在玄关,手里提着那盒她挑了很久、最后还是在秦鹤建议下买的点心。她看着这位头发花白、身形利落的北方老太太,张了张嘴,叫了一声:

      “阿姨好。”

      秦鹤母亲“哎”了一声,目光飞快地在她脸上过了一遍,然后转身回了厨房,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秦鹤你进来帮忙,让姑娘坐着。”

      秦鹤看了夏金一眼,她朝他点点头。

      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地响。秦鹤母亲低声说着什么,他一一应着,声音听不真切。夏金坐在那张老式布艺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扶手边已经磨出毛边的布料。

      客厅不大,陈设简朴。电视柜上摆着一张老照片,黑白,塑封过,边角已经磨白。照片里一个年轻男人抱着个三四岁的男孩,笑得眼睛眯成缝。男孩手里举着一只纸折的飞机。

      门开了,秦鹤端着一盘刚出锅的饺子出来。

      “我妈问,”他把盘子放桌上,声音压得很低,“你是不是不吃香菜。”

      夏金怔了一下。

      “我没说过。”

      “她猜的。”秦鹤往厨房方向看了一眼,“她说搞艺术的,可能口味清淡,香菜味儿冲。”

      夏金低头,看着那盘没有香菜、只点缀了几滴香油的饺子。

      厨房门又开了。秦鹤母亲端着一碗饺子汤出来,放在夏金手边。

      “路上累了吧?”她解下围裙,在旁边那张藤椅上坐下,语气很家常,“秦鹤说你平时工作忙,也不好好吃饭。这次回来多待几天,我给你做点带回去。”

      夏金捧着那碗温热的饺子汤。

      “阿姨,”她说,“我平时不是不吃饭,是做东西的时候,经常忘了时间。”

      秦鹤母亲看了她一眼,没问“做什么东西”,只是点点头。

      “秦鹤以前做实验,也这样。”她说,“半夜三更想起来一个数据,爬起来就往实验室跑。他爸说他,他说,爸,我这会儿不做,明天就忘了。”
      她顿了顿。
      “我说,忘了就忘了,命不要了?他不吭声。后来他爸说,别管了,这孩子心里有事,让他自己去解。”

      厨房的排气扇还在嗡嗡地转。窗外银杏的叶子被风吹动,细碎的光影落在水磨石地板上。

      秦鹤母亲看着夏金,目光平和。

      “你那个事,”她说,“秦鹤跟我讲不太明白。但他讲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她站起来,把空碗收走,往厨房走。

      “人这一辈子,能碰上几回让自己眼睛亮的事。”她的背影在厨房门口停了一下,“碰上了,就别放手。”

      下午,秦鹤被老同学约出去见了一面。夏金没有跟去,她说想在附近走走。

      家属院后面有一条老街,和江城南城的巷子很像,窄窄的,两边是低矮的平房和零星的店铺。她慢慢地走,看墙根新冒的野草,看电线杆上层层叠叠的旧广告,看一只花猫蹲在墙头舔爪子。

      她在一家关着门的旧书店门口停下来。

      橱窗里还摆着几本书,书脊被晒褪了色。最边上那本,灰扑扑的封面,她凑近看,是八十年代出版的《西方现代艺术简史》。

      门是锁的。她隔着玻璃,看着那本书,看了很久。

      巷口传来脚步声。她回头,是秦鹤。

      “不是约了同学?”她问。

      “聊完了。”他走到她旁边,“本来也没什么重要的事。”

      他也看着橱窗里那本书。

      “想买?”

      “书店关门了。”

      “可以问问隔壁。这种老店,老板一般都住在附近。”

      夏金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秦鹤跟上来。

      “不买了?”

      “下次吧。”她说,“又不是今天不买,明天书就没了。”

      秦鹤看着她的侧脸。

      “你变了。”他说。

      “哪儿变了?”

