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太子，混天绫不是这么用的！》木兔葵

26、闹海 哪吒和敖丙

　　陈塘关位于东海和内河的交界，关内水网密布，码头和海滩都很多。
　　璇玑让那女子带路，没多久，她们便走到了一处靠近码头的浅滩附近。

　　一路走来，璇玑也从这女子口中知道了来龙去脉。

　　女子名漱娘，她的丈夫及其长兄以出海打渔为生。
　　天晴时，漱娘每日上午在家中纺线织布，待到下午便去浅滩上拾贝。
　　拾贝易物，顺便在海滩边等着丈夫归来。

　　今日早些时候明明万里无云、艳阳高照，是个出海的好时机。
　　却没料到疾风骤雨说来就来。

　　离码头近的船只倒还好些，漱娘丈夫的船却离得远。即便眼见风向不对往回赶，还是在离岸不远处被风浪卷走了。

　　如今小半个时辰过去了，船上两人下落生死皆不明。

　　璇玑站到岸边，见浅滩上冲上来不少鱼虾，还有被浪打碎的船只木板，不免心中沉重。

　　百姓靠海吃海，但海也吃人，这样的事想必并不少见。
　　她微微叹了口气。

　　「璇玑姑娘，你……你真的能把我夫君救回来？」
　　漱娘身如蒲柳，整个人在大作的风雨之中几乎摇摇欲坠。

　　璇玑一时也答不上来，只替她将蓑衣紧了紧，道：「这里太危险了，你先回去，我会想办法的。」
　　将女子推给了跟来的李府侍卫，璇玑独自转身，往惊涛巨浪的海面走去。

　　海风携着水珠打在璇玑身上，银色的留仙裙便飘摇不止，发丝也被拂乱。
　　她的身影没入东海的白雾里，翩然若乘风而去。
　　似妖似仙。

　　漱娘看着璇玑就这样孤身一人隐入海中，不免睁大了眼睛：「璇玑……璇玑姑娘？」
　　漱娘愣在原地，喃喃自语：「难道她是……」
　　「……」

　　离岸不远的海面上，璇玑迎风而行。
　　只是这凡间的风浪未免也太大了些，即便她的周身有灵力护着也觉出了冷意。

　　璇玑神色不由认真了起来。
　　她的身侧如今已是茫茫一片，眼前皆是雾气。
　　天上风云变幻莫测，脚下三尺是漆黑的深海。

　　她几乎什么都看不清楚，也不知道雾里会不会藏着什么。

　　虽然心中忐忑，但璇玑还是强装镇定专心搜寻起来。
　　毕竟答应了别人的事，她不能半途而废。

　　璇玑来得确实不算太晚。
　　没多久，她便在海面上寻到了一根断口很新的船桅。仔细看去，又顺着船桅飘来的方向发现了几块碎木。

　　这么看来，船只定然已经被浪打碎得不成样子了，璇玑不禁担心她要救的人已经葬身鱼腹。
　　只是想起漱娘哭红的双眼，璇玑不愿意就这么放弃，就又沿着这方向往前去。

　　越往东海深处去，海雾和风浪便愈重。
　　璇玑没有停下，只是更加专注。

　　……雾中隐约传来诡异的低语，却不似人声。

　　银发间的狐耳忽地冒了出来，璇玑竖起耳朵在海浪声中找寻着那声音的来源。
　　隔了没多久，只听见「噗通」「噗通」两声，是有什么东西跳入海中发出来的。

　　那动静自她的身后传来，璇玑倏尔转身，可身后却空无一物。
　　只有一圈圈巨大的涟漪很快被海浪掩盖。

　　她正觉得奇怪，紧接着却又有声音出现。
　　这回倒是人说话的声音了。

　　「大哥……大哥你怎么样了……」
　　「大哥你醒醒……」
　　「……我们怎么办啊！」

　　璇玑连忙过去查探。

　　那年轻男人刚刚才醒过来，醒来就发现自己趴在残破的船上，顿时被吓得六神无主。

　　在他的身侧，另一个年长些的男人仍然昏迷不醒。肩胛上有一处贯穿伤但并不致命，反倒是脖颈间还有个很深的伤口正往外渗血。
　　若仔细去看，便能看出脖颈那处伤口上有一排又细又密的牙印。

