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不高兴见到你》大麦与虞美人

5、趁机讨要 他自认与程

　　程越川算是见识过什么叫娇气了。

　　他小时候——虽然现在也小，但早就不淘气了。乡下长大的孩子都野，泥地里滚过，河水里淌过，菜地里扎过，程越川磕碰出一腿的乌青都不当回事，甚至还能狠心把淤血揉开，让它好得快一点。

　　有一回跟奶奶去菜场，路上被大爷的拐杖绊了一跤。手肘撑地，正好碾在一排碎石子上，当即皮肉外翻，流了一胳膊的血，伤得不轻。大爷吓坏了，要带他上诊所，程越川一脸无所谓，拒绝了人家好意，回家自己抹了点红药水就算完事。

　　方呈就不一样了，自己不当心划破了手，要让人哄半天才能消毒，还必须上点红霉素眼膏。抹药膏的手法不能重不能轻，重了疼，轻了痒。

　　他可怜兮兮地撇着嘴，眼神牢牢盯着程越川给他上药的手，一个不对劲就要掉珍珠。

　　程越川也是头一次面对这样棘手的情况，几乎屏息凝神，把方呈的手当嫩豆腐伺候，不然方呈再哭一嗓子也够他受的。

　　程爱安见着心疼，也自责，方呈就在这儿待半天，还带了点伤回去。

　　“呈呈，还疼不疼？”程爱安柔声道。

　　有人关心就更娇气了，方呈委屈地张嘴，还没出声，程越川朝手心吹了口气。

　　“挺勇敢的，吹一下就不疼了。”程越川说。

　　这一招真的有用，“疼”字卡在嗓子眼里，没能嚎出来，方呈憋得满脸通红，没好意思再哭，说了个“不”。

　　程越川想笑，又不敢笑出声，清清嗓子：“好了。”

　　几道小口子划在掌心，这个位置用不了创口贴，涂完药后方呈就小心翼翼地一只手捧着另一只手，不敢搭桌子也不垂下来。

　　程越川看着都愁：“没事儿了，不用一直这么举着。”

　　方呈固执地捧着：“不行，还没好呢。”

　　“你动一下试试，没准已经一点不疼了。”程越川说。

　　方呈不信，没照做，但渐渐就没了力气。

　　他耷拉着眼皮，忍不住求助：“程越川，我有点累，手酸。”

　　一幅全世界都欺负他的模样，程越川心里暗道一句娇气包，抵抗不过半分钟，最终还是揽过胳膊，替他托着了：“这样行吗。”

　　“行。”方呈乖乖的。

　　这一来，不仅程爱安很意外，程越川也很震惊。他没想到自己在照顾人这事上还能无师自通，并且安抚人很有一套。

　　大概是年长两岁的血脉压制，也大概是他难得温柔了一回。

　　大年三十的爆竹声响起时，方呈还在赖床。今年就他和外婆两个人一起过年，约莫是省去了些流程，竟没来催他。

　　窗外缥缈缭绕着白烟，硫磺的味道无孔不入，裹着过年的热闹气氛，从缝里溜了进来。

　　方呈下楼晃荡一圈，没见着苏美玲，猜是上街买菜去了。

　　镇上的市场过年期间也天天营业，大多下午就会收摊回家。苏美玲为了新鲜，每天只买当天的份额，不愿意多存。

　　方呈从蒸笼里夹出两个包子，装在一只小碗里，端回了房间。

　　QQ上有不少留言，一登录便“滴滴滴”闪个不停。方呈叼着包子，一一回复新年快乐，还没跟齐修多聊几句，对方就被家长喊走了。

　　楼下大门响动，苏美玲也回来了。

　　“呈呈，起床了吗？”苏美玲冲着二楼的窗户喊。

　　方呈趿拉着拖鞋，快走两步到走廊上，打开窗，探头出去，道：“外婆，我起啦，早饭也吃好了。”

　　“真乖。”苏美玲知道这是在求夸，笑着应了句。

　　车把手上挂了好几个袋子，苏美玲一包包卸下来，有水果，有鸡翅，还有个超大号的红色塑料袋，装着几个大小不一的方盒子。

　　难道是……烟花？！

　　方呈三步并两步，小跑着下了楼，欢快道：“外婆，你买什么啦？那个红袋子里装的是什么？”

　　苏美玲乐道：“眼睛怎么这么尖，我还没说呢，你就看见了。”

　　“是烟花吗？”

　　“是烟花，买了好几种呢，”苏美玲展开袋子，“这种方形的是放在地上点的，长条的是拿在手里的。烟花店老板说这几款卖得好，我就都买了。反正假期长着呢，想玩就玩，下回再想玩又要等明年咯。”

　　“外婆你怎么这么好啊！”方呈高兴坏了，嘴甜，笑得也甜。

　　“就会说好话，”外婆在他脸颊刮了一下，“把这些拿进去，放到阴凉点的地方，然后再回来帮我个忙。”

　　方呈抱着烟花跑进去，眨眼功夫就飞快地跑了回来，像只到处扑腾翅膀的鸟，恨不得要飞上天去。

　　“外婆，要我帮什么忙？”

　　苏美玲打趣道：“放烟花高兴成这样啊？”

