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画妖 我以后再也 ...
-
除了陈塘关和青丘，璇玑就没怎么呆过别的地方，所以也不太懂。
她问：「但是好端端的，这里的妖之前也没做什么，为什么要被捉啊？」
知道阿狸回来了，那些除妖的人就又要来把他也抓走吗？
这到底是在做什么呀？
好莫名其妙！
「因为之前这里确实出过妖物伤人的事，所以才招来了除妖师。」
竟然是一个娇柔的女声回答了璇玑的疑问。
「这样啊。」璇玑点头，忽然大惊：「谁在说话？」
不是哪吒不是敖丙，也不是阿狸和彩雀。
几人齐齐向另一处看了过去。
那是一个衣着朴素的女子。
看打扮是山野村妇，可人却长得极美。
她的身后背着一个竹篓，竹篓里装着一些菌菇，手里还提着捆柴。
「你是谁？」璇玑问。
她便答道：「夫家姓方，正住在这处山脚的村子里。」
「妾从夫姓，几位唤我方柔便是。」
「可我爹娘没有伤人，我没有，小七更没有。」阿狸不服她刚才说的话。
方柔说的妖物伤人，他们一家并不知情。
「我知道，不是你们的错。」方柔含笑说。
「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璇玑忍不住问。
「想知道，不如跟我来。」
一看就知道大有故事，璇玑想都不想就要拉着哪吒去听。
历练嘛！游手好闲到处乱逛，碰上什么就是什么啦！
只是敖丙忽然收到一张传讯符，带着敖戊去了北海。
而阿狸和小七还要收拾刚刚抢回来的自己家的小院子。
听故事这种闲心也就只剩璇玑了。
哪吒？
哪吒倒想去海底的深渊里找人打架才爽快，但是他还得看着璇玑，只好跟她一起去了。
反正哪吒之前也答应过，要罩着阿狸替他报仇的，弄清楚了当年的来龙去脉也是好事。
反正冤有头债有主，知道了到底是谁做下的坏事，该发落就发落，还无辜的妖一个公道就好了。
这一点上哪吒和璇玑两人在一起呆久了，想法出奇得相似。
……
这处山脚下聚集着十几户农家。
那女子自称方柔，是村里唯一的教书先生——方生的娘子。
听方柔说，几年前这个村子里也出过妖，一时之间许多人都病得不轻，像是被吸干了精神气一样。
半死不活的，怎么看都事出有妖。
方柔就是其中之一，病重得厉害。
她丈夫方生却好好的，一点事儿也没有。
「也是玉虚宫的仙长来了一趟，我的病才大好的。」方柔说。
「所以他们把害人的妖捉去了？到底是什么妖啊？」璇玑问。
方柔摇头，含笑答道：「他们把山林里能见到的妖都捉去了，不知道究竟是哪一只做的呢。」
「那怎么行——」璇玑跺脚，「妖也有好有坏呀！人不也有好有坏吗？」
「怎么能不分青红皂白都捉走呢？」
正说着，他们就到了方柔家的院子前。
这是一处很干净的青砖宅子，看得出家境也不算太差。
「夫君当年学识极好，远近闻名。多的是富户送来束修要夫君收家里的孩子当学生呢。」
她说的是「当年」。
「这么厉害，那现在还收吗？」
璇玑看了哪吒一眼，心想殷夫人总担心哪吒被李靖嫌弃。干脆哪吒也来报个名，学上两天再回去，吓死那个成天凶巴巴的李大人。
「他得了重病。」方柔笑了笑，「是我的报应。」
「……什么啊？」哪吒和璇玑两人听得云里雾里，哪吒更甚。
给他几个抗揍的家伙打上一架吧，别再说故事给他听了啊。
……可是一想到璇玑爱听，他也只好认了。
里屋忽然传出来虚弱的声音，说半个字就咳嗽不已，正是这家卧病不起的男主人。
「夫君，」方柔走了进去，关切道：「今日可好些了？」
