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级渣女竟是白月光》枫林小雨

1、初见

　　殷离被一箭穿心的时候，还觉得自己或许可以再抢救一下。

　　于是下一刻，天空之中飞来了第二支箭、第三支、第四、第五、六、七、八、九…..

　　等她变成了草船借箭的那个船的时候，她已经不再考虑活不活了。

　　她只希望自己临死之前，能见一见熟悉的人。

　　于是上天很快应允了她的请求。

　　她倒在玉鉴台上，这是一座夯土筑成的三层高台，最顶层的台面以一整块汉白玉雕砌而成。

　　精心打磨后的白玉光滑如镜，曾映照出她位极人皇的风光时刻；而现在，她温热的鲜血铺满玉鉴台，血泊如镜，映照出无数熟悉的人影。

　　都是她曾经花前月下，海誓山盟的前任们。

　　殷离的目光从他们每个人身上平缓且匀速地滑过。

　　即使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也在告诫自己：不患寡而患不均，一碗水，得端平。

　　然后，她目光一颤，定格在了其中一人身上。

　　殷离感觉身体很沉重，这是理所当然的，毕竟她的身体上正插着七、八、九…呃，数不清的箭。

　　但她同时也感觉到心情很沉重。

　　当了十五年帝王，她深刻认识到想要雨露均沾真的不是件容易的事。

　　而这个打破平衡的人，正是她的师兄，天师姜夷。

　　姜夷逆光朝她走来，发梢轻扬，凤目微敛，琥珀色的眼眸清润浅薄，此时却似乎沾染了血色，同他额间鲜红的一点朱砂极为相称。

　　好狼狈...

　　殷离透过他眸中的血色看见自己的样子，像一只折翼的大雁，颓败的羽毛一半扎根在血肉里，一半燃烧在火焰里。

　　烽火弥天，荼尽苍生。

　　白玉台前，九州之内，二百七十一座烽火台啸出狼烟，势必将属于她的兴衰、成败、爱恨、善恶、荣誉乃至骂名，一同化为灰烬。

　　殷离忽然想到，一个人人格的重量或许和其衣饰的重量正好相反。

　　像她这样轻浮的人，穿着厚重的玄纁色衮冕，玉旒绮罗，黼黼珠玑如荆棘般从头裹缠至脚。

　　而像师兄这样稳重的人，却是玉冠博带，衣袂纷飞，如同垂泻在天边的游云，飘然出尘。

　　姜夷举着剑，对她道：“奉天正乱，以伐无道。”

　　殷离扯了扯嘴角，她知道，她就是那个被讨伐的无道。

　　而那柄镂刻着乾坤八卦，日月星轨的三尺雪锋，正是代代相传的天师剑，伏神。

　　伏神有灵，归鞘时，则敛锷藏锋，神光如烛，而出鞘时，诛制凶丑，无不慑服。

　　若是用于翦除像她这样恶贯满盈的人，一剑下去，必定是魂飞魄散，永绝后患。

　　殷离想，这样很好，她撑着这一口气能断在师兄的剑下，自然是死得其所。

　　她身上涌出的鲜血越来越多，从一开始的温热湿润，逐渐变得冰冷干涩。

　　意识坠入无尽深渊，回忆却如潮水般翻涌而来。

　　她想起十八年前，那是她刚见到姜夷的时候。

　　玉京山的长老们一路将她从安阳行宫领到玄都玉京山来。

　　她站在山脚下很是不解，她知道玄都城是修士云集的圣地，玉京山更是闻名九州的洞天福地。

　　这些修仙的，多得是腾云驾雾，冯虚御风的法子，却非要让她一个舟车劳顿多日的人徒步爬山？

　　那可是玉京山！玉京山诶！

　　玄都仙府，天上玉京！

　　凡人多望一望，怕是就要折断脊梁，却非要让她身体力行，一步一步地丈量这座仙山的宽广。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样坚持下来的，也不记得自己到底走了多久，多远，多高。

　　她只记得当她踏上最后一级台阶，耳中嗡鸣，眼冒金星，头脑却异常清醒。

　　没有因身体酸痛的折磨，全是对自己顽强毅力的折服。

　　哼！小小玉京山，拿下！

　　她站在山顶的太微宫前，因过度缺氧再加上体力透支，眼前只看得见一片朦朦胧胧的雪雾，依稀辨别出若干个人形围在她面前，又隐约听见他们在对她进行探讨。

　　她听得囫囵，但还算是提取出了一些关键信息，都是关于她的来历和去向的。

　　殷昌帝女，生于安阳，受人所托，拜入玉京。

　　再然后，她感觉到人群中有一个人朝她靠近，浓郁的雪雾之中渐渐剥出一个清癯的身形。

　　白衣墨发，只可惜五官依旧模糊不清，像是洇了墨的美人图，似仙似鬼，似妖似佛，唯有艳丽的痣和殷红的唇，格外醒目。

　　她从混沌的噪音中听见他的声音。

　　“师妹好，”

　　他温声道，带着少年未脱的纯澈青涩，又兼具超越年岁的沉稳淡泊。

　　“我是你的师兄，姜夷。”

