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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发配回外婆家 原来他叫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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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呈被雨声吵醒了。
车子行驶至收费站，他裹着新买的浅色羽绒服缩在车后座，透过座椅间隙，觑着他爸的侧影。
绵绵细雨打在窗玻璃上，密如丝线。挡风玻璃被彻底打湿后，方□□才舍得打开雨刮器，轻轻拂了一回。
这是方呈第二次坐这辆黑色桑塔纳，第一次是提车那天，方□□提前半小时到达小学门口，占了最显眼的位置，倚在车门边等方呈放学。
同学们“哇”声一片，看方呈的表情如同童话里的白马王子。方□□的虚荣心得到极大满足，风光地绕着学校兜了整整三圈。
方呈一想到日后下雨天都不用打伞，别提多高兴，配合地听方□□吹了半小时牛，把形容词全都牢牢记在了脑子里。
隔天依葫芦画瓢，给同桌炫耀一遍，还自作主张地承诺对方，下学期带他搭车回家。
可寒假才刚开始，他先被连人带行李地送回外婆家了。
到水城大约三四个小时，他们早晨六点出发，车开到半路，天才慢慢亮起来。
郑敏靠在椅背上阖眼小睡，广播里的音乐开得极低，方呈没有发出声音，扭头看窗外流动的风景，盯了不到五分钟，就又转了回来。
好无聊。
千篇一律的房子，成片的褐色土地，没什么新鲜的。
动画片能不间断地看上一天，这样的风景看五分钟就腻了。
以往逢年过节回外婆家，坐在大巴上，夹在爸妈中间，一路颠簸回去都不带醒的，今天居然睡不着了。
方呈个头小，烦恼也小，没有多深奥的心思，只觉得自己像被抛弃的可怜小狗，要丢回乡下看大门去了，每天吃什么做什么都是未知数。
方□□做木材生意，天南地北地出差，郑敏在外企身居高位，三两天头要加班。
方呈才三年级，正是分享欲旺盛，需要陪伴的年纪，两人要想在工作上施展拳脚，就注定无法分出时间顾家，只好把他托管给外婆，由她照顾一段时间。
说是一段时间，其实没有具体期限。
起初郑敏也提过找个住家保姆，但很快就被方呈的外婆远程否定了。
“外人哪有家里人上心，你们要实在没空带孩子，就送到我这来。”苏美玲说。
方案省心省力，唯一折腾的是方呈，而他恰好就是家里唯一没有话语权的人。于是趁着过年打扫，外婆收拾好卧室，置办了新家具，等方呈回去。
饶是亲近的外婆，要日夜相处，方呈一时间也接受不了。他在家发小脾气闹了两天，无果。
爸妈表面上有万般不舍，轮流宽慰，转头就大包小包地收拾好行李，铁了心要送他走。
方呈放不下相处了两年半的同学，舍不得卧室软和的床榻，更惦记这辆才坐了两回的桑塔纳。
同学们攒了一箩筐的问题等着他解答，QQ的留言都快撑满了，例如车速多快？能开多远？座椅是不是比公交车舒服？方呈打字不利索，效果不如当面口述好。
他还跟同桌说好了，寒假生活一人写一半，他负责数学册的大题，同桌搞定语文册的阅读分析，到开学前几天再约出来交换。
抄作业的计划泡汤，方呈抵着车窗闷闷不乐，从未完成的页数，到能不能用QQ发答案，都想了一遍。思维一发散，他忽然顿悟：既然转学了，那剩下的寒假作业还用写吗？