里面的声音传了出来：「阿柔……你……去了哪儿？我在梦里寻了你好久……」
「我就在此处。」
璇玑好奇地往屋里张望，就见方柔宽慰着病榻上的男人，语气温柔极了。
她心想，原来这就是人间夫妇相处的样子么？
她忽然就想起了书上看见的相濡以沫一词。
「我今日上了山，运气很好，找来了一只山鸡又捡了菇子。」
「再等上一等，我就替夫君熬上一碗热腾腾的汤来。」
「……」
方柔再出来的时候面上带了歉疚，说道：「还要让两位客人等上一等了。家里要忙的事情太多，一时顾不上了。」
璇玑连忙摆手说「没事」，要她自己去忙就是。
方柔便说：「不如在我家住一晚？我们明日再继续说。」
「那也行。」
……虽然但是为什么只有一个房间啊？
璇玑抱着自己毛茸茸的尾巴，和哪吒一个人占着床头一个人占着床尾。
「你去睡外面还是我去睡外面？」璇玑说着：「我现在毛厚，可你又是火灵珠，咱俩谁也不怕外边冻。」
真说起来还是哪吒更抗冻一点。
哪吒却不纠结，嗤笑了一声说：「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以前你偷偷在我的榻上睡了那么多年。」
「怎么了，现在才知道避嫌？」
璇玑连忙去捂他的嘴。
那不是在陈塘关呆久了，她才从三姑六婆的嘴里知道人间的规矩嘛！
矜持！像她这样的姑娘家要矜持的！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僵了好一会儿，璇玑的耳朵忽然动了动。
「……外面有动静。」
「听见了，还感觉到了妖力。」
「我刚才可没用。」
「谁说是你了？」
互相看了一眼，他们谁也不怕，就一起这么推门出去了。
这间房外是一小段走廊，再走过去就是堂屋了。
堂屋里也没什么，一张古朴的桌子并几张椅子，墙上挂着几副字画。
那隐约的妖力就是从其中一副画上传过来的。
璇玑一挥手，四处就亮堂了些，她走到那副画像前，忽然道：「哪吒你快看，这里面的是不是就是方夫人？」
「好像啊——」
画上的女子和方柔一模一样，落款却是十年前。
这是一副方柔的画像，而这十年她竟然一点没变。
此时画上的她就像站在他们面前一样，眉眼含笑，但隐约带着一抹愁容，神色生动极了。
天上的神笔都画不出这么惟妙惟巧的画像来。
璇玑悄悄拉着哪吒回了房间，再也不提谁去外面睡这种话了。
第二天一早璇玑是被热醒的。
她昨晚把大半的床都让给了哪吒，自己化作原型在床尾缩着睡，早上醒来却是在哪吒怀里。
好热——硬生生害她出了汗，她的毛都快被汗水打湿团成结了！
璇玑一爪子踩在了哪吒脸上，后者继续装睡。
「两位睡得可好？」门外传来声音。
「……」哪吒装不下去了。
起了床，趁着白日，璇玑又去堂屋的女子画像跟前看了一眼。
和昨晚看到的不太一样，那画像上的方柔白日看着，眼神并不如昨晚那样逼真。
她心里已经笃定了，但还是觉得奇怪。
既然瞒过了当年来除妖的玉虚宫的弟子，为什么这次却不愿意再瞒了呢？
偏偏跑来告诉他们。
哪吒拍着自己衣服上璇玑掉的毛，一边拍一边随口道：「这家的女主人是从画里冒出来的妖。」
璇玑说：「我知道。」
想了想又说：「但总觉得她好像不坏。」
哪吒不置可否，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也不怕有妖毒在里面。
不一会儿，方柔从里屋走出来，笑着道：「久等了。」
「今日我还要上山，就送两位回去，路上再把故事说完罢。」
屋里方柔的夫君又唤了她一声，她歉意笑了笑，又转身进去了。
