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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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牡丹宴后,皇城的气氛变得更加诡谲。
李明池的发间曾被新帝亲手簪上牡丹——这个消息像野火般蔓延,衍生出无数版本。有人说新帝沉溺美色,被前朝公主所惑;有人说这是政治作秀,只为安抚前朝遗老;也有人说,公主已暗中投靠新帝,甚至成了新帝的枕边人。
无论真相如何,李明池的名字,已从“深宫幽禁的前朝遗孤”,变成了“新朝最特殊也最危险的女人”。
这种特殊,带来了表面的平静,也带来了暗处更汹涌的杀机。
赵南楚似乎沉寂了下去,连续数日告病,闭门不出。但李福暗中递来消息:赵府后门夜间出入频繁,一些看似商贾、实则身份不明的人频繁拜访,且赵家似乎在暗中变卖部分产业,收敛资金。
“他在准备后路,或者……最后一搏。”李明池对云雀低语,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袖中短刃。自从牡丹宴后,这把短刃几乎从未离身。
三日期限,转眼即至。
御书房召见地方官员的日子,就在明天。
然而,就在御书房召见的前一日,一道突如其来的旨意打乱了所有人的计划。
“秋猎?”李明池接到旨意时,有些意外。秋猎通常在九月,如今才七月初,并非传统时节。
王总管躬身解释:“陛下说,春祭受扰,未能尽兴。近来政务稍缓,秋高气爽,正宜狩猎演武,亦可提振军心士气。时间定在明日,为期三日,地点在皇城西郊‘上林苑’。”
秋猎的名单上,赫然有李明池的名字。且特别注明:“公主随行,安置于御帐近侧。”
又是近侧。
李明池看着那份旨意,心中了然。顾修云是故意的。在御书房召见前,突然举行秋猎,将叶檀一、赵南楚,还有她,全部挪出皇城,置于相对封闭的猎场环境。这是要打乱赵南楚的计划,还是要……在更开阔的地方,看清所有人的动向?
“公主,要去吗?”云雀忧心忡忡,“猎场不比宫中,万一……”
“圣旨已下,能不去吗?”李明池收起旨意,“准备吧。轻装简行,把那件便于骑射的胡服带上。”
“胡服?”云雀惊讶。前朝公主虽也习过骑射,但那多是闺阁游戏,从未真正着胡服参与狩猎。
“以防万一。”李明池目光投向窗外,西郊方向天空澄澈,“猎场,可是个意外频发的地方。”
次日清晨,皇家仪仗出城,旌旗招展,马蹄声如雷。顾修云一身黑色骑射装,外罩轻甲,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上,身姿挺拔如松,眉宇间是惯有的冷峻。他身后是数百名精锐禁卫,再往后是文武官员的车马。
李明池被安排在一辆轻便的马车中,位于御驾后方不远。她掀开车帘一角,看见叶檀一骑着马,在官员队伍中,脸色依旧苍白,眼神有些空洞,仿佛魂不守舍。赵南楚则坐在一辆华贵的马车里,车帘紧闭,看不见表情。
队伍浩浩荡荡,驶入西郊上林苑。
上林苑占地极广,丘陵起伏,林木葱郁,溪流纵横,其中放养着鹿、獐、野兔、狐等猎物,甚至还有几头从北方运来的熊罴,专供皇室狩猎。中央地带已扎起连绵的营帐,最中央那顶明黄色、绣着龙纹的巨大御帐格外醒目。
李明池的帐篷果然就在御帐侧后方,相距不过二十步,且有专门的禁卫看守。