新老师会管他这个转校生的寒假作业吗？
倘若空着交上去，没通过检查，会跟爸妈告状，再顺理成章地把他退回去吗？
无论哪一种结果，都挺令人高兴的。
方呈的脑回路绕了山路十八弯，念及这桩美事，情不自禁笑出了声。
“偷着乐什么呢？” 郑敏也醒了，迷糊间被方呈奇怪的笑容吓了一跳。
在笑什么？笑不用写寒假作业啊！
但方呈肯定不能这么说，脑瓜子飞速运转两秒，指着窗外，顾左右而言他：“妈，那边河里的是不是鸳鸯？”
郑敏迷蒙着一双眼，依言转过头，但车速太快没看到：“大概吧。”
方□□开车累了，好不容易车里有了人声，也掺和进来：“呈呈，鸳鸯常见，公园里就有，但你还没见过大鹅吧？今天回去没准就能看到，听外婆说隔壁的人家养了两只。”
“会打人吗？”方呈问。
“没听说打不打人，但大鹅都精明着呢，不一定能让你近身，想看就让外婆带你去。”
郑敏在一旁补充：“要是不小心碰到，记得洗手，家禽到处跑，细菌多。”
方呈爱干净，别说摸了，鹅在他身边扑腾两下都会洗手。
他对这些喜欢伸长脖子嘎嘎乱叫的动物没兴趣，爸妈却特意提了一嘴，可见外婆家是真没什么好玩的，方才胡思乱想带来的好心情一下子没了，扁扁嘴道：“我对鸡鸭鹅没兴趣。”
方□□说：“你不是最喜欢吃炸鸡腿了吗。”
鸡翅和活鸡根本不是一回事，郑敏摆摆手，阻止方□□继续发言：“外婆家的好东西多着呢，等你回去慢慢挖掘。记得老师教的吗？要有一双善于发现美的眼睛。”
“我不喜欢，也不想挖掘。”方呈板着脸，一脸孩子气显露无疑。
活蹦乱跳的家禽，枯燥乏味的景色，方呈都不喜欢。
郑敏自知理亏，拿出了十二万分的耐心，轻声细语地诱导：“外婆你也不喜欢了？”
方呈沉默着，想到半年内都回不了家就烦，好半天才把小脸扭回来，道：“除了外婆。”
“时间过起来很快的，一眨眼的功夫半学期就结束了，”郑敏耐着性子哄，“路上还有一会儿呢，想不想吃薯片？我给你买了好几种口味的。”
“不吃。”
“橙汁呢？要不要喝？”
“不喝。”
方呈油盐不进，郑敏哄了几下就没法了。
方□□朝后视镜瞄了两眼，气氛算不得融洽，适时转换话题：“呈呈，你觉得爸爸这部车怎么样？好不好看？”
方呈不明白这个问题的用意，吝啬地蹦出两个字：“好看。”
方□□满意地笑笑，潇洒地打着方向盘：“别耷拉个小脸儿了，爸爸知道你在难过什么。不就是怕在外婆家住得不习惯吗，你要想回家，就让外婆给我们打电话，咱们家有车，随时都能回来接你。”
“是啊，呈呈，”郑敏反应过来，及时附和道，“你看，爸爸妈妈都为你买车了，你要是想家了，就让爸爸开车来接你。”
好言好语说多了，方呈真以为能够和平地商议，直言道：“那我现在就要回去。”
“现在不行。”
“为什么不行？”
“你不是都在电话里跟外婆说好了吗，今天就过去住的。”郑敏说。
“不是说想回就能回吗？那你们刚才不就是在骗人？”方呈反驳。
郑敏哑口，转瞬收起和善的表情，搬出最没用也是最有用的总结语：“你这孩子，怎么说不听呢。”
“你们还说话不算数呢。”方呈气得不轻。
挂在后视镜上的那块“出入平安”牌随着路面起伏摇晃，他看得烦躁，爬上扶手箱，将其一把薅了下来。
“丑死了。”方呈嘟囔道。
“方呈！”方□□暴怒，严肃地喊了他大名：“不准在车里淘气！这是好不容易弄来的海南花梨木，很稀有的。”
方呈对所有木头都恨得牙痒，更别提欣赏：“有什么了不起，就是丑。”
