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绝谱--诸葛亮》扬信

16、火烧博望 1，

　　1，
　　自统一北方以来，曹操经过一系列操作，废黜三公，自兼丞相，开府治事。
　　在新野，有人送来几束氂牛尾来。刘备早年贫贱，以织席贩屦为生。如今看到氂牛尾，一时手痒，便亲自取来编织小帽。
　　孔明见了，正色曰：“明公无复有远志嘛？怎么做起这等鄙事来？”
　　刘备见孔明这样说，当即投帽于地，乃道：“我怎么会没有远志，不过借此忘忧罢了。探子来报，曹操自任丞相，开府治事，开始建树自己的一套班底。曹操这是要谋朝篡位啊。我愧受衣带诏，却不能制之。思之汗颜。”
　　孔明道：“主公自度比曹操如何？”
　　刘备沉默了一会儿，方道：“还用问嘛，当然不如曹操。”
　　孔明道：“主公之众，不过数千人，万一曹兵压境，何以拒敌？”
　　刘备道：“我也正愁此事，未得良策。”
　　孔明道：“可速招募民兵，亮自教之，可以待敌。”
　　刘备道：“区区新野，能招几个兵呢？又挡得住曹操大军嘛？”
　　孔明道：“主公何故如此气馁？只要有兵，我们就可以联合公子刘琦，防备蔡瑁，然后结援孙权，从而抵御曹操。从中取利。当年，曹操于官渡之时，也曾焦头烂额。但他听取了荀彧的建议，纳了荀攸的计谋，遂破袁绍于乌巢。曹操可以以少击众，我们也可以以弱敌强。事是一步一步完成的，困境一步一步走出来的，机谋是一步一步闯出来的，不是算出来的。”
　　刘备笑道：“孔明，你真叫我如鱼得水啊！好，就听你的。”
　　于是，发出榜文，命刘封招新野之民，得三千人。孔明朝夕教演阵法。
　　未及两个月，忽听曹营上将夏侯惇率十万兵马，浩浩荡荡杀奔新野。
　　刘备招徕关、张二人商议。道：“夏侯惇引兵到来，如何迎敌？”
　　张飞笑道：“哥哥，您不是如鱼得水嘛？此时此刻，何不使水去？问我们做什么？”
　　刘备道：“智赖孔明，勇须两位贤弟。大敌当前，何可推调？”关、张听了，只好出去做准备。
　　一时，孔明进来，刘备道：“先生，夏侯惇率兵十万而来，如之奈何？”
　　孔明道：“主公，区区夏侯惇不足挂齿。但教亮挂齿的是，关、张恐不听我之号令。使亮不能如臂使指。主公若欲亮行兵，乞假剑印。”
　　刘备见孔明信心满满，想了一想，这个机会他必须要给孔明的，否则，没有勋功，自己再怎样尊重孔明，孔明的威望也是立不起来的，于是转身拿起印剑，递给孔明道：“如此，夏侯惇就交给先生了。”
　　孔明跪接道：“亮定不负主公所托。”然后起身，传令众将集合。
　　众将集合完毕，张飞对云长道：“且听这瓜娃子如何调度。”
　　一时孔明和刘备都来了。孔明坐在中央，刘备坐在一旁。孔明扫视一圈文武，缓缓道：“夏侯惇领十万兵马杀来，非同小可。众将一定要谨遵号令，不可麻痹大意，但也无需畏敌如虎。”
　　张飞听了这一篇屁话，大不以为然，气得直摇头。
　　孔明继续道：“关羽。”
　　关公缓缓走出。
　　孔明道：“博望之左有山，名曰豫山；右有林，名曰安林：可以埋伏军马。云长可引一千军马往豫山埋伏，等曹军兵至，放过休敌。而曹军辎重粮草，必在后面，但看南面火起，可纵兵出击，焚其粮草。”
　　关公漫不经心道：“得令！”
　　孔明道：“张飞。”
　　张飞不愿意出来。关公看见，推了张飞一把，张飞方不情愿地站出来。
　　孔明道：“翼德可引一千军去安林背后山谷中埋伏，只看南面火起，便可杀出，向博望城旧屯粮草处纵火烧之。”
　　张飞没好气道：“知道！”
　　孔明道：“赵云。”
　　赵云走出道：“在！”