安顿下来后,她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素色胡服——窄袖、束腰、长裤、鹿皮靴,头发也用玉冠高高束起,不施脂粉,整个人利落清爽,褪去了深宫的柔靡,多了几分英气。当她走出帐篷时,附近巡逻的禁卫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远处校场上,狩猎前的演武已经开始。鼓声震天,号角长鸣,骑兵们纵马驰骋,表演着各种高难度的骑射技巧,箭矢破空之声不绝于耳。顾修云没有下场,只在高台上观看,偶尔与身边的将领低声交谈。
李明池没有去校场,只在营地边缘漫步,熟悉环境。她注意到,营地守卫外松内紧,明哨暗哨交错,巡逻的士兵眼神锐利,绝非寻常秋猎的护卫规格。顾修云的警惕,提到了最高。
午后,正式狩猎开始。
顾修云率一队亲卫,率先纵马进入密林。官员们按品级和亲疏,分成若干小队,各自选定方向出发。马蹄声、呼喝声、犬吠声交织,惊起林间飞鸟无数。
李明池被允许在营地附近“随意走走”,但有两名禁卫“陪同”。她知道这是变相的监视和保护,也不在意,骑上一匹温顺的母马,在营地周围的疏林草地间缓辔而行。
秋日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光影斑驳。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远处隐约传来狩猎的喧嚣,更衬得此处静谧。这本该是放松的时刻,李明池的心却始终悬着。
她知道,赵南楚不会放过猎场这个机会。这里地形复杂,人员分散,意外更容易发生。
果然,就在她勒马停在一处小溪边,俯身掬水时,异变突生!
侧后方密林中,三支弩箭毫无征兆地疾射而出!不是射向她,而是射向她身边那两名禁卫!
“小心!”一名禁卫反应极快,猛地将同伴扑倒,一支箭擦着他的头盔飞过,钉入树干。另一名禁卫却没这么幸运,箭矢穿透了他的肩甲,闷哼一声摔下马。
第三支箭,紧随而至,直取李明池后心!
电光石火间,李明池根本来不及躲避,她甚至能听到箭矢破空的尖啸!本能地,她猛地向马侧滚落——
几乎同时,另一支速度更快的羽箭从相反方向射来!
“铛!”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
后射来的羽箭,精准地击中了射向李明池那支弩箭的箭杆,将其撞偏了方向!弩箭擦着李明池的鬓角飞过,带起几缕断发,钉入她身前的溪石,箭尾兀自剧颤!
李明池摔倒在地,溅起一片水花,心脏几乎停跳。
她猛地抬头,看向羽箭射来的方向。
顾修云骑在黑马上,正从林间冲出,手中的长弓弓弦还在震颤!他脸色铁青,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暴怒和……一丝几乎无法掩饰的后怕。
“护驾!抓刺客!”他厉声喝道,声音如同寒冰炸裂!
他身后的亲卫如狼似虎般扑向弩箭射出的密林。林中传来短暂的打斗声和惨叫,很快平息。两名亲卫拖着一具黑衣尸体出来,尸体嘴角流出黑血,已然服毒自尽。
又是死士。
顾修云看都没看那尸体,策马冲到李明池身边,翻身下马,一把将她从地上拉起。他的动作有些粗暴,抓着她胳膊的手用力极大。
“受伤了?”他声音紧绷,目光快速扫过她全身,最后停留在她被箭矢擦过的鬓角,那里有一道浅浅的血痕。
“没……”李明池刚吐出一个字,就被他打断。
“上马!”顾修云不由分说,将她托上自己的马背,然后他也翻身而上,坐在她身后,双臂环过她拉住缰绳。“回营!”
