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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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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檀一离开后,李明池又在窗边站了许久。
雨已经完全停了,夜色浓稠如墨,只有屋檐滴水的声音,单调地敲打着石阶。她低头看着掌心里的半枚玉佩,螭龙纹路在指尖摩挲下变得温润。城南“墨韵斋”——她知道那个地方,前朝时就是叶家暗中经营的产业,表面是书肆,实则是叶氏联络各方的据点。
叶檀一将这样重要的信物交给她,意味着什么?
是信任,是托付,也是将她与叶氏、与那条危险的暗流更紧密地捆绑在一起。收下玉佩,就等于默认了自己至少是潜在的同盟。可若不收呢?赵南楚的网已经张开,她这个前朝公主,无论愿不愿意,早已身在网中。
许久,她转身走到妆台前,打开最底层那个隐秘的小抽屉。里面除了母亲留下的几件简单首饰,还有一个巴掌大的乌木盒子。她取出盒子,打开——里面空空如也,内衬是深紫色的绒布。她将半枚玉佩小心地放进去,合上盖子,推回抽屉深处。
然后她唤道:“云雀。”
守在门外的云雀立刻推门进来,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紧张:“公主?”
李明池走到书案前,快速写了一张字条。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一行极小的字:“玉佩已收,静观其变。珍重。”
她将字条折成指甲盖大小,又从发间取下那支白玉梅花簪——不是母亲留下的那支,是另一支样式相似的。她拧开簪头的梅花,中空的簪身里有一个极小空间,平时只放些防身的香药。此刻,她将字条小心塞进去,重新拧紧。
“你亲自去一趟城南‘墨韵斋’。”李明池将簪子递给云雀,声音压得极低,“找掌柜,就说……就说要买去年印的《昭明文选》。他会问你哪一版,你说‘永和年版’。然后把这支簪子给他,什么也不用说,他自会明白。”
云雀接过簪子,手微微发抖,却握得很紧:“婢子明白。”
“现在就去,从西侧小门走。守门的侍卫……我今日观察过,戌时和亥时换岗之间有半刻钟空隙,只有一人值守。你穿上小太监的衣服,混出去。”李明池从柜子里取出一套早就准备好的内监服饰——这是前几日让李福悄悄弄来的。
云雀快速换上衣服,将长发塞进太监帽中,又在脸上抹了些灰。镜子里出现一个瘦小、不起眼的小太监,只有那双眼睛依然清澈明亮,透着不安。
“公主,万一……”
“没有万一。”李明池打断她,双手按住云雀的肩膀,目光坚定,“云雀,你跟了我十年,是我最信任的人。这件事只能你去。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保全自己为先。若被盘问,就说是我让你出宫买治头疼的药材——太医署的方子,药材需外购,这个理由他们查不实。”
云雀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婢子一定办到。”
“去吧。天亮前必须回来。”
云雀最后看了李明池一眼,转身推门,悄无声息地融入门外浓重的夜色里。
李明池站在门内,听着那轻巧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雨后的宫道尽头。她抬手按在胸口,感受到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地跳动。
每一步,都在踏入更深的漩涡。
云雀的身影在夜色中快速穿行。
她从小在宫中长大,对每一条小路、每一处暗门都了如指掌。西侧小门靠近浣衣局,平日里只有运送衣物杂物的太监宫女出入,夜间守卫最松。果然,当她贴着墙根摸到门边时,只看见一个年轻侍卫拄着长枪,正打着哈欠,头一点一点地打瞌睡。
她屏住呼吸,等待。
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戌时三刻。再过一会儿,就是换岗时间。她缩在阴影里,手指紧紧攥着那支白玉簪,簪尖硌得掌心发疼。
忽然,一阵脚步声从另一条宫道传来。
云雀心里一紧,将身体更深地缩进墙角杂物堆后。透过缝隙,她看见一队巡逻兵走过,大概十人,铠甲整齐,步履沉稳,手中的灯笼在夜色里划出昏黄的光圈。为首那人停下,问打瞌睡的侍卫:“有什么异常?”
侍卫猛地惊醒,站直身体:“没、没有!一切正常!”