　　孔明道：“子龙将军可为前部。见了夏侯惇，只要输，不要赢。”
　　赵云听了不解道：“这怎么讲？”
　　孔明道：“诱敌深入。”
　　赵云醒悟笑道：“明白了。”
　　孔明道：“主公当自引一军为后援。待子龙兵败归来，即可杀出。”
　　刘备站起来，长长一拜道：“得令！”
　　众人见主公刘备都对这个二十出头的后生如此恭敬，无不诧异。
　　孔明道：“关平、刘封引五百军，预备引火之物，于博望坡后两边等候，至初更兵到，便可放火。”
　　众将齐声道：“得令！”
　　孔明道：“众将各须依计而行，勿使有失。散帐。”
　　关公道：“我等皆出去迎敌，未审军师却作何事？”
　　孔明道：“我只坐守县城。”
　　张飞大笑道：“我们都去厮杀，你却在家里坐地，好自在！”
　　孔明正色道：“剑印在此，违令者斩！”
　　刘备道：“岂不闻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如果连孔明先生都要上战场，我们就完了。二弟不可违令。”
　　张飞冷笑而去。
　　关公道：“我们且看他的计应也不应，那时却来问他未迟。”二人去了。众将皆未知孔明韬略，今虽听令，却都疑惑不定。
　　孔明对刘备道：“主公今日可便引兵就博望山下屯住。来日黄昏，敌军必到，主公便弃营而走；但见火起，即回军掩杀。亮与糜竺、糜芳引五百军守县。”又道，“孙乾、简雍准备庆喜筵席，安排功劳簿伺候。”
　　夏侯惇并非范范，又敌众我寡。孔明却这样成竹在胸。若真成了还好。若不成，那后果不堪设想。刘备惴惴不安，疑惑不定。却也只能听之任之。静观其变。
　　2，
　　第二日黄昏，秋风大起。
　　夏侯惇果然引兵杀到博望坡。夏侯惇仗着人多，心生骄傲。当看见赵云领着一千军马，还净是老弱，更是轻敌，对李典、于禁道：“徐元直把诸葛亮捧成了天人。今观其用兵，乃是送羊入我虎口。安得不吃！”
　　部下韩浩道：“将军，来人可是赵云。当年跟随公孙瓒，可让袁绍吃了不少苦头。”
　　夏侯惇道：“袁绍算什么东西。那是没遇到我！”于是纵兵掩杀。
　　赵云抵敌不住，只好撤退。夏侯惇追击。追不到五里，赵云又踅回来厮杀。依旧抵敌不住，拨马逃窜。夏侯惇不放过。催马厮杀。
　　韩浩道：“赵云不敢恋战，怕是诱敌之计！”
　　夏侯惇道：“我知道他是诱敌。但看他的马快，还是我的马快。”
　　说话间，刘备领军杀来。
　　夏侯惇认得刘备。且在丞相跟前夸下海口，立功心切。一心想着兵贵神速，只朝着刘备杀去。
　　一直杀到晚上，追到山林密集处，感觉不对时，为时已晚。只听背后喊声震起，早望见一派火光烧着，随后两边芦苇亦着。一霎时，四面八方，尽皆是火；又值风大，火势愈猛。曹家人马，自相践踏，死者不计其数。
　　张飞在安林背后山谷中埋伏。久久不见军到，正在生气。心想着，孔明这瓜娃子要敢耍他，他就一刀活劈了他。以出这口毒气。又看看天，浓云密布。不见月色。心想这破地方，会领兵都不会来。正在生气时，忽见山下长蛇涌动，正不知是敌是我，突然间，南面火起。张飞大喜，于是纵兵掩杀。
　　彼时，曹军将领夏侯兰、韩浩来救粮草，正遇张飞。战不数合，张飞一□□夏侯兰于马下。韩浩夺路走脱。直杀到天明，却才收军。
　　张飞斩杀曹军将领，立得头功，哈哈大笑。而赵云、关公以及关平、刘封也都有斩获。
　　回来路上，诸将遥见孔明迎接诸将凯旋。诸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尽皆拜倒在孔明面前。张飞道：“先生真神了！那夏侯惇分毫不差的落入先生计谋之中，使我等轻而易举坐收其功。”说完，众将哈哈大笑。