　　方呈嘿嘿一笑，他从前只点过仙女棒，拿在手里晃两圈就灭了，玩一把都过不了瘾。

　　虽然外婆买的不是那种能蹦几米高的大烟花，但也是进步了。

　　方呈拎着两袋砂糖橘往隔壁走的时候，心里还美滋滋的呢，没见着人就开始打招呼：“程奶奶，程越川，我来啦。”

　　他第二回来程越川家了，知道他家大门白天不上锁，细瘦的胳膊从门里穿进去，反手一勾锁头，就把铁门从里头打开了。

　　程爱安在厨房准备晚上的饭菜，闻声迎出来，见方呈单手费劲地提着两个袋子，立马接过：“哎呀，呈呈，怎么拎水果来了呢。”

　　“外婆叫我拿来的，”方呈松开手，指腹在勒红了的掌心搓了搓，“她刚从菜场回来。”

　　前一天的擦伤基本都愈合了，但他还是怕疼，才用另一只手提的。

　　“昨天送水果，今天又送水果，搞得我都不好意思了。”程爱安说。

　　“外婆说今天外面冷，卖橘子的人穿得少，坐在那冻得直哆嗦，她就给包圆了，好让人早点回去过年。”

　　“你外婆人好，向来见不得别人吃苦。”程爱安想到自己，感慨道：“替我谢谢她啊。”

　　方呈跟着进屋，桌上摆着一道刚炸好的丸子，香气扑鼻。程爱安往方呈手心里塞了两枚，示意他趁热尝尝，接着又要去拿蜜枣。

　　方呈左顾右盼地张望一圈，都没见到程越川，问：“程奶奶，程越川没在家吗？”

　　“在呢，他去后院拔香菜了，估计没听见你来。我喊他去啊。”

　　“没关系，我自己去找他吧。”方呈三下五除二把两个丸子咽下去，转身就跑没影儿了，只留声音还在空气里回荡：“奶奶再见！”

　　房屋后面有片田，耐寒的农作物连成一片，呈现出望不见头的深色。

　　方呈又叫了一遍程越川的名字，程越川听见了，直起身，明澈的阳光温柔地洒落在身上，仿佛田野里唯一的标点。

　　“我在这呢。”程越川说。

　　方呈小跑过去，在他面前站定：“我刚刚去你家送水果，你没在，奶奶说你在这，我就来了。”

　　“在屋里等多暖和，我一会就回去了。”程越川说。

　　“我还要回去帮外婆干活呢。”方呈嘻嘻笑着，两只手抓着围巾努力裹了裹，哈出一口热气：“我就是来告诉你，外婆今早买了好多烟花，大的小的都有，晚上我们一起放吧。”

　　程越川答应了，方呈干活都更认真了，帮着外婆搓汤圆，往树上挂红灯笼。他想起程越川那天将穿着红羽绒服的自己写进作文里，转头还乐呵呵地问外婆：“我跟这个红灯笼是不是很像？”

　　苏美玲不明所以，但也配合：“像，一样喜庆！”

　　好不容易熬到晚饭后，天色终于暗了，可以放烟花了。

　　苏美玲和程爱安依照方呈的安排不能插手，方呈抱着一兜子烟花，跟程越川一人摆一头，铺满了他家到程越川家门口的路。

　　摆完烟花，方呈的鸟胆就不够用了。程越川剥引线的时候，他把脑袋捂得牢牢的，扶着毛茸茸的耳罩才敢探头看一看。

　　搬烟花的时候不害怕，剥个引线就怕了？那真点着了，岂不是要窜出两米远。

　　程越见他满眼稀奇，谨小慎微的样子，不禁问道 ：“你会点烟花吗？”

　　方呈用力裹紧围巾和耳罩，老实交代：“不会。”

　　“害怕？”程越川又问。

　　方呈是典型的又菜又爱玩，不想直接承认自己既没点过烟花，也不敢点烟花。

　　他从兜里掏出打火机，按动开关，火苗唰一下窜了出来。

　　他抖着嗓子给自己壮胆：“看起来不难，等点着了，我们就跑吧？”

　　“还是我来吧，”程越川怕他莽撞，“你害怕就站远点。”

　　“你会吗？”方呈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崇拜。

　　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程越川说：“没点过，但见过。”

　　“那……你注意安全啊。”方呈依言往后退了几步，用力捂着耳朵。

　　引线着了，烟花砰砰升空，划破漫漫黑夜。四人的目光一齐落在闪耀的光点上，心情也随着一道升了空，只剩下喜悦。

　　小烟花只能持续两三分钟，一个燃尽了，程越川就再上前点下一个。方呈全程都在开心地蹦跳，双手抱着脑袋就没放下来过。

　　“好漂亮啊！”

　　“你看到没，它还会转圈诶！”

　　“点烟花难不难？吓人吗？”

　　方呈跃跃欲试，但手刚从耳罩上移开，就又被吓得缩回手。一条路上的烟花都放完，他都没敢上前一步。

　　好久没有这样痛快地过年，小路上空充斥着烟花燃尽的气味。

　　如此良辰美景，提一个小小的要求，应该不过分吧？

　　“程越川。”方呈试探着开口。

　　“怎么了？”程越川很快回应。

　　“你能不能送我一个新年礼物呀？”方呈语速缓慢，有些不好意思，他还从没有这样心心念念一个东西。

　　但他自认与程越川的友谊已经超越了那只蝴蝶的分量：“你能把那只棕叶蝴蝶送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