方□□靠边停了车，拨弄整理后重新挂好：“知道这一块值多少钱吗！挣一笔够你买八百包薯片的。”
“木头有什么好卖的，全都卖不出去才好呢，我巴不得你们的公司都倒闭！都不用去上班了——”
后半句没说完，一记响亮的巴掌就掴在了脸上。
“胡说什么！”方□□和郑敏同时急躁地开口。
从小到大方呈都没挨过打，没曾想撒个气就招来了童年第一个耳光。
郑敏手劲不小，狠狠瞪着他，两分钟前的和善消失殆尽，扇得手心里火辣辣的。她向来对工作上心，谁都不能说一句不好，方□□不能，方呈也不能。
“闭上嘴，把这些话都收回去，以后一个字也不准乱说。”郑敏说。
不就是份工作吗？方呈不服气，但脸颊烫得要命，只好把话统统憋回肚子里，没敢吱声。
他低头抠着书包，听郑敏和方□□都在快速默念“童言无忌”。
这种时候两人倒是有惊人的默契。
三四个小时的车程，途中遇到车祸，堵了四十分钟，将近午饭点才到外婆家。
苏美玲早早在门口等着了，从路的东边盼到西边，不知道他们从哪个岔口回，远远看到黑色四轮开过来，就挥起了手：“呈呈哎。”
桑塔纳惹眼，在自家院子忙碌的邻居听到发动机的动静，纷纷探头张望，笑一笑再不好意思地收回脑袋。苏美玲眉开眼笑，招呼大家有空来串门。
车开进院子，爸妈催着方呈下车，默认刚才发生的事已经翻篇。方呈松了口气，见到慈眉善目的苏美玲时不由得添了几分亲切和喜爱，甜甜地喊了声“外婆”。
方□□和郑敏两手提着礼，也喊了声“妈”。
“东西放下，进来坐，” 苏美玲接过两袋水果，顺便打量桑塔纳两眼，“新车够气派，当老板是要有这么辆撑场面的车。”
“我让老方买的时候，他还嫌高调呢。”郑敏笑着说。
“有能力，配得上，” 苏美玲道，“刚从路口开进来的时候，大家都伸头看呢。”
“长脸吧？”郑敏凑到苏美玲耳边，笑得很欢。
苏美玲点点头，笑着肯定：“长脸。”
三人围着车的事情说笑许久，方呈不爱听，等大人忙活中饭的功夫，最先钻进了二楼，到卧室查看。
他往后就要住在这间屋子了，外婆心思细，把生活和学习的用具安排得十分齐全。
被子被太阳晒得高高的，四件套的花色参照了方呈的喜好，印着奶呼呼的小熊□□。枕头也蓬松柔软，绣着两个蜂蜜罐头。
新添置的书桌和书橱都是米白色，连电脑也安好了。方呈熟练地接上网线，开机试了试。正要下楼时，有个人进了外婆家的院子。
“苏阿婆在家吗，我来还雨伞。”
清朗的声音中带几分青涩，方呈快走两步，好奇地从走廊的窗户探头往下看。
男孩穿着一件偏大的驼色棉服，从这个角度看不清五官，踮起脚也只能顺着空荡的领口，瞥见小麦色的肌肤，和里头的黑色圆领毛衣。
苏美玲的声音在一楼的院子响起：“在家呢。”
“哎，正好我孙子也回来了，和你差不多年纪。你进屋坐，吃点水果，我把他喊下来，你们认识认识。”
苏美玲热情地留客，抬头就看见了窗边的方呈，便冲他招手道：“呈呈快下来，小川来了。”
叫小川啊。
连正脸都没瞧见，方呈懒得挪动步子，低头继续瞅着，要先看看这名小伙伴长得合不合眼缘再做定夺。
程越川循着苏美玲招手的方向轻巧地望上去，猝然撞上了方呈探寻的目光。
远处是灰蒙蒙的瓦片堆成的房顶，近处是落了灰的金属色窗沿，方呈穿得像一只雪白的包子，睁着一双好看的大眼睛，瞳仁亮闪闪的。
他毫不避讳地打量程越川，双眼直白地扫过紧抿的嘴唇和英气的眉眼，不知为何联想起曾经见过的海岸边的礁石，回应了外婆一声“好”。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