　　次日安排筵席。张飞海饮，笑呵呵走到孔明跟前，蹲下道：“先生，原来徐庶军师在时，临敌制宜，俺已经很佩服了。而先生竟能先发制人，料敌于先。玩敌人于股掌之间。俺老张比你大上十五六岁，却没有这样的本事。俺从未打过这么顺心顺手的仗。以前多有冒犯，先生幸勿见怪！”
　　孔明笑道：“三将军一片赤诚，何曾冒犯过我？我怎么不知道。”
　　刘备见二人和好，也笑了起来。
　　张飞道：“先生能这么说。足见也是一条汉子。俺老张最佩服有真能耐的读书人，没说的，以后全听你的。绝无二话！”
　　孔明笑道：“三将军，你我能戮力同心，杀退敌军，这全托赖主公之鸿福啊！来，咱们敬主公一杯！”
　　张飞道：“说得好。忠臣不事二主，俺最佩服忠义之士！”于是，举杯对刘备道，“大哥，俺和孔明先生敬你一杯。”
　　刘备见孔明初立大功，竟不骄不躁，谨守臣礼，更是高兴，笑道：“我何德何能，能得你们二位辅助，乃上苍所赐！来，我们一起满饮此杯。”
　　张飞道：“先生，俺有一事不明。那夏侯惇也是沙场宿将，颇知兵法。先生是如何算得这样精准，将夏侯惇摆弄于股掌之间？你凭什么？凭直觉？或者，难道你真有神仙相助？”
　　孔明笑道：“三将军想知道？”
　　张飞道：“特别想知道。”
　　孔明笑道：“那我告诉你：夫用兵者，须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而为将者，须察天时，明地利，知人和，三者混一，不可缺一焉。故用兵之道，先定其谋，然后乃施其事。审天地之道，察众人之心，习兵革之器，明赏罚之理，观敌众之谋，视道路之险，别安危之处，占主客之情，知进退之宜，顺机会之时，设守御之备，强征伐之势，扬士卒之能，图成败之计，虑生死之事，然后乃可出军任将，张禽敌之势，此为军之大略也。夫将者，人之司命，国之利器，先定其计，然后乃行……”
　　张飞见孔明摇头晃脑说个不停，忙止住道：“唉唉唉，先生、先生。别文绉绉地掉书袋行吗？俺老张识字，但最烦你们文人满口的之乎者也。说一大堆，不得要领。”
　　刘备道：“翼德，既然敬爱读书人，就不可出言不逊，要注意措辞。不可在孔明先生跟前无礼，满口粗话。”
　　张飞道：“大丈夫与人交，贵在赤诚。何必在意措辞。小人才掩饰呢！”
　　孔明笑道：“主公，翼德所言极是。”又道，“我之所以能料夏侯惇。凭的不是别个，正是我年轻。”
　　张飞道：“年轻？年轻人多了，我也年轻过，偏没有你这般智量。先生，你不是在耍弄我吧？”
　　孔明笑道：“岂敢！夏侯惇之所以入我彀中，有一小半儿原因是受徐元直所赐。”
　　张飞道：“徐军师？他不是在曹营嘛，他如何能帮我们呢？”
　　孔明道：“我出山辅佐主公多时。曹操一定听说了我的名讳。只是不了解。他一定会询问徐元直。我与元直相交多年。元直一定会在曹操面前夸赞于我。夏侯惇既是请命伐我新野。对元直的话，八成不以为然。又听我年轻，无资历。自然生出骄傲之心。骄者妄动，傲者轻心。这都是兵家大忌。夏侯惇不是愚蠢，而是太贪，太急。贪则智昏，急则思虑不周。他不了解我。所以不知道我的章法。当他见到主公这条大鱼，立功心切，就什么也顾不得了。当他醒悟之时，已经入我彀中。但为时已晚，来不及了。正因他是沙场宿将，所以，我了解他；而我年轻，他不了解我。所以，他才入我掌握。”
　　张飞点头道：“有理，有理。想不到先生把夏侯元让的心把握得这样精细。难怪我们能轻松赢此大仗。”
　　孔明笑道：“夫战，勇气也。翼德、云长和子龙，都是万人敌；刘封、关平等诸将也是熊虎之士。若没有你们摧锋陷阵，所向无前，亮纵有百计，又何能为？亮得此功勋，全托主公鸿福，诸将齐心啊！主公，我们共举一杯如何？”