      “以前你会觉得,”他斟酌着措辞,“不抓住,就永远没了。”

      夏金脚步顿了顿。

      “那是以前。”她说,“现在知道,有些东西不会没。它就在那儿,等着。等你有缘分,等你准备好了,等你再经过。”

      她看着巷口那棵老槐树,新叶已经密密匝匝,遮住了半边天空。

      “就像你。”她说。

      秦鹤怔了一下。

      “我以为你走了就不会回来。”夏金没有看他,声音很轻,“但你还是回来了。”

      她往前走。

      “不是以前那个你。是现在的你。”

      槐树影子里,秦鹤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融入老街午后松散的光线里。

      他想起十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春天,他站在美院门口,看着她攥着准考证走进那栋灰楼。他没有等到她出来。后来他离开江城,以为那是最后一次。

      他不知道这十年里,她在无数个黄昏独自穿过类似的巷子,不知道她捡起过多少片被遗弃的碎瓷,不知道她曾经在他送她的那支笔彻底生锈之前,想过多少次扔了它。

      他只知道,此刻她走在他从小长大的街上,像走在自己日常走过的南城巷陌一样自然。她会停下来看一只猫,会隔着橱窗辨认一本书的脊背,会在一棵老槐树下,用那么轻的声音,说出那句他等了十年的话。

      他快步追上去。

      “夏金。”

      她回头。

      “下次你来,”他说,“我带你去我爸的墓地。”

      她停下脚步,看着他。

      “我们一起去。”他说,“我跟他说,我找到那个让我眼睛亮的人了。”

      风穿过老街,槐树的新叶沙沙作响。

      夏金看着他,看了很久。

      “好。”她说。

      回江城的高铁上,夏金靠在椅背睡着了。秦鹤把窗帘拉下来,让午后过于明亮的阳光变成温吞的、昏黄的一层。

      她手里还攥着临行前秦鹤母亲塞的那个保温袋,里面是三十个冻好的饺子,茴香鸡蛋馅。

      他看着她睡着的侧脸,看她睫毛在眼睑下投的阴影,看她因常年低头而略微前倾的肩颈线条,看她手指上那个磨出来的薄茧。

      他想起她问过的那句话:
      “你为什么不做科研了,跑来捣鼓起建筑?”

      他当时说,因为你。

      这是真话。但真话也有说不尽的部分。

      他没法告诉她,那年站在联谊会的角落,看见她画暖气管道漏水的痕迹,他第一次发现,原来世界可以被这样观看。

      他没法告诉她,她考研失败的那些夜晚,他在深圳的出租屋里对着图纸通宵,想象她在另一座城市的台灯下,对着一棵烂掉的白菜,一笔一笔地画。

      他更没法告诉她,他决定转建筑时,导师问他理由。他沉默了很久,说:我想学怎么给时间塑形。

      导师没听懂。

      他也没解释。

      时间是什么形状?他在她画的那片墙皮里看见过——是裂缝蔓延的弧线,是水渍晕开的边缘,是颜料干涸后卷起的皮。

      他想建造的,不是更高、更快、更亮的东西。

      是那种经得起旧、接得住裂痕、能在被遗弃后依然被温柔注视的空间。

      就像她为她捡来的每一片“证据”所做的那样。

      窗外,华北平原的暮色正在降临。麦田从油绿变成墨绿,杨树的黑影一排排向后掠去。

      他轻轻握住她搁在扶手上的手。

      她没醒,但手指动了动,像找到了一个熟悉的位置,安静地停在他掌心里。

      他想,有些路,一个人走会觉得很远。
      两个人走,就不是路了。
      是归途。

      深夜,江城。

      夏金把那块水磨石碎片从工具盒里拿出来,就着台灯看了很久。秦鹤在客厅改图纸,偶尔传来键盘声和翻页的轻响。

      她拿起镊子,把今天上午粘上去的那根金属丝又取了下来。

      不对。

      不是这个弧度。

      她放下镊子,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阳台上那盆薄荷,叶子在夜风里微微颤动。

      她想起秦鹤母亲说的那句话。

      “人这一辈子,能碰上几回让自己眼睛亮的事。”

      她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那些细密的、新旧交叠的茧,是她这十年走过的路刻下的地图。

      她不知道那条路通向哪里。也许永远不会通向任何辉煌的终点。

      但此刻,她知道。
      路还在。
      他还在。

      而那粒褪了色的玻璃弹珠,从老电影院带回来的,还静静地躺在窗台那只缺了口的土陶罐旁边,等一个合适的时候,被她放进某件还没有名字的作品里。

      不是今天。

      但总会是某一天。

      她重新拿起镊子,对准那块沉默的石片。

      窗外,南城的夜一如既往地深。
      屋里,两盏灯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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