巡逻队长嗯了一声,目光扫过小门内外,云雀几乎能感受到那视线掠过自己藏身之处。她死死咬住嘴唇,连呼吸都停了。
几息之后,巡逻队继续向前。脚步声渐远。
就是现在!
云雀从阴影里窜出,低着头,迈着小太监特有的碎步,快步走向小门。那侍卫刚松懈下来,见她过来,皱眉:“这么晚了,去哪?”
“公……公子头疼得厉害,太医开了方子,缺一味‘天麻’,让小的赶紧出宫去买。”云雀压低声音,模仿小太监尖细的嗓音,从袖中掏出一块碎银,悄悄塞过去,“侍卫大哥行个方便,公子疼得实在受不了……”
侍卫接过银子,在手里掂了掂,又打量她几眼。云雀心脏狂跳,面上却强作镇定。
“快去快回。”侍卫终于挥挥手,侧身让开,“西市‘回春堂’应该还没关,就说宫里要的,他们知道。”
“谢大哥!”云雀低头哈腰,快步跨出门槛。
就在她一只脚刚踏出宫门的瞬间,身后忽然传来另一个声音:
“站住。”
云雀浑身血液都凉了。
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威严。她僵硬地回头,看见宫道另一端,顾修云正站在那里。
他没穿铠甲,只一身玄色常服,外罩墨色大氅,手里提着一盏素绢灯笼。昏黄的光映着他半边脸,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他就那样静静站着,不知已经看了多久。
侍卫吓得扑通跪地:“陛、陛下!”
顾修云没理他,目光落在云雀身上。那目光像实质的刀,缓慢地、一寸寸刮过她的脸,她的服饰,她紧握的手。
“这么晚,出宫做什么?”他问,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云雀腿一软,几乎也要跪下去,却死死撑着,脑子里飞快转动。实话?绝不能说。编理由?刚才对侍卫说的那套,在这位新主面前,恐怕漏洞百出。
就在她冷汗浸透内衫、几乎绝望时,顾修云却忽然移开了视线。
他看向跪在地上的侍卫:“宫门守卫,玩忽职守,该当何罪?”
侍卫浑身颤抖:“末、末将该死……”
“拖下去,二十军棍。”顾修云声音依旧平淡,“换岗后执行。”
“谢陛下不杀之恩!”侍卫砰砰磕头。
顾修云这才重新看向云雀。他向前走了几步,停在她面前一步之遥。灯笼的光照亮了他年轻而冷峻的脸,云雀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清冽的气息——不是血腥味,是一种像雪后松针般的冷香。
“你是公主身边的人。”他说,不是询问,是陈述。
云雀低头:“……是。”
“她让你出去买药?”
“……是。”
顾修云沉默了片刻。夜风吹动他大氅的衣角,也吹得灯笼里的火光摇曳不定。就在云雀以为他会继续追问、甚至搜身时,他却侧身让开了路。
“去吧。”他说,“早点回来,宫门亥时三刻落锁。”
云雀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顾修云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灯光映照下,深邃得看不见底。他微微颔首,转身,提着灯笼向宫内走去,再不看她一眼。
云雀站在原地,直到那盏灯笼的光完全消失在宫道拐角,才猛地回过神。她不敢再耽搁,拔腿就跑,冲进皇城夜晚清冷的街道里。
心脏还在狂跳,后背的衣衫湿透,贴在皮肤上冰凉一片。
她不明白。
那位新主,明明看出了异常,为什么不深究?为什么放她走?
她不敢细想,只是攥紧了手里的白玉簪,朝着城南的方向,拼命跑去。
同一时刻,顾修云独自走在返回寝宫的路上。
灯笼在他手中轻轻摇晃,在青石板上投下飘忽不定的影子。亲卫被他遣远了,他需要一点独处的时间——这是他从军十年养成的习惯,越是压力巨大、局势复杂,越需要短暂的、完全属于自己的沉默。
刚才那个小宫女……不,是李明池的贴身侍女。他记得那张脸,宫变那日,她死死护在李明池身前,眼神凶狠得像只护崽的母狼。今夜她伪装成太监,眼神里的惊慌虽然掩饰得好,却逃不过他的眼睛。
买药?拙劣的借口。
但他放她走了。
为什么?
