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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五十六章     秋 ...

  •   秋意渐深,南城老巷里的梧桐叶开始泛黄卷边,在每日清扫不及的角落里堆积,踩上去有细碎的脆响。夏金依旧住在那个家庭旅馆的小房间里,“处理”废纸的日常成了某种固定的仪式。那堆来自废墟和日常实验的“东西”越来越多,几乎占据了半个房间的地面,形态各异,安静地诉说着各自短暂的“前世”与被她干预后的“今生”。

      秦鹤带来的那份关于“过去辉煌”与“未来正轨”的提案,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夏金心里漾开几圈微澜后,迅速沉底,再无痕迹。那场对话反而像一次彻底的清创,让她更加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与那条被普遍认可的“艺术道路”已经彻底分道扬镳。她不再为此感到焦虑或遗憾,反而有种卸下重负的轻松。

      她开始更系统地“工作”。不再仅仅依靠偶然拾得的材料或突如其来的情绪。她去旧货市场,用极低的价格淘来各种被遗弃的物件:缺了口搪瓷缸子,柄已断裂的旧锅铲,蒙尘的玻璃镇纸,印着过时花纹的碎布头,甚至是一捆捆颜色黯淡、边缘起毛的废旧账本和信纸。她还开始有意识地收集日常生活的“痕迹”:早餐摊上沾着油渍的包装纸,五金店用来包螺丝钉的、印着模糊字迹的旧报纸片,巷口修车铺地上积着油污和金属碎屑的硬纸板,邻居家小孩画坏了揉成一团又展开的蜡笔画。

      这些东西被她带回房间,分类,观察,等待“处理”的时机。她的“处理”方式也变得更加多样,甚至有了些笨拙的“章法”。她尝试用火烧灼纸张边缘,控制火候,让焦痕呈现出从炭黑到焦黄的不同层次;她用盐水或醋浸泡纸张,观察纤维在不同酸碱度下的变色和质感变化;她把不同质地的碎布、线头、甚至细沙、茶叶渣,用稀释过的浆糊或胶水,一层层裱糊在纸基上,形成粗糙的、有触感的拼贴层;她还开始用那把从江边带来的、边缘不再锋利的旧刻刀,在厚实的、经过多层处理的纸板上,刻画一些极其简单的、近乎原始的线条或凹痕,不是为了图形,只是为了留下“刻”这个动作的物理印记。

      工具依旧简陋,过程充满偶然和“失败”。胶水涂得太厚导致纸张扭曲变形,火候掌握不好整张纸烧成灰烬,混合的材料彼此排斥、剥落……但她已能平静地接受这些“失败”,甚至开始欣赏这些意外带来的、无法复制的独特质感。每一次“失败”,都像是材料本身在向她展示另一种存在的可能性。

      渐渐地,这些经过反复“处理”的纸板、布片、拼贴物,开始脱离纯粹的“实验”状态,显露出一种独立的、沉默的存在感。它们不再是任何具体事物的模仿或象征,也不是情绪的直接宣泄。它们就是它们自己:一块覆盖着灰烬、盐渍和模糊字迹的厚重纸板;一片用烧焦的布条和生锈的铁丝勉强缀连起来的残破网格;一个用旧账本内页揉皱又展开、再涂刷上浑浊颜料、最后用麻线粗暴缝合起来的、鼓胀而又脆弱的小包裹……

      它们没有名字,没有标题,夏金也不认为它们是“作品”。它们更像是她与这些被遗弃材料之间,进行了一场漫长而专注的对话后,所留下的、物质的“纪要”。记录着触摸,记录着改变,记录着时间与物质相互作用的微妙证据。

      一天下午,她在处理一叠从菜市场捡来的、沾着鱼鳞和菜叶汁液的旧报纸时,偶然将一张半干的、涂了酱油和铁锈混合液的纸,覆盖在一张用蜡烛熏出淡淡烟痕的信纸上。两张纸重叠的瞬间,透过上层纸张半透明的污渍和下层纸张模糊的烟迹,光线在纤维缝隙间流转,形成了一种极其微妙、难以言喻的层次和氛围。那不是图像,而是一种纯粹的“关系”——两种不同“伤痕”在光线下的偶然邂逅与交融。