　　「有没有人……有没有人能来救救我们啊？」那年轻男人近乎绝望地呼救。

　　木板微微一动，一双莹白的脚踩到了上面。

　　原本还哭丧着脸的男人呆了几秒，抬头看去——
　　银裙银发随风而动，少女如自九天而下的仙子，迢迢而来救他脱离苦海。
　　偏生发间生着一双狐耳。

　　恍惚之间，那男人还以为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璇玑小心翼翼走到他身边，低头问道：「你可是漱娘的夫君？」
　　那人没想到会在这里听到自己妻子的名字，愣了一会儿才忙不迭点头：「是、是！我们年前刚成的亲！」

　　「那太好了，」璇玑松了口气，道：「就是她托我来找你的。」
　　璇玑心道总算是找到了，人还活着，她也好对漱娘有交代。

　　口中念咒，她蹲下身替昏迷过去的男人止了血。

　　海上的风浪仍然不减，璇玑隐约觉得这并不寻常，决定尽快将他们带回去。

　　灵力裹起海面的浪花，将仅剩几块木板的船连同上面的两人一起往岸边推去。

　　没想到自己绝处逢生，那年轻男人心有余悸地哭诉起了自己的遭遇。
　　「起风的时候我们就往回赶了。」
　　「却听到有婴儿啼哭，这才耽误了一会儿……」

　　璇玑皱了皱眉没有搭话，总觉得哪里不对。
　　这人说的话透着奇怪，眼下也有些怪异。

　　好像……有什么东西跟着他们。

　　然而放眼望去海雾茫然，海底更是幽深。

　　而璇玑的耳边全是海浪和风雨声，再加上那男人不停地边哭边说话，璇玑一个头两个大，实在找不出异样，只好作罢。

　　深海漆黑，两条黑影无声在船底不远处徘徊跟随。
　　…………

　　明明才过午时，因着这场风雨整个陈塘关的天色都暗了下来，还以为是夜半的时辰。
　　家家户户都大门紧闭，远处的海面上电闪雷鸣。

　　璇玑静静地立在船头，衣裙随风轻摆，她隔着雾气眺望模糊的海岸线。
　　残破不堪的木船在灵力驱动下渐渐靠岸。

　　虽然心头有些许阴霾笼罩，但是直到接近海岸也无事发生，璇玑总算松了一口气，放下了戒备。
　　大约是她想太多了，这应该确实只是寻常的人间风雨。

　　岸上，担忧自己丈夫的漱娘并未离去，固执地等在原地。
　　「夫君——」看见璇玑带着两人平安归来，漱娘忍不住喜极而泣，立刻便迎了上来。

　　那年轻男人也激动极了。
　　才靠岸，他就跳下船，叫着妻子的名字踉踉跄跄奔了过去。
　　两人紧紧相拥，满是劫后余生的喜悦。

　　璇玑也替他们庆幸，再加上这是她难得做成的一件好事，心中也很是高兴。
　　手腕翻动，她用灵力将另一名昏迷不醒的男子送往岸上。

　　漱娘擦掉了眼角的泪珠，拉着自己的丈夫走到璇玑跟前跪下。
　　不管面前的少女是妖是仙，总之都是他们的救命恩人。

　　漱娘本想向璇玑道谢的。
　　只是刚磕了一头，再直起身子还没来得及开口，她的面容忽然变得恐惧。
　　她看到璇玑的身后，巨大的海浪如同连绵的山脉，正悄然快速地往这处海滩涌来。

　　非同寻常的海浪之下，隐约可见其中巨大的鱼尾。

　　璇玑背对着海水，对背后的异样毫无所觉，还在想着自己做了这么一件大好事，该怎么和哪吒说起才好。
　　她上前欲将漱娘扶起，安抚他们道：「好了，没事了！不过这里的风浪属实太大了些。你们快回去吧？」

　　漱娘却看着璇玑的背后，软着脚几乎站不起来，也害怕地说不出话。
　　「妖怪——」漱娘的丈夫终于颤着嗓音叫出了声，「妖怪……妖怪啊——！！」

　　璇玑愣了愣，才想起来自己的狐耳没收。
　　……难道是在说她？
　　可是她明明……明明才救了他们啊？

　　「妖怪……快逃……快逃！！」那年轻男人哭着去拽地上被吓坏了的漱娘。
　　璇玑有些手足无措。

　　下一秒，这海滩上忽然响起婴儿啼哭之声。
　　璇玑还没回过神，只觉得脑袋一阵晕眩，眼神便一阵迷离。
　　她转身，恍惚间仿佛看见一副巨大的鱼尾被巨浪冲上了岸。

　　上半身隐没在巨浪之中，那鱼尾狠狠向着璇玑拍了过来——
　　她根本来不及防备。

　　眼见那鱼尾就要打破她周身的灵气，一柄火尖枪忽然拦在了她的面前，将巨浪和鱼尾通通拦下。
　　海浪顷刻间被打碎，融入漫天雨水而后落下。

　　什么鱼尾和巨浪全都消失不见，仿佛只是她的一场幻觉。

　　璇玑愣了愣，随即看向忽然出现的红发少年，忍不住高兴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哪吒——」