顾修云停下脚步,抬头看向夜空。雨后的天空洗过一般,露出几颗稀疏的星子,冷冷地闪烁着。西北方向,一片厚重的云层低垂,遮住了那片他时常眺望的天空。
西北。
他闭了闭眼。
那个很远很远、很偏很偏的地方,连个正式的名字都没有,地图上只有一个小黑点,旁边标注着“无名村”。村里不过三十几户人家,土坯房,篱笆院,村口有一棵歪脖子老槐树,树下是唯一的水井。村民大多姓顾,或者和顾家沾亲带故。
他的童年在那里度过。记忆里的画面都是暖色的:母亲在灶台前烙饼的香气,父亲从田里回来时裤脚沾的泥,村塾先生摇头晃脑教“人之初”的声音,还有隔壁阿花姐偷偷塞给他的、用荷叶包着的野山莓。
直到信元元年秋天。
那年他九岁。
先帝刚登基,西北边境有流寇作乱,其实不过是几十个活不下去的农民聚在一起抢粮。一支剿匪的官军路过无名村,带队的校尉姓刘,是个急于立功的年轻人。不知怎的,有人说村里藏了流寇的同伙。
没有证据,没有审讯。
那天黄昏,夕阳红得像血。官军包围了村子,挨家挨户搜。他们当然搜不到什么“同伙”,却搜出了几户人家藏着的、勉强过冬的粮食。刘校尉认为这是“资匪”的证据。
然后,屠杀开始了。
顾修云记得自己被母亲塞进地窖时,她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她捂住他的嘴,在他耳边用气声说:“修云,别出声,无论听到什么,都别出声。活着。”
地窖盖合上,最后一线光消失。
黑暗,浓稠的、窒息的黑暗。
然后是声音。
哭喊声,求饶声,刀砍进肉里的闷响,房屋倒塌的轰鸣,火焰噼啪燃烧的声音……还有笑声,官军放肆的、带着醉意的笑声。那些声音混杂在一起,透过地窖木板微小的缝隙,钻进他的耳朵里,刻进骨头里。
他不知道在地窖里待了多久。时间失去了意义。饿了,就吃母亲塞给他的、硬得像石头的干粮饼;渴了,就舔地窖壁上渗出的、带着土腥味的水珠。他不敢睡,一闭眼就是各种扭曲的声音,于是睁大眼睛,瞪着无边的黑暗。
终于,声音都停了。
死寂。
他从地窖缝隙往外看,看见的是冲天的火光,和火光里影影绰绰、倒在地上的轮廓。他等到火势渐弱,等到再听不到任何活人的动静,才用尽全身力气,顶开地窖盖。
爬出来时,天已经亮了。
村子没了。
土坯房烧成了黑乎乎的骨架,还在冒着青烟。地上到处都是尸体,大多焦黑变形,分不清谁是谁。他踉踉跄跄地走,一个一个地辨认:那是村口的王大爷,总是给他糖吃;那是塾堂的先生,胡子烧掉了一半;那是阿花姐,蜷缩在自家门槛边,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吃完的饼……
他在村中央那棵老槐树下找到了父母。
母亲扑在父亲身上,背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父亲面朝下,手还紧紧攥着一把锄头——他直到死,都想保护这个家。
九岁的顾修云站在废墟和尸骸中间,没有哭。
眼泪早就流干了,或者从一开始就没流出来。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看着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变成人间地狱。然后他转身,从还在冒烟的废墟里扒拉出一点点没烧完的干粮,用破布包好,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他没有回头。
一次都没有。
后来他流浪,乞讨,差点冻死在某个冬天的破庙里。再后来,他遇到一支路过的军队,谎报年龄当了兵。从最底层的小兵做起,洗马、扛旗、埋锅造饭,什么脏活累活都干。军营里弱肉强食,他因为瘦小、沉默,没少被欺负。直到十五岁那个夜晚,他把那个总想对他动手动脚的老兵拖进茅房,用削尖的木棍刺穿了他的手掌,又割了他的舌头。
那是他第一次杀人。
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愉悦的平静。原来夺走一条生命,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从此,他在军中的日子好过了一些。再后来,他凭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几次战事中立了功,从小兵变成伍长,变成百夫长,变成校尉……直到今天,站在这里,成了这座宫城的新主人。
灯笼的火苗跳了一下。
顾修云睁开眼,从回忆里挣脱出来。胸口有些发闷,像压着一块冰冷的石头。他抬手,无意识地揉了揉左手手腕——那里有一道旧伤,是地窖盖砸下来时压的,骨头虽然接上了,但每逢阴雨天就会隐隐作痛。
这疼痛提醒他,他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站在这里。
复仇吗?
