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上 ...
-
1
南城的雨已淅淅沥沥下了半月,恼人的潮湿与粘腻弥漫在空气里,夹杂着泥土与湖水的腥气,纵是生活在南城十几年的人也被搅得颇为烦闷。
杜若若觉得自己像是溺在水中,连呼吸都是乏的;眼前老秦的嘴一张一合,但杜若若什么也听不见。她把头埋得很低,左手握着笔,看似认真地在本上胡乱画着。关霞市也总是下雨,杜若若记得她幼时是喜欢下雨的:雨一下,户外活动就取消了,她可以和其它孩子一起在室内唱歌玩游戏。
但后来——
关于后来那件事的回忆兀的被老秦打断。
说来也奇怪,老秦说什么杜若若都可以听不见,唯独“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一字不落跳进她耳中。离高考只剩三百多天了,与或斗志昂扬或疲于努力的一众同学相比,杜若若显得格格不入。她一日日闲散地熬着,想算算还有多少日到结束,可关于终点的那个数字她看不清,所以也就算不清了。
今天老秦没有拖堂,踩着下课铃声走了出去。
杜若若也是。
她背着空荡荡的书包,一出教室后门就闻到一阵甜甜的面包香气。那香气由远及近,直到一件白衬衣从她面前走过,若若感觉自己的心被猛地揪住,连呼吸也按了暂停。等她费了好大的劲儿终于疏通呼吸时,白衬衣已经走远了。
那衬衣的主人大约和老秦一般高,只是少年的背更加瘦削单薄,左肩上挂着墨蓝色书包,右手斜插在裤兜里,一深一浅地走着。
转角。
转身,消失。
杜若若立刻追了上去。
也不知是因为紧张抑或别的什么,她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脏猛烈跳动的声音,像是一只被关押许久的小兽迫切想要挣脱桎梏的牢笼。
淅淅沥沥的雨声为杜若若打着掩护,她顺着楼梯向上快走了几步,很快就看见了老秦,也看见了白衬衣。老秦正慷慨激昂手舞足蹈地讲着什么,丝毫没有发现身后的杜若若。
但少年的背却在某一瞬间猛地绷直,他微微侧过头,垂眼看向蹑手蹑脚上楼梯的女生。
左眼下方一点红痣。
杜若若看得分明。
或许只是一秒,或许更短,短到连老秦都没有发现少年回了头。那一点红痣就消失在杜若若的视线中,只余下略显宽大的白衬衣拂袖而去。
方才还在叫嚣跳跃的心脏突然就安静了,沉沉地往下坠着,缓缓落回不见底的牢笼。
……
他不记得了。
也是,他怎么会记得。
2
南城一中的下水管道系统终于还是输给了多日连绵的雨,杜若若走进教学楼时闻见一股难以言状的混杂着酸气的恶臭。或许是下意识想避开这股恶臭,她没有上楼梯,反而掉了个头转身去小超市消磨时间。
直到早自习快结束时,杜若若才终于慢悠悠地抵达教室。照例从后门进,坐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她没有同桌,不会打扰到任何同学。
可今天,当她推开虚掩着的门,摆了摆头上的水汽时,就那么突然地瞧见了白衬衣,接着一股甜甜的面包香气就放肆包裹住她的鼻尖。
彼时关林柏正把头埋向课桌,偷咬下一大口面包,然后感觉眼前突然亮了一瞬,又暗了下去,一个人影就那么不合时宜地出现他在前面。
关林柏鼓着腮帮子微仰着头愣住了,杜若若也愣住了。
一秒过后,可能还不到一秒,关林柏迅速将手中没吃完的面包顺势塞进课桌,转身举着英语课本就口齿不清地朗读起来。
紧接着,杜若若就看见老秦从后门走进教室,冲她和善地点点头,然后向讲台走去。
略一迟疑后杜若若还是坐下了,只是身体绷得笔直。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身旁少年的读书声传来,一字一字钻进耳朵又落到心上,于是她也破天荒地翻开英语课本,假意看着。
“哎,你迟到了还挺淡定啊。”
少年的上半身向杜若若这边倾了倾,压低声音说道:“我叫关林柏,以后就是同学了。你叫什么?”