隔着虚掩的门，璇玑听那个虚弱的男人交代着方柔，要她今日务必也要早些回家。
方柔却没应，只说要去山上找药。
「我怎么舍得你就这么病下去呢？」方柔摸着丈夫的脸，低声细语。
璇玑脸红地走远了一点，再也不偷听了。
再上山，哪吒就将璇玑护在了自己另一侧，不让她们走在一道了。
方柔笑笑，只继续昨日的话题。
「我昨日说到哪了？哦，说到我的报应了。」
璇玑和哪吒对视一眼，都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轻声：「我是方柔，又不是方柔。我是……画中的方柔。」
凡人没有神力，但却有一种独特的能力，名为愿力。
譬如人间的香火供奉——凡人拜神的心越是虔诚，神能从中获得的东西就越多。
这就是愿力的一种。
而几年前，真正的方柔病了，日渐消瘦。
方柔的夫君每日端茶送水，却还是眼睁睁看着她憔悴了下去。
空闲的时候，他便抬头去看那副不久前倾注了所有心血画的画像。
那是方柔的画像，在她生病之前画下的。
方生画技极高，又爱极了自己的娘子，因此每一笔都饱含爱意。
可就是这一笔笔被爱意浸染的墨汁，让画中的女子借着爱意有了自己的灵魂。
成了……画妖。
画妖为了活下来，下意识便开始吸收周围的人气，首当其冲就是真正的方柔。
方柔的病就是这么来的，而且怎么也好不了，只会一日比一日更差。
再其次就是这个村子里的人了，他们也都因为这幅画像开始病了。
唯独方柔的夫君被画妖偏爱，毫发无伤。
真正的方柔病入膏肓，而画中妖却吃了她太多的精气。原本画妖就是方柔的模样，这样一来，从里到外都越发像真正的方柔了。
等玉虚宫的人发觉这处不对来收妖的时候，方柔其实已经死了，活下来的是和她一模一样的画妖。
画妖如愿成了人，如愿代替真的方柔活了下去。
她已经不需要再吸食人的精气了。
她只需要装作一个普通人那样活下去就可以。
山林中的妖被玉虚宫来的除妖师一扫而空，死的死逃的逃收的收。
然后所有人都好了起来，也没有人怀疑突然从垂死中痊愈的方柔。
「我们夫妻，也曾琴瑟和鸣过。」说起这个，方柔眼角带笑。
下一秒她又含泪欲落：「可惜夫君年纪轻轻就得了罕见的重病，可见我到底还是造了孽，是要还的。」
「……」
璇玑如愿听完了这故事，却半晌说不出话来，隔了好久才憋出一句：「你为什么和我们说？」
不说还好，可是现在这画妖把一切都说得清清楚楚，璇玑却分不出她到底是好还是坏。
「因为我已经走投无路了。」
「……什么？」
他们走回了昨日那个地方。
哪吒忽然戒备了起来，下一刻，身着玉虚宫道袍的数十人现身，将他们包围。
「原来当年除妖百密一疏，还是把你漏了。」为首的玉虚宫弟子语调冷漠，持剑指向方柔。
方柔笑了起来，淡定地放下背篓，理了理自己的妆容，随后朝着璇玑和哪吒跪了下来。
璇玑不自觉后退了一步。
「两位善恶分明，我自知作恶，甘愿让玉虚宫的仙长收走。」
「祭天也好，炼丹也罢，总归还有些用处。」
「只是我夫君何辜呢？」方柔语气轻柔，「他有惊世之才，却蹉跎在这样的穷乡僻壤。」
「我该死，我夫君却不该死。」
方柔对着他们磕了一头，「还请恩人帮阿柔求求情，救救他。」
璇玑愣住了。
「为什么？」她明明早就见识过玉虚宫的人的淡漠，为什么还要选这么一条路？
「人的命数，只有仙家才能更改。」
方柔眼中透出迷离来：「我想要夫君活着。」
璇玑还是不理解。
却听画妖继续耐心解释：「因为我太爱他啦……我生来就爱他呀。」
「我就是方柔，是他的娘子，我怎么不是呢？」