　　刘备道：“好。只要我们齐心，胜利一定是我们的！敬孔明先生！”
　　众将道：“敬孔明先生！”
　　3，
　　天明以后，孔明回至县中，对刘备道：“夏侯惇虽然败去，曹操必自引大军来。”
　　刘备道：“似此如之奈何？”
　　孔明道：“亮有一计，可敌曹军。”
　　刘备道：“先生请讲。”
　　孔明道：“新野小县，不可久居，近闻刘景升病在危笃，可乘此机会，袭夺荆州以为安身之地，庶可拒曹操也。”
　　刘备道：“公言甚善；但备受景升之恩，安忍图之！”
　　孔明道：“今若不取，后悔就来不及了！”
　　刘备道：“吾宁死，不忍作负义之事。”
　　孔明道：“事在紧急。为了我等，主公就不能……”
　　刘备斩钉截铁道：“不能。圣人云：仁者无敌。仁义就是仁义，不是买卖，岂能比较？”
　　孔明见刘备坚决，不由想起曾经的话：以仁义取天下，其道也迂。如今应验了。刘玄德因为仁义二字，宁走弯路，不走直路，宁走险路，不走坦路。孔明见勉强不过，只好叹息道：“好吧。再做商议。”
　　刘备见孔明有失望之色，乃道：“孔明。袭夺荆州固然是上策。但没有刘景升的允许，袭夺荆州就是不义。那就是名不正言不顺。这样，我们就失了先机。再加上，我们没有得到蒯家、王家以及文聘将军的认可支持，袭夺荆州，没有万全之策。即使成功了，蔡瑁尚自掌握荆州大部水师，届时也会掣肘。曹操一旦压境，内忧外患，辐凑来攻，我们将有玉碎之危。况且，我们又不是没有路走。不到万不得已，我绝不辜负仁义二字。我曾说过，我欲伸大义于天下，这两个字，是我唯一的资本了。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
　　孔明道：“主公说得是。我太急切了。”
　　刘备道：“你是对的。你是为我着想。不过，我数遭困厄，而能苟延至今，靠的就是仁义。因为这两个字，云长、翼德不弃我，子龙千里追随我，孙乾、简雍常伴左右，糜竺支持我，天下豪杰尚能容纳我。仁义是假的，仁义待我不薄，我愿假之终身。”
　　话说到这里，人报三将军来了。
　　张飞进来，刘备道：“翼德，有什么事嘛？这么风风火火的？”
　　张飞道：“没事。我是来找孔明先生的。”
　　孔明道：“三将军找我何事？”
　　张飞道：“没事。就是想请你今晚到我那里吃一杯水酒，增进一下感情。”
　　孔明笑道：“这点小事，你派人说一下便是。何用亲身过来！”
　　张飞道：“那怎么行？先生是俺大哥器重的人，奉若为师，那就是俺老张的老师。岂能轻慢？”
　　刘备笑道：“翼德都这么说了。先生，你就劳动大驾吧？”
　　孔明笑道：“谨遵主公钧旨。”说完，三人哈哈大笑。
　　晚上，孔明到了张飞的住所。张飞早在洞开大门，亲自迎接。并亲自引孔明到中厅，安排酒菜。亲自把盏，礼敬孔明。
　　张飞道：“这几个菜是我夫人夏侯氏亲自下厨做的。先生不要嫌弃。”
　　孔明道：“岂敢！我听说，尊夫人是夏侯渊的千金，可是真的？”
　　张飞道：“先生真是神通广大，什么都知道。就是夏侯渊的女儿。当年徐州被曹操攻破。我和大哥、二哥失散，没了联系。我就在芒砀山打游击。有一天，她在山上砍柴，被我撞见。我见她是良家女子，就把她抢来，娶为良妻。”
　　孔明笑道：“翼德真是英雄本色。连夏侯渊的女儿都敢要。如今曹操与主公不共戴天，你不怕夏侯渊与你拼命？”
　　张飞道：“大丈夫娶妻以德，管他谁的女人！”
　　孔明哈哈笑道：“娶妻以德，说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