关林柏,杜若若在心里默念一遍,却没有答话。
“大家安静一下。”
老秦敲了敲讲台,待读书声渐弱下去,才继续说道,“从今天开始,我们班来了一位新同学,关林柏同学,你上来跟大家介绍一下自己。”
身旁的白衬衣刷一下就站起来,迎着同学们略带好奇的目光走上前去。杜若若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放松,她把自己小心翼翼的目光藏在一众好奇的目光中,放肆地看向少年。
皮肤白皙,面容清秀,明明是很温和的面容,却因一双黑亮的眸子添了些倔强的少年稚气。隔着十二年的漫长时光,当记忆
中那张哭得满脸泪痕的脸与眼前的面庞重合,一阵微酸的心绪冲上鼻尖。
杜若若低下头拼命咽着唾沫,又打开水杯猛喝了几大口,咸涩的眼泪被她生生咽了回去。
一阵闷闷的雷响后,雨下得更大了。
雨声、读书声交错成嗡嗡的蚊蝇声,杜若若保持低头几分钟,觉得脖子着实有些酸,便略一侧头,面朝右面趴了下去,留下一个后脑勺对着关林柏。几乎是在趴下的同时,下课铃响了,若若瞧见教室墙壁瓷砖上的反光,瞧见模糊不清的反光中,身旁的少年起身、离开。
杜若若没动,她闭上眼,想了很多。
想到十二年前,想到关霞市,想到高高的围墙,还有围墙旁的一颗枇杷树。十二年前的冬天,那颗枇杷树突然就死去了,当年幼的若若还在期待开春摘枇杷时,它却连绿叶都消失了,只留下一株枯干,孤独地立在围墙旁……
一阵甜甜的面包香气将杜若若的思绪拉回现在——是关林柏回来了。
“哎,那个,你吃面包吗?”
关林柏用笔尖戳了戳杜若若。
面包……
杜若若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她抬手擦掉眼角的一抹湿润,然后坐起身,将英语课本翻到第一页,推向关林柏。
“这是我的名字,杜若若。”
她的手指在那三个字上敲了敲就想移回课本,但课本却被一股更大的力量拽住了。
关林柏瘦削的手用力按在课本上,紧盯“杜若若”三个字。
就这么一瞬,杜若若的心又猛地被揪住了……
他还记得?
记得,吗?
若若不确定,试探着开了口:“怎,怎么了?”
少年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松了手。
“我叫关林柏——”他慢悠悠地说道,顿了顿,抬头看向杜若若,用极其谨慎的语气一字一顿继续说:“你也可以叫我小白。”
12年前,关霞市。
林妈妈总是一脸怒气地大喊,“小白!若若!你们两个又调皮!!给我下来!枇杷都没有长好就被你们折腾没了!”
杜若若的鼻头又酸了。
他记得。
他居然还记得……
就在那一句很重要的话呼之欲出时,围墙旁枯死的枇杷树又在她脑中一闪而过。杜若若眼中的光芒暗了,然后扬起一个友善的笑容,“好啊,小白,那你也可以叫我——”
她看向“杜若若”三个字,然后抬眸继续说道:“小杜,你也可以叫我小杜。”
她咧嘴笑了,眉眼弯弯。
而关林柏眼中的期待却淡了,他也扬起一个友善的笑容,“小杜,我有个朋友名字和你一样。”
“也叫杜若若?”
“那倒不是,她不姓杜,她叫若若。”
“哦,很——好的朋友?”
“是最重要的朋友。”
3
一周后,南城终于迎来久违的晴天,南城一中高二(三)班的学生也终于迎来久违的体育课。憋闷许久的同学们都一窝蜂冲向操场,杜若若却懒懒地趴在桌上没动。
“你不去上体育课吗?”
“不去。”杜若若面朝墙壁趴着,头也不抬地冲关林柏摇摇手,又补了一句,“女生嘛,总有那么几天不方便。”
透过墙面的反光,杜若若看见关林柏走了,她再度闭上眼——体育课从来都跟她没关系。
大约十几分钟后,一阵甜甜的面包香气钻进若若鼻尖,睁开眼,刚好看见一杯黑红色的水被放到面前。
“我刚去小超市买面包,顺便给你带了点红糖,面包你吃吗?我也给你带了一个。”
“你不去上体育课吗?”杜若若起身接过面包。
她是顶爱吃面包的,从小就是。
“不去,我才不爱运动。”关林柏笑笑,接收到若若疑惑的目光后才又补充道,“开玩笑的,我其实腿不太方便。”
杜若若咬着面包,目光落在关林柏的右腿上,他的右腿有点跛。十二年了,还以为他跟着新爸妈走了可以治好。
“别,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这腿虽然不太方便,但也不影响什么。”
关林柏大大咧咧咬着面包,五官长开了,棱角分明,除了左眼下依旧惹眼的一点红痣,似乎很难和小时候那个挂着眼泪的鼻涕虫联系在一起。
“为什么突然转到我们学校?”杜若若问道。
她其实想问——你这十几年都在哪里,在做些什么,新爸妈对你好不好,还会经常哭鼻子吗,有没有什么新朋友……
她想问的太多了,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我得回来高考。”关林柏没有看杜若若,他揪下一小块面包在指尖揉搓,“之前一直在国外读书,我爸妈在哪儿做生意,就跟去哪儿。”
“噢,挺好的,你爸妈对你挺好,一直带在身边。”
“……”关林柏沉默了片刻,又继续说道:“其实——其实我是个孤儿,现在的爸妈是我的养父母。”
杜若若怔住了,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连忙了咬了一大口面包掩饰自己的慌张,然后才口齿不清开口道:“啊,那个,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不过我也没问……哎,你跟我说这个干嘛……我都,都不知道接什么了。”
关林柏看着杜若若略带慌张的模样扑哧一声就笑了,他抬手轻轻放在若若头顶,认真看着若若。
“没事的,我就是觉得你很亲切,莫名的,亲切。”
南城的五月。
十六岁的若若重逢了十六岁的小白。
十六岁的关林柏认识了十六岁的杜若若。
在南城一中高二(三)班的教室,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屋外的阳光穿透云层,透过教室的玻璃窗刚好洒在关林柏的脸上,他眯眼伸手遮挡阳光的同时,身旁的女生正咬着面包努力记下这一帧对她来说无与伦比的画面。
4
六月的最后一天,期末考试之前,关林柏一本正经地给杜若若发了一张请帖。
——致杜若若同学,诚挚地邀请您参加关林柏十七岁生日会。时间:7月5日。地点:南城一中对面小吃街二楼大粤家饭店。
落款:关林柏。
若若看着这张多少有些官方的请帖,不禁莞尔。
“你邀请了多少人?”