黑马长嘶一声,掉头向营地疾驰。马蹄溅起溪水泥浆,风声在耳边呼啸。李明池被他紧紧箍在胸前,能感受到他胸膛剧烈的起伏和透过衣料传来的、滚烫的体温,也能闻到他身上浓烈的、属于狩猎的尘土气息和一丝极淡的……血腥味。
她侧头,看见他左手小臂的衣袖上,有一道新鲜的裂口,边缘渗着暗红的血迹。
“你的手……”她脱口而出。
“别动。”顾修云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将她箍得更紧了些,“坐稳。”
一路无话,只有急促的马蹄声和两人交织的、尚未平复的呼吸。
回到营地,顾修云直接将李明池抱下马,送入她的帐篷,对赶来的云雀和太医丢下一句:“仔细检查,一处伤痕都不许漏。”然后便转身离开,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很快,营地戒严,所有外出狩猎的队伍被紧急召回。气氛凝重得如同铁板。
李明池的伤不重,只是鬓角擦伤和落地时的些许淤青。太医处理伤口时,云雀在旁边直掉眼泪。李明池却有些心不在焉,眼前反复回放着那支撞偏弩箭的羽箭,和顾修云当时眼中那抹骇人的戾气与……慌乱。
他救了她,又一次。
甚至不惜自己受伤——那手臂上的伤,恐怕是策马疾驰、拉弓射箭时,被林间树枝或暗器所伤。
为什么?
帐篷外传来士兵跑动和低喝的声音,显然在全力搜捕可能存在的同党。夜色渐浓,营地各处燃起火把,将黑夜撕开一道道不安的光口。
晚膳时,顾修云没有出现,据说一直在主帐中与将领们议事。李明池也无心饮食,只草草用了些粥。
亥时初刻,帐篷外传来通报:“陛下到。”
顾修云走了进来。他已换下骑射装,穿回玄色常服,左手小臂缠着白色绷带。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股低气压让帐篷内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他挥挥手,云雀和太医连忙退下。
帐篷内只剩下两人,烛火跳动,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帐篷壁上,放大、扭曲。
“查清了。”顾修云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刺客是混在赵家仆役队伍中进来的,用的是伪造的身份文书。赵南楚……撇得很干净,说他毫不知情,是下人勾结外贼,已将涉事仆役‘杖毙’。”
又是死无对证。
李明池并不意外。赵南楚敢在猎场动手,必然做好了最坏的打算。“陛下信吗?”
顾修云扯了扯嘴角,那笑意冰冷:“朕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证据。没有铁证,动不了他。”他走到李明池面前,低头看着她鬓角贴着的纱布,“疼吗?”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李明池愣了一下,下意识摇头:“不疼。”
顾修云却伸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纱布边缘,动作快得让她来不及反应。“朕疼。”
两个字,很轻,却像惊雷,炸响在李明池耳边。
她猛地抬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那里有未散的余怒,有疲惫,还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直白的……担忧。
“陛下……”
“为什么总有人想杀你?”顾修云打断她,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问自己,“赵南楚?旧朝余孽?还是……朕的敌人,想通过杀你来打击朕?”
他的目光锁住她,带着一种探究的锐利:“李明池,你告诉朕,你到底是谁?是前朝公主?是赵南楚想用的傀儡?还是……朕该不惜代价保护的人?”
这个问题太危险,也太直接。
李明池心跳如鼓,却强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妾身是谁,取决于陛下希望妾身是谁。是棋子,是花瓶,是盾牌,还是……别的什么。但妾身能告诉陛下的是,妾身从未主动与赵南楚勾结,也从未想过伤害陛下。至于为什么总有人想杀我……”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或许,只是因为妾身活着,对某些人而言,就是一种碍眼的存在。”
顾修云凝视着她,许久,忽然问:“若朕给你选择,你是愿意留在朕身边,继续做这个‘碍眼的存在’,还是愿意离开,隐姓埋名,去过平静的生活?”