　　璇玑弯着唇角上前两步，问他：「你怎么忽然来了呀？」
　　「你今天这么快就修炼完了吗？」

　　她其实还有几分心有余悸：「刚才真是……真是吓死我了，还好你来了！」

　　面前的哪吒却没有回应。
　　但璇玑才得救，惊魂未定并未发觉他的异样。

　　而且她才做了件好事，忍不住立刻就要告诉哪吒：「对了，你知不知道，我刚才救了两个人呢！」
　　「在那里——」

　　璇玑高兴地想指给哪吒看，可是一转头，却发现海滩上的三人都不见了踪影。
　　揉了揉眼睛，她有些茫然地四顾起来。

　　璇玑身后，红发少年的脸上划过鱼鳞般妖异的亮光。

　　「奇怪，刚才还在这里的啊。」璇玑嘀咕一句，不忘和哪吒告状：「而且我跟你说啊……我明明救了他们，他们好像还骂我是妖怪来着！怎么能这样呀？」

　　「……但是真的好奇怪，到底去哪里了？」

　　璇玑扬起头问面前的少年：「哪吒，你刚才看到他们了吗？」
　　面前的少年只直勾勾盯着她。

　　他的眸色如深海般漆黑，看着璇玑忽然开口道：「……过来。」

　　璇玑不假思索地朝着哪吒走了过去。

　　下一瞬，火尖枪骤然穿透了她的肩胛。
　　「……」

　　刺骨的冰冷从伤口蔓延开来。
　　璇玑低头，看见一根冰刺插在自己的肩头，整个人都有一瞬的恍惚。

　　「哪吒？」

　　寒意像针一般顺着伤口往她体内钻进去，肩头汩汩往外渗着血，又很快凝结成了血色的冰。

　　璇玑的脸色逐渐变得苍白，整个人疼得发抖，几乎说不出话来。
　　好疼啊，她这辈子都没这么疼过。

　　而她的面前，哪吒原本的面容逐渐扭曲，直至面目全非。
　　周围小山般的海浪退去，露出它下半的躯干——是一截巨大的鱼尾。

　　人面鱼身，是为人鱼。
　　生性狡诈，极擅蛊惑。

　　是上古时期生于海水的凶兽，常常结伴捕猎。
　　它们用婴儿的啼哭声作为诱饵，再借助海雾幻境迷惑出海的渔人，将他们活捉后分食其肉。

　　但这对人鱼大约是察觉到了璇玑并非凡人，对付她的幻境显得更加精妙，直到璇玑上岸卸下防备后才出手。

　　就因为璇玑着急想见到哪吒，所以轻易被迷惑了心智，露出了破绽受了伤。

　　璇玑眼睁睁看着面前的「哪吒」完全消失，这凶兽真正的面貌显露。
　　人鱼的上半身虽然是人，脸上却有着细密的银鳞；下半身的鱼尾极为宽大，能在瞬息间掀起极高的巨浪。

　　它们还有着细密的獠牙和漆黑的眼珠，指掌间相连着半透明的蹼。

　　璇玑看得浑身发冷。

　　刺伤璇玑的人鱼面无表情，手中的冰刺又用力往前送了几分，想将面前少女的整个肩头都贯穿。

　　璇玑咬牙，挣扎着伸出手握上了那冰刺。冰冷的触感让她的掌心都隐隐作痛。

　　周身灵力四溢，璇玑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面前的人鱼拍开。

　　璇玑红着眼睛将肩头的冰刺拔来出来。伤口已经被冻得有些麻木，反倒还替她减轻了几分痛苦。
