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博格恋人日志》碎月絮语

7、出逃（四） 这是一个掌

　　说完这句话后，林亦似乎是意识到了自己说的有些不太对，连忙补充道：“我的意思是，你之前只是单纯地停留在游戏中，也就是一个虚构的形象，而如今却真真实实地拥有了躯体......虽然说可能不是原生的躯体，而是现代社会高科技之下的产物。但反正总归也是有了身体不是？”

　　那么，这个被称作是“世界3”的游戏世界，是随着何洛温的来到而忽然来到了现实中，还是在挪入现实的过程中因为系统不适配而失败坍缩消亡了呢？

　　像是早就料到林亦会问这个问题，何洛温平静道：“林亦小姐，欢迎您来到世界3。”

　　虽说在问出问题前，林亦就早对各种奇奇怪怪的答案有了一定的心里建设。毕竟赛博格恋人何洛温忽然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已是一件非常让人震惊的事。

　　但当这个回答传入耳中时，林亦还是觉得这简直像极了一颗重磅的炸弹一声不吭忽然就炸进了自己平静的生活之中。

　　所以，还能退货吗？

　　林亦的脑中又一次飘出了大大的“退货”二字。

　　一想到何洛温并不是流水线上千篇一律的商品，而是自己亲手花费了不少时间精力创造的数字爱人，而且就算是退货，可能也无法让已有的现实重置......林亦最终还是放弃了这样的想法。

　　既然命运如此安排，那就接受这样的现实吧。

　　像未来这种捉摸不透的东西，也实在是没有必要太早去预支焦虑和不安，平常心对待就是了。

　　虽然林亦始终一言不发，但脸上的表情显然还是毫不留情地出卖了她最最真实的想法。

　　何洛温道：“林亦小姐，如你所见，世界3的游戏，正式开始了。”

　　林亦默默收起了自己想要退货的嫌弃表情。

　　她看起来非常迅速地接受了现实，有些无可奈何地揉了揉眉心，顺势问道：“那么，在世界3中，我需要做些什么事？又要注意哪些东西呢？”

　　何洛温对这个问题并不感到意外，回答道：“就像以前游戏里那样，尽可能地去修正自己认为‘不该如此’的部分。”

　　他顿了顿，随即又补充说道：“但需要注意的是，你现在身处真实世界，只有一条命，所以请务必珍惜生命。”

　　珍惜自己的生命。

　　也珍惜他人的生命。

　　果然，不论科学技术如何快速发展，不论贫穷或是富裕，不论男人还是女人，地球online依旧是延续着这一条上古规矩。

　　林亦点了点头：“懂了。那么下次刷新事件是什么时候？”

　　何洛温摇摇头：“与之前测试版游戏不同的是，现实事件存在高度的随机性。即便是我，也只能大致地知道事件会出现在什么位置......总之，今天先好好休息，我们明天再出门去看看。”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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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50年12月31日周六晴

　　林亦难得在休息日早早醒来，一出卧室门就看到餐桌上何洛温已经做好的早餐，在心里愉快地默想果然不退货也有不退货的好处。

　　见林亦出门，何洛温微笑道：“九点。”

　　“15分钟吃完早饭，然后我们出发去实验楼。”

　　林亦一边啃着手里的早饭，一边含含糊糊地应了声好。

　　在吃饱早午饭之后，林亦准时从家中出发。尽管脚踝在发力的时候依然有些隐隐作痛，但并不影响正常的走路。

　　比起这点疼痛，林亦的好奇心显然更胜一筹。

　　既然这个世界早就不是自己想象的模样了，那么早一点去了解更多信息总没有坏处。

　　林亦穿着格外随意，黑色的长款羽绒衣将自己包裹成了一个非常严实的茧。

　　为了更加不引人注目，她戴了口罩，又用咖色的老花围巾将自己围得严严实实。

　　何洛温说的确实没错，她是个普通人，扔在人堆里丝毫不起眼的那种。

　　就算昨天遭遇了被造谣这样的事，今天走在路上的时候也并没有人对着她指指点点。可见人们对于热点的兴趣总是非常有限，过了一段时间之后，也就不再有人去纠结这件事了。

　　或者说林亦实在是太过低调，以至于他们找不到有什么可以继续发酵和指摘的地方。

　　林亦默默跟在何洛温身后半步。

　　或许是太过于沉迷在自己的世界，没注意眼前的何洛温突然停住了脚步，林亦忽然感觉自己似乎撞在了何洛温身上。

　　有点尴尬。

　　林亦默默抬起头，开口正想要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又什么都没说。

　　她的面前，近景是何洛温精致到不容挑剔的脸。

　　远景是一栋灰色的建筑，是学校里的实验楼。

　　虽然早就无数次路过这幢建筑物，但常常踩点上课的死线战士林亦显然从来没有认真停下来仔细看过它的模样。

　　她直到今天才发现，这栋楼的楼体上，似乎能看到一些黑色的裂痕。

　　何洛温道：“你看到眼前的这幢大楼了吗？”