李明池怔住。她从未想过顾修云会给她这样的选择。
离开?去哪里?天下之大,何处能容下一个前朝公主?隐姓埋名?谈何容易。更何况……她看着顾修云,看着他手臂上的绷带,看着他眼中那片复杂的情绪。
她忽然发现,自己似乎……并不那么想离开了。
不是屈从,不是认命,而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未完全理清的、复杂的情感。有对安全的权衡(在他身边或许是最安全的),有对局势的责任感(她若走了,叶檀一怎么办?),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这个毁了她一切却又屡次救她、复杂难懂的男人,产生的好奇和……某种牵绊。
“妾身……”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妾身无处可去。”
顾修云眼中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别的。他退后一步,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那就留下。在朕身边,朕至少能保证,想杀你的人,得先踏过朕的尸体。”
他说得平淡,却重如千钧。
“陛下!”李明池心头巨震。
顾修云却不再多说,转身走到帐篷门口,停顿了一下:“明日御书房召见取消,秋猎提前结束,即刻回宫。你好好休息,夜里……朕会加派守卫。”
说完,他掀帘而出,身影没入营地的火光与夜色中。
李明池站在原地,久久未动。帐篷里还残留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和她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今夜无雨,但她的心里,却仿佛下了一场倾盆暴雨,冲刷得一切面目全非。
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秋猎次日,队伍提前拔营,返回皇城。
回程的路上,气氛压抑。刺杀事件虽然被压下,但消息还是不胫而走,人心惶惶。顾修云下令彻查,一时间皇城内外风声鹤唳。
李明池回到公主府,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原点,但一切又都不同了。
顾修云兑现了他的话,公主府的守卫增加了一倍,且都是精锐。李福悄悄告诉她,陛下还暗中清理了一批可能与赵家有牵连的宫人和低阶官员。
赵南楚称病不出,但赵府门庭冷落,往日的宾客几乎绝迹。叶檀一回到吏部,变得更加沉默寡言,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日子一天天过去,秋意渐深,寒意渐浓。
李明池依然每日读书、习字,偶尔在庭院中走走。那几盆绿萝长得很好,郁郁葱葱,给萧瑟的秋日增添了一抹顽强的绿意。
她不再去想那些复杂的政治博弈,也不再刻意去探听什么消息。她只是安静地等待,等待该来的,总会来。
偶尔,顾修云会在深夜,独自来到公主府外,不进去,只是站在远处,看一会儿她窗口的灯火,然后沉默地离开。
李明池知道,云雀告诉她,李福也告诉她。但她从未点破,也从未开窗。
有些东西,不需要言说。
就像冬日来临前,最后一批南迁的候鸟,它们知道该飞往哪里,却未必知道,等待它们的是温暖,还是另一场风雪。
这一年的冬天,似乎来得格外早。
第一场雪落下时,李明池披着厚氅,站在廊下看雪。雪花纷纷扬扬,覆盖了庭院,覆盖了皇宫金色的琉璃瓦,也覆盖了过去数月所有的血腥、阴谋、挣扎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天地一片纯白,仿佛一切都可以被掩盖,被重置。
但她知道,雪下覆盖的,是已经发生的一切,是无数人的命运轨迹,是再也回不去的曾经。
雪停了。
远处宫道上,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沉稳有力。
她知道是谁来了。
她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扇即将被推开的院门。
门开了。
顾修云披着黑色大氅,肩头落着未化的雪花,站在门口。他没有带随从,独自一人。
四目相对。
雪后的空气清冷刺骨,却异常澄澈。
“天冷了。”顾修云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朕那里,有地龙。”
很平常的一句话,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李明池死水般的心湖。
她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缓缓走下台阶,一步一步,走向他。
雪地上,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
她停在他面前一步之遥,抬起头,目光平静而坚定:
“陛下,西北的冬天,冷吗?”
顾修云怔住。他看着她眼中那片冰雪映照下的光芒,看着那张苍白却无比清晰的脸。
许久,他伸出手,不是握住她的手,而是拂去她肩头一片落雪。
“冷。”他说,“但朕已经习惯了。”
“是吗?”李明池微微扬唇,那是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那妾身,或许也该习惯习惯。”
她侧身,让开道路。
顾修云看着她,眼中有什么东西,像是冰封的湖面,裂开了第一道缝隙。
然后,他抬步,走进院中。
两人并肩,站在廊下,看着满园积雪,和雪后初霁、湛蓝如洗的天空。
没有再多的话语。
有些路,一旦开始走,就无法回头。
有些并肩,一旦站定,就再也分不开。
这个冬天,会很冷。
但或许,也并非全无暖意。
(第一卷·残冬·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