　　寒气在璇玑体内肆虐，好像要把她身上的血都冻住。

　　璇玑的脸色苍白得吓人。
　　虽然短暂脱离了人鱼的攻击范围，但她发现自己的动作变得迟缓凝滞，就像垂死挣扎的猎物。
　　她难受极了。

　　海浪又至，另一只人鱼也上了岸。
　　不由自主往后退了几步，璇玑忽然踩到了一截手臂。

　　她低头，看到了昏迷在浅滩上的漱娘和她的夫君。

　　原来那三个凡人并不是消失了，而是她被拉入了幻境。
　　而如今他们全都失去了意识，一半的身子都没入了海水中。

　　璇玑鼻子一酸。
　　她还以为自己做了好事，救了人还守护了陈塘关。
　　结果到头来，她还是把事情弄得一团糟。

　　「如果哪吒在就好了，」璇玑揉了揉眼角，有些委屈地想：「事情就不会像现在这个样子了。」

　　两条人鱼上岸，海滩陡然变得愈加冷寂。
　　天上的雨水变成冰珠，一颗颗砸在璇玑脸上。

　　身后是一双面容狰狞的人鱼，璇玑背对着它们，用所剩不多的灵力把另外几人送出了这片浅滩。

　　鱼尾掀起巨大的海浪狠狠向她拍了过来，璇玑刚费了太多灵力，一时撑不住被拍进了泥沙里。
　　妖力凝结出无数冰刺，而刺尖映着海水，散出淡蓝刺骨的光。

　　璇玑艰难地从沙子里爬起来，独自一人对上两双漆黑的人鱼眼眸。

　　她其实是有些怕的。

　　可她是青丘的狐狸，不管遇到什么，她都不能这么没骨气地等死。
　　而且，她还是……还是哪吒的徒弟呢！

　　璇玑忍住了鼻子的酸楚。

　　人鱼冰冷的目光注视着璇玑，冰凌的尖端就这么对着她，好像下一秒就会扎穿她的身体。
　　璇玑呼吸有些急促，身后的尾巴都不自觉蜷成一团。

　　……但大脑却冷静了几分，她知道自己必须做些什么。

　　远处海域忽然划过一道巨大闪电，雷鸣将至。
　　咬了咬牙，璇玑主动迎了上去。

　　……

　　漫天风雨将整个陈塘关都笼罩。
　　冰珠落下，一颗一颗落入莲池，发出清脆急促的声音。

　　莲台之上，哪吒缓缓睁开了眼睛。
　　冰珠落到他的脸上化作雨水，雨水又顺着他的下颚滑到脖颈，最后没入衣襟被蒸发成阵阵白雾。

　　「璇玑？」
　　哪吒微微皱眉，转头只看见了身边空无一人的莲叶。
　　「……」

　　人鱼腰间的鳞被削去了数片，利爪留下的深痕里溢出腥臭的血。
　　璇玑狼狈地躲开三道冰凌，感觉自己的手脚越发不听使唤。

　　丢开手里破碎的鳞片，顾不上裙子上沾的黏腻鱼血，璇玑死死盯着那两只人鱼的动作。
　　受伤的人鱼发出婴儿般的哭泣，暂时往后退去。但另一只人鱼又向她步步逼近。

　　璇玑的指尖忍不住收紧，她快要……没有力气了。

　　巨大的鱼尾狠狠一甩又扬起滔天的巨浪，海水凝成大大小小无数冰凌，向着璇玑铺天盖地而来。
　　浅滩上，银色的狐狸转身狼狈逃窜。

　　她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里满是绝望。
　　璇玑的动作越来越僵硬，跑得也越来越慢，眼看海水和冰刺就要尽数砸到她身上。