　　姜夷，姜夷，她在心底咀嚼这两个字，眼睛眨了又眨，试图将这个名字契合到人脸上。

　　只不过，还未等她窥见重重雾影后的那张脸，苦撑许久的身体就已经扛不住重负，陷入昏迷。

　　一觉醒来之后，她才了解到玉京山长老们的良苦用心。

　　“悯危与你年岁相仿，道法卓越，修为出众，性子又稳重，由他代师传教，最合适不过。”

　　殷离连连点头称是，表面上规规矩矩地俯身行礼，垂首之际，却扯了嘴角冷笑。

　　道法卓越？修为出众？性子稳重？代师传教？？？

　　敢情她这一路的颠沛流离，负重前行，就是为了来接受她这个素未谋面，素不相识的师兄的教导？！

　　她用余光将姜夷从上打量到下，又从下打量到上，越想越不服气。

　　为什么？凭什么？这个姜悯危究竟有何能耐？

　　她心中不痛快，对这个从天而降的师兄，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而之后的日子，正如长老安排，她日常的课业，心法，修炼都由姜夷全权负责。

　　殷离干脆趁此机会，故意跟他对着干。

　　装不懂，装忘记，甚至装耳背没听清。

　　可令她意外的是，姜夷竟然格外有耐心。

　　无论她如何敷衍了事，他都会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为她讲解要旨，梳理教义。

　　日子久了，连殷离都感觉到奇怪，她这个便宜师兄大概是真的是天上的仙人，所以不会生出凡人的脾气。

　　只不过，殷离是个软硬不吃的主，姜夷越是纵容，她就越是放肆。

　　而最过分的一次，是她趁着重阳节，连一个招呼都不打，私自下了山。

　　玉京山上，是遗世越俗的太微宫，而玉京山下，却是百家争鸣的玄都十二城。

　　三教九流，五花八门，比之孤标傲世的天师之道，有趣的不是一星半点。

　　她在山下各个城池串门，同其他乱认的师兄师姐们疯玩了七天七夜，才想起来自己在山上还有个嫡亲的师兄。

　　终于，在一丝莫名不安的催促下，殷离在第七天晚上，蹑手蹑脚地上了山。

　　还没迈进太微宫的大门，就在长阶之上看到了姜夷。

　　九九重阳日，人间正是霜叶飞红，而巍峨仙山却已是大雪磅礴。

　　雪层堆积在少年削薄的肩膀上，发梢、眉宇、眼睫都结了剔透的霜花。

　　他的眼睫轻颤，即有雪渣从他眼角簌簌掉落。

　　殷离心中一紧，撑着伞跑到他面前，用手去扫他肩头的雪，指腹一压却触到了积雪下凝结的冰层。

　　太阳升起时，雪化成水，太阳落下时，水又结成了冰。

　　七天七夜，他在此等了七天七夜，才会让身体上的积雪凝结成了抹也抹不掉的冰。

　　“师…师兄…”她突然感觉到愧疚，但同时又有点害怕。

　　她在幼时就曾告诫自己，不可对一切未知感到恐惧，只可对一切未知感到新奇。

　　但此时，面对这样一声不吭，一动不动的姜悯危，她引以为傲的胆量居然出现了裂痕。

　　“雁奴，你回来了。”师兄唤着她的小字，声音有些嘶哑，但语气却十分平静，就如同平日里为她讲解那些晦涩难懂的道法时一样。

　　他看向她，霜雪覆盖下的眼睛干净透亮，没有埋怨，没有愤怒，没有懊恼。

　　在殷离睁大眼睛凑上去，试图从他脸上寻找一丝波澜时，他又垂下了眼眸，轻声道：“跟师兄回家吧。”

　　那夜之后，姜夷生了一场大病，病到第七日还没有任何痊愈征兆时，终于惊动了九霄城中的长老院。

　　太微宫天师一脉，在姜夷这一代就只他一人继承了衣钵。

　　长老们听到消息，火急火燎地跑到扶摇城，拽着医圣的衣领就提到了太微宫。

　　至此之后，玄都十二城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玉京山上出了个混世魔王。

　　而与此同时，长老们无不扼腕叹息，饶是如姜夷一般的天纵之才也会遇到束手无策的人。

　　不过，长老们的惋惜没过多久就变成了顿悟。

　　他们顿悟的是，姜夷之所以教不会她，并不是姜夷的问题，完完全全就是她殷离的问题！

　　因为仅在三年之后，她就不告而别，弃师叛道，离开了玉京山。

　　残阳如血，鸿雁哀鸣。

　　她的眼前又如第一次徒步登上玉京山那样变得模糊而混乱。

　　这是濒死之兆，苟延残喘了这么久，终于走到了尽头，她的心情和她的心跳一起趋于平静。

　　真好，上天终究是待她不薄，她此生最爱热闹，死前也格外热闹。

　　她现在了无遗憾了。

　　呃，只不过，她现在倒是有一个疑惑。

　　她都躺了这么久，太阳都快落山了，血都快流干了，连阎王爷都在朝她招手了！

　　他姜悯危这一剑，怎么还没刺下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