她自虚无中苏醒，靠着夫君的爱意和妖的本能活了下来，却害死了真正的方家娘子。
她不是故意的，可是触手可得的人间温情就摆在她的面前。
她拒绝不了，甚至愿意就此不再修炼，和她的夫君一起老死。
可是人的命数就是这般捉摸不透。
想好好活下去的时候，偏偏会有意外发生。
她愿意用自己一命换夫君的一线生机。
玉虚宫为首的弟子却并不听她的，只说：「自身难保的妖，还要操心别人的命数？」
他持剑上前，就想把她拿下。
璇玑忍不住拦了拦：「你不必如此，她都说了愿意受罚。」
「只是她的要求也不过分，你帮她看一眼那个凡人的命数行吗？」
「命由天定，她这是执迷不悟。」
……她就知道玉虚宫的人会这么说。
但璇玑看向方柔的眼神里，总归还有些怜悯。
方柔冲她笑了笑，反而安慰璇玑：「那也没事。说不定我一走，夫君的病就好了呢？」
说完她又看向了阿狸，歉意道：「连累了你们，是我不对。」
玉虚宫的人就这么轻易把方柔带走了。
临走之前，他们上上下下看了他们几个一眼，脸色很是难看。
也是，这里除了哪吒，璇玑、阿狸、小七、彩雀——通通是妖。
简直了。
「既然有灵珠约束，这几个小妖我就暂时不收了。」
「只是还请灵珠想清楚，若是它们今后犯了错，灵珠也会一起被问责。」
「还请灵珠好自为之。」
「……」
晚些时候他们又回了一趟方家的宅子。
走到屋外的时候，却见炊烟袅袅，璇玑还以为方柔什么时候逃了回来，正在替她的夫君做饭。
却没想到是她那个病重的夫君起身了，在灶房里一张一张烧着自己的字画。
最后那张就是方柔的画像。
「阿柔回不来了吗？」那男人见了他们，语气和方柔一样温和。
又或者说是那画妖和他一样。
他虽然病重，但衣着体面，显然画妖一直以来都把他照顾得很好。
「你都知道？」璇玑忍不住问。
要不然哪有人一开口，就咒自己娘子回不来的呢？
「我知道她是妖，可是她和阿柔一模一样，她就是我的阿柔。」方生语气平静。
「我怎么能不爱她呢？我又怎么能不恨她呢？」
这几年他因此思虑成疾，就这么生生把自己耗出了病。
什么爱啊恨的，都是因果——璇玑突然想起了五谷神说的话。
倒不如孑然一身，就不会生出多余的果来了。
见他要烧了方柔的画像，璇玑有些难过：「要不，你还是留着吧。」
「嗯，她会陪着我的。」「陪着我下地狱里去，一起给真的阿柔赎罪。」
方生语气轻松，这么多年是真的第一次放松下来。
死了好，死了就解脱了，好过歉疚地活着。
他马上就要去了。
璇玑没想到自己出了陈塘关，看的第一个热闹就这么让人意难平。
于是从村子里出来，走着走着，璇玑忽然就走不动了。
哪吒原本在她身侧，见她落后了便转头去问：「怎么了？」
这会儿璇玑都已经蹲到地上去了。
哪吒无奈地把她拽了起来，冷不防璇玑就这么顺势扑进了他的怀里。
「怎么会这样啊……」璇玑边哭边说：「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在你们人间，怎么喜欢一个人能这么苦呢？」
哪吒说不出安慰的话，只是伸手揽住她的腰，手在她的背后拍了拍。
「……你别怕。」
「他们是他们，我们是我们。」
哪吒或许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说什么。
「我们会好好的在一起的。」
璇玑吸了吸鼻子，把眼泪全都擦在了哪吒的肩上。
「我以后再也不看热闹，也不要听故事了！」
璇玑信誓旦旦。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