　　一阵温柔的海风忽然拂过她的周身——
　　海雾散开，身着白衣的广袖少年踏着海浪而来。

　　天地好像静谧了一瞬。
　　少年身上半滴水珠也不沾，漫天风雨都在害怕着他。

　　绣着银龙的云履踩到沙子上，少年俯下身，将几乎已经动弹不得的璇玑提了起来。
　　犹豫了几秒，他小心翼翼将几乎冻僵的狐狸揽进了怀里。
　　……感觉好像捂着一块冰。

　　少年不放心地伸手探了探璇玑的鼻息——
　　半死微活，还算有救。

　　另一侧，人鱼掀起的巨浪也在他跟前硬生生停住了。
　　少年头也不抬地挥了挥手，巨浪便退回海上，天地间的风雨也渐歇。

　　拨云散雾，竟然只在他的弹指之间。

　　人鱼漆黑的眼眸在他身上畏惧地打量了几秒，随后忽然一头扎回了海里。

　　少年唇角微勾，双手轻轻摸着怀中僵硬的小狐，面上平静如水。
　　而他的身后，一柄画戬利落地自水中而出，将两只自投罗网的人鱼瞬间贯穿。

　　人鱼被刺破内丹发出最后的凄厉哀鸣，没怎么挣扎很快就死了。

　　腥臭的人鱼血还未滴落，一股冰冷的海水就缠绕上了它们的尸体。
　　海水连同其中的人鱼血肉一道结成了冰，和万千倒流的水珠一起飘向空中。

　　冰块又碎成无数碎片，最后化作冰晶融入积云。
　　仿佛从来没存在过。

　　干净利落地处理完了人鱼，少年抱着一只浑身僵硬的狐狸往海里走去。

　　海水如同帷幕向两边分开，让出一条通往海底的小径。
　　广袖中笼着的狐狸体温逐渐回暖。
　　少年挺拔的背影消失在东海深处。
　　…………

　　「好冷啊。」璇玑半梦半醒，心想：「谁又把她的羽毛垫子抽走了？」
　　肯定是哪吒。

　　璇玑迷迷糊糊伸出手，想把罪魁祸首抓出来。
　　还没想起来自己并不在李府。

　　这是一处空旷的宫殿，一间就比哪吒整个院子都大。
　　宫殿的屋顶铺着透明的琉璃瓦，于是抬头看到的便是深邃的大海。
　　无数发着光的夜明珠自上方垂落，像是坠入海里的星辰。

　　打磨细腻的暖玉石上，敖丙原本正盘膝坐在璇玑身侧替她梳理经脉，冷不防手腕忽然就被面前少女抓住了。
　　敖丙顿时一惊，慌乱地用力甩开璇玑的手。

　　整个人一下子站了起来，瞬移到了离璇玑三丈远的地方。

　　而璇玑被这么用力地一拖一丢，后脑勺「嘭」地撞在了身下的玉石上。
　　她在昏睡中都疼得直皱眉。

　　敖丙站在玉石外观察着璇玑，见她仍然昏迷不醒，不禁对自己刚才的反应有些愧疚。
　　他只是不习惯和外人接触，更不习惯被触碰，所以下意识就这样做了。

　　见璇玑没再动，敖丙犹豫了几秒，还是走回她的身边。

　　带着独属于龙族的气息，他的灵力像海水一般围着璇玑萦绕，还特地在她刚才撞到头的地方仔细检查了一会儿。
　　璇玑的经脉被人鱼的寒气冻伤，他虽然帮她治疗得差不多了，但要想恢复如初，还需要温养一段时间。

　　好在救治及时，所以伤得不算太重，敖丙松了口气。
　　他放下心来，一抬眸，就见璇玑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他。

　　敖丙愣了愣，随后强装镇定。
　　「……」
　　「……」

　　璇玑后知后觉，面前的人原来并不是哪吒。
　　「你是谁？」她有些吃力地坐了起来，歪头打量他，一边问：「这是哪里？」

　　面前的少年正襟危坐，身着一身广袖白衣，青丝被玉冠一丝不苟地竖起。

　　他的面容十分精致。
　　肤色极白，像是终年不见天日养出来的，但又偏偏墨发墨瞳，整张脸便透出水墨般的清绝。

　　此时他也垂着头看着璇玑。

　　璇玑眨了眨眼，在这样的目光下很是不习惯。又觉得这人的睫毛好长，眼神便让人觉得既温柔又怜悯的。

　　……怎么好像比她还好看？璇玑心里惊叹。

　　「我叫……敖丙。」好半天，面前的少年才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又酝酿了好一会儿，他回答璇玑第二个问题：「这里是东海龙宫。」

　　「……东海龙宫？」璇玑这才想起来发生了什么，忍不住撑起身子问道：「那东海是归你管的？」
　　「是。」敖丙点头，他如今确实已经接管东海水务，璇玑说的没错。

　　「那就是你让那两只鱼打我的了！」璇玑顿时有些急了，质问道「你怎么这样？！」
　　她差点就被打死了啊！

　　敖丙愣了愣，起身拂袖，认真道：「绝无此事。」

　　「可是，是你说的东海归你管，那它们还不是听你的？」
　　「然后它们就来打我！」璇玑越说越不高兴，又委屈又气愤。

　　敖丙一愣，摇了摇头，耐心解释：「不是的。」
　　「不过也是我的疏忽——这两只人鱼是从海底的深渊里逃出来的。」

　　「深渊？」

　　「嗯，海底的深渊里关押着数不尽的凶兽。人鱼凶残，以人为食，是上古时期遗留下来的穷凶极恶之徒，自然也在其中。」
　　「近来不知为何，四海都出现了异样，有不少凶兽都趁机出逃了。」