      她怔住了,久久凝视着那一小块重叠的区域。心里那粒自胶水光斑事件后埋下的种子,似乎在这一刻,被这偶然发现的“关系”所灌溉,悄然顶开了坚硬的外壳。

      她开始有意识地探索这种“关系”。不是构图,而是将不同质感、不同“历史”、经过不同方式“处理”过的材料片断,进行并置、叠加、错位、包裹。她用细铜丝(从废电线里剥出来的)将一片烧出焦洞的布与一块浸过茶水的硬纸板穿连在一起,让布的柔软与纸的脆硬、焦黑的边缘与茶褐的渍痕形成对比与呼应。她把一小撮从旧沙发里掏出来的、颜色污浊的海绵碎屑,塞进一个用旧丝袜和细铁丝编成的、松垮的小网兜里,悬挂在窗边,风一吹,轻飘飘地旋转,内部的碎屑隐约可见,像某种卑微生命的巢穴。

      这些组合依旧生硬,甚至有些滑稽。但夏金能感觉到,某种东西正在这些粗粝材料的碰撞与并置中,缓慢地孕育。那不是意义,不是故事,而是一种更加本质的、关于物质存在状态的“呈现”。她在用这些被遗忘的、带着使用伤痕和生活污渍的“低微”材料,搭建一个个微型的、沉默的“现场”。这些“现场”不指向外部世界,它们自成世界,邀请观看者(如果会有观看者的话)用眼睛和想象,去触摸那些焦痕的温度,感受那些污渍的湿度,揣摩那些缝合的力度。

      生活依旧清苦。她接了一些零散的手工活,给附近的小广告公司画点简单的示意图,或者帮街坊邻居修补旧画、裱糊照片,赚取微薄的生活费。钱不多,但足够支付房租和购买最基本的生活用品及“工作”材料。她不再去昂贵的画材店,旧货市场、废品收购站、甚至菜市场和五金店,成了她的“宝藏库”。她对材料的价值有了全新的认知——不是价格,而是其本身所携带的“时间信息”和“使用痕迹”。

      偶尔,她会想起陈川他们。不知道泵站之后,他们又流离到了哪个即将消失的角落。她想,他们大概还在用更激烈、更直接的方式,与废墟和消亡对抗。而她,选择了一条看似更内敛、更“居家”的路,但其实内核是相通的——都是试图在“无意义”的遗弃物和日常碎片中,打捞并重构某种属于自己的“真实”。

      深秋的一个周末,阳光很好。夏金把一些近期完成的、她觉得状态比较稳定的“东西”,搬到旅馆小小的天台上晾晒。天台上堆着房东家一些不用的破家具和花盆,灰尘仆仆,但阳光充足。她把那些纸板、拼贴、小装置一一摆开,让秋日的阳光穿透或照亮它们复杂的表面。

      风吹过,一些轻薄的材料微微颤动。阳光照在那些焦痕、锈迹、水渍、缝合线上,赋予它们一种奇异的、沉静的光辉。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与天台上的破藤椅、生锈的铁架、干枯的盆栽为伍,毫不违和,仿佛它们本就属于这里,属于这阳光与尘埃共舞的平凡角落。

      夏金靠在斑驳的栏杆上,看着它们。心里没有艺术家完成作品时的激动或忐忑,只有一种劳作后的、平静的满足。像农人看着晒场上摊开的谷物,像匠人看着打磨完毕的器具。

      她知道,这些东西可能永远不会进入画廊,不会被标价,不会被收藏,甚至不会有多少人看到。它们的最终命运,或许和那些菜市场的包装纸、五金店的旧纸板一样,在某个时刻被再次遗弃,归于尘土。

      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它们被她“做”了出来。在这间简陋的房间里,用这双触摸过废墟也触摸过市井的手,一点一点,从无到有,从混乱到有序(某种粗粝的秩序),从遗弃到“在场”。

      它们是她存在过的证据。不是作为“成功艺术家”的证据,而是作为一个在破碎中学习辨认、在粗粝中学习触摸、在无意义中学习建构的“人”的证据。

      楼下巷子里,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拖得很长。孩子们的笑闹声清脆。谁家厨房飘出炖肉的香气。

      人间烟火,依旧浓烈。

      夏金深吸一口带着阳光和微尘的空气,转身下楼。

      房间里,还有一叠刚从旧书摊买来的、页角卷曲的过期杂志,等着她去“处理”。

      日子还长,材料无尽,“处理”的方式,也仍在摸索。

      但此刻,阳光正好。

      而她,走在这条自己选择的、布满灰尘却也闪烁着细微光芒的路上,步履虽然缓慢,却异常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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