“就——几个朋友。”
“嗯,那行,”若若点点头,“我去。”
关林柏笑了,抬手拍了拍若若的头。
参加生日会那天,若若特意穿上了一条青绿色的连衣裙,盘了丸子头,再配上一个顶可爱的青提发卡。
到达饭店时,杜若若只看见关林柏一人。少年穿着宽大的白衬衣,坐在靠窗的座位上一门心思刷着手机,完全没有留意到若若走近。于是若若一时存了贪玩的小心思,蹑手蹑脚来到关林柏身边,猛地凑到他耳边发出一声“嘿”!
关林柏着实被吓了一跳,手机差点落在地上,待看到是满脸笑容的杜若若时,他眼中顿时盈满了笑意。
“若、小杜,快坐,看看想吃什么?”
关林柏很自然地递过菜单。
“你朋友呢?其它朋友。”
“啊,可能,堵路上了。”关林柏看看手机上的时间,“也饭点了,你先点吧。我已经帮你点了西士多和黄油菠萝包,你肯定喜欢。”
杜若若点点头,看关林柏高兴,她就觉得高兴。这毫无逻辑的因果关系,好像在四岁那年就注定了。
当年四岁的若若还不太理解生离死别,她不懂小白离开了爸爸妈妈有多么难受,只知道看着初来乍到的小白整日躲在床上哭时,她也不禁会觉得难过。所以她变着花样逗小白开心,她把自己顶喜欢吃的面包省下来给小白,她偷偷摘了枇杷树上的果子,结果两人都只尝了一口,小脸就酸成两个核桃……
关霞市不大,孤儿院里同龄的孩子只有若若和小白,于是这两个被父母抛弃的孩子,便都把对方当作了最亲的家人。
“我是哥哥,你是妹妹,我照顾你。”小白知道自己比若若大五个月后,便一直以哥哥自居,若若自然是不服气的,谁会要一个小哭包当哥哥,她才是姐姐。
“我就是哥哥!等我长大有钱了,给你买最好吃的面包!”小白拍拍胸脯,稚气的脸上满是认真与笃定。
“真的?那我不止要面包,还要很——很多好吃的。”若若动心了,眼中扬起期待。
“嗯!拉钩!”
“好!拉钩!”
他们相视而笑,小小的约定种在了天真烂漫的笑脸里。
……
这顿生日宴直到结束也没有再来第三个人,十七岁的关林柏和杜若若相对而座,隔着遥远的时光,又仿佛回到了初遇。
这一天,是杜若若十二年来最开心的一天。就好像一切都回到了四岁那年,他还是小白,她还是若若。他们去了游乐场,坐了摩天轮,拍了游客照,玩了抓娃娃,小白射箭还赢得了一个巨大的抱抱熊……
天色渐暗的时候,关林柏带着若若来到一家蛋糕店,亲手做了一个生日蛋糕。
“今天怎么好像变成了我的生日。”若若打趣道,“而且没看出来你还会做蛋糕。”
关林柏笑笑,“那就一起过生日吧,我勉为其难让一个愿望给你。”
而藏在笑容之下没说出口的话是,他很认真地学习了做蛋糕做面包,日复一日地练习,就想着如果哪天重逢了那个爱吃面包的最重要的朋友,能做给她吃。
若若也没客气,对着十七岁的蜡烛闭上眼,当真许了一个愿望。
关林柏做的蛋糕很不赖,比若若吃过的所有蛋糕都要好吃,当她正在慢慢品味消融在唇齿间的甜甜奶香时,鼻尖突然挨了一击。
关林柏睁着亮晶晶的眼,一脸得意,他的指尖还留着没用完的“作案工具”。
“关林柏!”若若猛地站起,她擦了下鼻尖的奶油举着手朝关林柏跑去。关林柏连忙跳开,还不忘笑着回头冲若若做了个鬼脸。若若自然是不服气地,立刻追了上去。
“你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