　　敖丙解释完，耐心观察起璇玑的反应。
　　他今天说了许多话，比过去一个月加起来说得都多。

　　璇玑听他说得不像作假，也知道是自己误会了，顿时有些尴尬。
　　「原来是这样啊。」她也不是不讲理，「那是我误会你了，对不起。」

　　「……嗯。」敖丙轻咳了一声略作掩饰，轻声道：「无妨。」
　　想了想，敖丙又神色凝重：「不仅东海有这样的祸事。前些日子，听说北海甚至出现了鲲。」

　　璇玑呆了一呆。

　　「你或许不明白，像鲲那种上古异兽，千万年才会现身一次。」
　　「这次出现，定然是被什么惊扰了……总之不是好事。」

　　听到敖丙一脸凝重地提起「鲲」，璇玑瞪大了眼睛，表情从尴尬变到了心虚。

　　敖丙见她这幅样子还以为她是害怕，于是便不再往下说，只道：「但你也不必担忧。这些事，自然有上神去解决。」

　　「人鱼这样的祸事，我也绝不会再让它发生第二次。」敖丙对着面前的璇玑允诺。

　　璇玑这会儿却连连摆手，道：「没事、没事！」
　　要真是她和哪吒把鲲鹏引出来，才搅得四海不得安宁，那罪魁祸首是谁可就不好说了。

　　「既如此，你便安心在此处疗伤……」
　　敖丙刚说完，龙宫忽然一阵地动天摇。

　　他堪堪站稳，璇玑却又是一头栽在玉石上，撞得脑袋昏昏的。

　　一只虾兵划拉着几十条足跌跌撞撞过来报信：「殿下！殿下！不好了，海上有人闹事——」

　　璇玑捂着额头被敖丙扶了起来，可是整个龙宫还在晃，她晕得整个人都想吐。

　　敖丙皱了皱眉，就要出去查看，袖子却被璇玑抓住了。
　　璇玑冲着他直摇头。

　　这时候能把整个东海都搅成这样的，她只能想到一个人。

　　可是她现在一开口就想吐，只好抓着敖丙的手腕不肯放手，用力摇头。
　　感觉到了璇玑手心的温度，敖丙脸上的镇定瞬间裂开。

　　他手忙脚乱地把手腕和袖子硬生生从璇玑手里扯了出来，一边离她远远的，一边安抚：「你……你别怕，我很快就回来。」

　　「等……一下……」璇玑冲他伸出手，但怎么也挽留不住：「……别……去……」
　　感觉到胃里七上八下，璇玑到底还是「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眼睁睁看着敖丙走掉，璇玑心中担忧极了。
　　宫殿上方的夜明珠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搅得龙宫都不得安宁，不是混天绫和哪吒还能有谁？
　　…………

　　小半个时辰前。
　　大雨如注，陈塘关的街巷空无一人。
　　忽有一团红火低空掠过，这一处的雨水便瞬间蒸发，起了大片白雾。

　　哪吒发现璇玑不见后就有些心烦意乱，听闻她独自去海边救人后更是不安。

　　他忽然抬头看天，发现刚才的雷光电闪不知何时起忽然消散了，雨云也渐渐远去。
　　来时疾风骤雨，去时悄无声息，这场风雨定然不寻常。

　　哪吒踩着风火轮疾速往海岸赶去。

　　海滩很乱，满是被浪冲上岸的鱼虾和被风吹断的树木残骸。

　　很快就在离海滩不远的灌木里发现昏迷的三人，哪吒从他们口中听到了和人鱼有关的讯息。

　　「璇玑姑娘定然是被那妖怪迷惑了，我就这么看着那冰凌朝着她刺了过去，她……她没躲开……」
　　「然后我就不记得了。」

　　哪吒眸色一沉。

　　漱娘泪眼朦胧地跪坐在地上说着事情的经过，最后哭道：「三公子一定要把璇玑姑娘救回来！」
　　「璇玑姑娘救了我们一家人，我还没当面谢过她，却害她受难。」

　　哪吒手心里死死捏着枪，看着面前不断磕头的女子面色微冷。
　　「……我当然会把她带回来。」
　　「……」

　　风雨刚过，东海之上好不容易浪才平了一些。
　　孰料没多久，一条红绫忽然入水翻搅，顿时整个海面又是起伏不定。
　　红绫搅起的巨大漩涡将方圆数十里的生灵都闹得不得安宁，整个东海都似要颠倒过来一般。