　　明知故问。

　　林亦点了点头，反问道：“怎么了？”

　　何洛温：“这幢楼马上就会变成一片燃烧的废墟。”

　　？？？

　　这又是什么神奇的展开......林亦难以掩饰自己语气中的震惊，道：“这是世界3的一部分吗？”

　　何洛温淡淡道：“对√”

　　如果说在今天之前，林亦一定会觉得身边的少年只在开一些无聊的玩笑话，但现在的她有点笑不出来。

　　就算有千般万种不可能，此时此刻也是有可能被打破的。

　　林亦仰了仰头，几乎是无意识地吞了吞口水。这幢楼少说也有20层，就算自己能找到广播站用喇叭播报险情，也没法完全确定大楼这个时候有多少人能够听到，更不能保证这些人会放弃自己手上的事选择离开。

　　在这个年代，注意力是一种极端稀缺的资源，大家都是很忙的。

　　如果自己直接冲上去大喊大叫呢？

　　那些人真的会相信自己吗......

　　还是会觉得自己是一个应该被保安撵出去的疯子？

　　或许后者的可能性会更大吧。

　　更何况她现在还拖着一只昨天刚崴了的脚，就算是用这种最原始的办法，显然也不会有什么太高的效率。

　　换位思考一下，如果此时此刻在楼上的人是林亦自己，遇到不认识的陌生人忽然这么说，估计她也只会觉得是没意思的恶作剧。

　　尽管她知道何洛温是不同的，既然他这么说，那恐怕就不是什么开玩笑的话。

　　可这种不同的感觉实在是......太难以描述了。

　　总不能说“我说的都是预言！这就是我游戏里的数字爱人，他是超越一般人类理解的存在”——这么说也太诡异了。

　　当林亦依然在不断纠结的时候，何洛温试探一般地伸出了手，轻轻拉了拉林亦，似乎想将她带往回头的方向。

　　他说：“走吧。”

　　林亦怔住了。

　　世界3这个游戏，难道不是要修正那些自己认为不该如此的事的吗？

　　就这么离开了？

　　何洛温再次重复道：“走吧。你没法拯救所有人。”

　　林亦感觉自己好像被人看透了。但因为没想到更好的处理办法，所以只是本能而顺从地跟着何洛温朝着远离机房大楼的方向走去。

　　她有太多疑惑，却不知道应该从哪个问题先开始问。

　　在远离机房大楼的方向上走出很长的一段路之后，何洛温终于开口一一解释道：

　　“这是一个掌握了信息就能掌握一切的时代。”

　　颜色、香气、味道，分别对应视觉嗅觉味觉，转化成数据就是色值和各种物质成分浓度。

　　情感、行为、思想，这些都可以在海量的机器学习训练总结中实现预测。

　　只要能被数字量化，人其实并没有那么难以分析。

　　“不过，话虽如此，分析人类的信息依然是一个数据宏大的工作。与其说这些数据复杂，不妨说他们只是庞大。若是过去的科学家，以他们的效率，恐怕只能了解到少数的数据。但如今不同往日。”

　　何洛温的表情有些复杂，分不清究竟是骄傲还是无奈。

　　“如今，计算机的算力已经达到能够基本追平人类反应的程度了。或许有时候相比真实的人类还是会略显粗糙，但这种粗糙很多时候并不会被人察觉。毕竟大家都很忙，对吧？”

　　“没有人会无端地太细致观察另一个人。除非......”

　　“除非什么？”林亦反问道。

　　“除非这个素不相识的人有了超过大多数人的影响力。”

　　所以做个隐藏在人群中的普通人，已经是一件幸运幸福的事了，是吗？

　　就像是自己过往的认知被人生生掰碎了一般，风吹得林亦有些睁不开眼。

　　冷风会让人清醒吗？还是会让大脑彻底被冻僵而无法思考？

　　过去林亦没少刷到关于机器人发展的种种新闻，她总觉得赛博格的未来在非常遥远的“以后”，却一直没意识到自己其实就置身于时代发展的洪流中。

　　若是赛博格当真已经发展到这种程度，那么，人真的要开始怀疑自己所存在的这个世界了吧。

　　至少在此时，机房大楼依然如往常一般安静地伫立在校园中。

　　林亦还没从巨大的信息量当中梳理出头绪，又听何洛温开口：“这个实验室，曾是重要的数据处理中心。”

　　“曾是？”林亦扭过头，敏锐地捕捉到了何洛温话里的重点。

　　她直直地看着何洛温，看见何洛温背后的天空，苍白的天映着黑灰色树干剪影，几只乌鸦飞过，留下了一串啁哳叫唤，而后重归寂静。

　　“对。”

　　在回答的刹那，何洛温忽然伸出手，用力地捂住了林亦的双耳。

　　天空变成了一个漆黑却温暖的怀抱。

　　“砰——”

　　黑暗中林亦听到一声闷闷的巨响。

　　“已经开始了。”

　　头顶传来何洛温平静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