最初是的。他发誓要杀光李家人,要这个王朝血债血偿。可当他真的攻入皇城,当他看到那个坐在龙床上、吓得尿了裤子的年轻皇帝李明信时,忽然觉得索然无味。一刀下去,了结得太过轻易。
直到他在台阶上看见李明池。
那个女人的眼睛。
不是她弟弟那种空洞的恐惧,而是一片深潭般的平静。平静之下,有恨吗?有。但更多的是某种他熟悉的东西——一种在绝境中依然不肯熄灭的、冰冷的、坚韧的生命力。
像野草,被火烧过,被践踏过,只要还有一点根在土里,就能在来年春天,悄无声息地重新长出来。
他忽然很想看看,这样一个人,在被他碾碎骄傲、夺走一切之后,会变成什么样。
会枯萎吗?会疯狂吗?还是……会以另一种方式,继续生长?
他不知道。
但他想看看。
所以他没有杀她,没有折辱她,甚至给了她“照旧”的体面。他想看看,在这座吃人的宫城里,一个失去一切的前朝公主,能走到哪一步。
至于那个小侍女……
顾修云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让她去吧。看看李明池在谋划什么,和谁联络,想做什么。暗流涌动才好,水浑了,鱼才会浮上来。而他,有的是耐心,等所有的鱼都浮出水面,再一网打尽。
他提起灯笼,继续向前走。
走过一道宫门时,他下意识地,又转向了公主府所在的方向。远远望去,那座宫殿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在深夜里像孤岛上的灯塔。
其中一扇窗还亮着。
是她的书房。
顾修云驻足看了片刻,然后转身,消失在另一条宫道的阴影里。
次日清晨,云雀在天亮前顺利回宫。
她带回了掌柜的回信——同样藏在白玉簪里,只有两个字:“已知。”
此外,还有一包真正的天麻,以及几样其他药材。她按照李明池的吩咐,先去太医署“交差”,再回到公主府。一切看起来天衣无缝。
李明池接过簪子,取出字条看过,放在烛火上烧成灰烬。
“顺利吗?”她问。
云雀点头,又迟疑了一下:“只是……昨夜出宫时,遇到了新主。”
李明池动作一顿:“他看见你了?”
“看见了,还盘问了几句。”云雀将经过详细说了,末了忍不住道,“公主,婢子觉得……他好像是故意放我走的。”
李明池沉默。
故意放走?为什么?是试探,是布局,还是……别的?
她想起昨夜,顾修云站在宫道上看她的那一眼。隔着距离和窗缝,她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只能感受到那种穿透性的、审视的目光。
这个人,比她想象得更复杂,也更危险。
“知道了。”她最终只是说,“去休息吧,昨夜辛苦了。”
云雀退下后,李明池走到窗边。天色已亮,是个难得的晴日。阳光照在庭院里,那朵被踩进泥里的墨色牡丹,经过一夜雨水的冲刷,花瓣更残破了,几乎与泥土混为一体。
她看了许久,然后转身,从书架上取下一本《资治通鉴》。
翻开,找到“汉纪”部分。
她需要静下心来,需要从历史的兴衰更替里,找到一点启示,一点支撑她走下去的力量。
书页沙沙作响。
窗外,新一天的宫城,在初冬的阳光下,继续它沉默而诡谲的运转。
而暗流,已在无人看见的深处,开始加速奔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