　　敖丙从海底来到海面，一眼就看见那个满脸冷漠、浑身火光的少年。

　　混天绫还在四处搅水，哪吒手底下的那对青鸾火凤吐着火球，将前来阻拦的鱼兵都打得乱窜，浑身透出一股焦煳的烤海鲜味。
　　被打伤的虾兵蟹将横七竖八浮在海面上，又被混天绫搅出来的漩涡卷到不知哪里。

　　敖丙皱眉，手中握着的方天画戬直指面前的哪吒。
　　「胆敢在东海闹事？」敖丙声音冰冷：「劝你收手。否则我不会对你客气的。」

　　敖丙话音才落，下一瞬，哪吒的火尖枪就先扎到了他的跟前。
　　敖丙皱眉。

　　哪吒浑身都泛着火光，咬牙切齿道：「你最好搞清楚，到底是谁不会客气——」
　　「告诉我璇玑在哪！」

　　敖丙侧身闪开，闪着金光的乾坤圈又向着他劈了过来。
　　哪吒步步紧逼，混天绫也破水而出，就要将敖丙困住。

　　没想到哪吒居然这么难缠，敖丙神色一凛，暂避锋芒潜入水中。

　　海水才是他的领域。

　　而哪吒身为火灵珠一点也不喜欢水，他一双红眸死死盯着海面，防备着敖丙的突袭。

　　海上忽然又起了巨浪，但奇异的是巨浪从四面八方而来，都是冲着哪吒去的。

　　山峦般高的巨浪仿佛是不可越过的水墙，将哪吒整个围在中间。

　　这处又响起了琴音。
　　浪花筑起高台，高台之上是五弦瑶琴，每一弦都充满杀意。

　　修长白皙的手指抚着琴，一弦一柱便发出悠扬音律。
　　而海浪和迷雾追逐着音律而去，其中的每一滴水都成了杀人的利器。

　　敖丙其实可以解释，但是哪吒不由分说便将东海闹成这副样子，他便也有些恼怒。
　　对着璇玑他还愿意认真说清楚，可对着哪吒……敖丙抿了抿唇。

　　混天绫和青鸾火风护在哪吒身侧，只是和无边无际的大海相比，他就像落入海中的一颗细小火种。
　　无数冰刃高悬在哪吒头顶，敖丙在高处睥睨着他，等着哪吒低头认输。

　　他们好像是天生的对手，水火不容谁也不服谁，非要分出个高下不可。

　　谁能想到哪吒根本不讲武德。
　　身上烈焰完全展开，他像是在海上盛开的火莲。

　　根本不顾周身的杀意，哪吒的眼里只有高高在上的敖丙，拼着自己受伤也要把枪架到敖丙脖子上去。

　　「谁要听你弹琴！」
　　哪吒握着枪咬着牙道：「我再问你一遍，你把璇玑怎么了——」

　　火尖枪抵到敖丙颈间的时候，万千冰刃也划破了哪吒的衣衫，就要把他整个扎穿。
　　可哪吒不管不顾。

　　「你——」敖丙没想到他竟然这么不要命，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
　　……简直不可理喻！

　　敖丙用看疯子的眼神看着哪吒，可三昧真火也和面前的少年一样蛮不讲理，差点烧到他的袖子。

　　见哪吒半点不收手，到底还是敖丙先妥协了。
　　没了灵力控制的冰刃落入海水之中，终归没有伤哪吒分毫。

　　敖丙心中叹了一口气。

　　他之前见过哪吒，也认识璇玑。
　　那次小五从龙宫跑出去，就是哪吒和璇玑送回来的。

　　他们对龙宫有恩，敖丙本就不打算对哪吒怎样。
　　只是哪吒倒是无情，也说不定根本就不记得这回事。

　　但见敖丙妥协，火尖枪总算也停住了。

　　可枪尖的三昧真火却已经去势难减。
　　只听见清脆的断裂之声响起，瑶琴最外侧的那根弦，忽然断了。

　　哪吒身上火星四溅，竟将那根琴弦生生熔断了。

　　敖丙的瞳孔瞬间放大，喝道：「哪吒！」
　　「你竟胆敢毁我瑶琴——」

　　瑶琴乃是伏羲所制，赠与东海的至宝，却被哪吒轻易就毁了！

　　「我今日绝不饶你——」
　　敖丙抱起琴护在怀里，这回是真的想和哪吒不死不休了。

　　滔天巨浪瞬间而起，将两人都狠狠卷入海中。
　　…………

　　敖丙走后没多久，龙宫总算安宁了下来。
　　隔了一会儿，璇玑不晕也不吐了，但还是浑身无力，有些难受。

　　她趴在玉石上，手臂无力地垂落在一侧。

　　她的指尖忽然传来奇异的触感。

　　璇玑动了动，疑惑地抬起了手。

　　和她胳膊那么长的幼龙含着璇玑的指尖，被她就这么提了起来。
　　口水糊了璇玑一手。

　　璇玑沉默了几秒，然后试探着叫道：「小白？」
　　她一共就只认识那一条幼龙。

　　那幼龙吸了吸璇玑的指尖，龙身高兴地扭成了麻花。

　　指尖传来一点刺痛，璇玑连忙把小白拽了下来，「哎哎，不许咬我！」
　　「你到底是谁啊？」

　　幼龙嘴巴一空，愣了一愣后忽然「嗷呜嗷呜」地叫了起来。

　　「……算了。」璇玑叹了口气，摸了摸幼龙头上的龙角，道：「好像是个小傻子。」
　　幼龙听了一下子委屈起来，也不嗷呜了，眨巴着眼睛有些可怜地看着璇玑。

　　璇玑又歇了一会儿，感觉身上没那么难受了，连忙跳下玉石。

　　她扭头对幼龙交代道：「我得回去才行，有个人……哪吒在找我。」
　　「你替我跟敖丙说声谢谢行吗？」

　　幼龙缠上璇玑的手腕，不肯让她走。

　　「不行不行，我真得走了！」
　　璇玑伸手想把他拽下来，却怎么也拽不下来，只好服软道：「你到底叫什么名字呀？」
　　「那这样，以后我往东海里丢罐子，罐子里放上字条，喊你来陈塘关玩儿行吗？」

　　「……嗷呜。」幼龙软软应道。

　　璇玑没了办法，跟这条幼龙大眼瞪小眼。

　　正这时候，殿外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璇玑抬头看去，隔着透明的琉璃瓦，就见一条长长的红绫飘在水中。

　　「……哪吒？」璇玑眼神一亮，往殿外跑去。
　　幼龙还缠在她的手腕上。

　　龙宫里最巍峨的一座宫殿此时已经成了废墟，是方才从天而降的两人硬生生把它砸烂了。

　　这还不算，那两道人影又在这原本还有救的断壁残垣上打作一团。
　　从东海海面斗到海底，他们有多少灵力也用得差不多了。

　　如今的两人说是斗法，反倒更像是孩子间的胡闹——
　　敖丙一巴掌拍在了哪吒的天灵盖上，哪吒张嘴就咬上了他的袖子。
　　敖丙气不过又踹了他一脚，哪吒也恼了，伸手就去拽敖丙的头发。

　　敖丙头上的玉冠被扯了下来，「咣当」一声掉到了地上。

　　「你——」敖丙气得浑身发抖。
　　他的头发乱了，衣服脏了，连云履都被拽掉了一只。
　　敖丙从来没这么狼狈过。

　　气昏了头，敖丙原本的一点洁癖都快被哪吒治好了，不管不顾又要动手揍他。

　　哪吒也好不到哪去，甚至看着更不体面。
　　他讨厌水，结果刚被敖丙拽下海的时候就「吨吨吨」喝了好几口，咸得嘴里发苦。

　　身上的衣服本来就被冰刃划得破破烂烂，这会儿早就成了一条一条地勉强挂在身上。
　　连带青鸾火凤也被淹得神志不清，瘟鸡一样瘫在哪吒怀里。

　　……倒也确实是两败俱伤。

　　璇玑赶到，看着面前狼狈的两人一脸的茫然。
　　「住……住手？」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呀？」

　　听见璇玑的声音，那两人俱是一愣，后知后觉心道要糟。
　　少年人的尊严什么的……颜面什么的……

　　托彼此的福气，全都毁得一干二净。

　　还没来得及补救，一道威严的声音也自不远处传来——
　　「我也想知道，你们究竟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