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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识言(上) 前世踩过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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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玳妹妹,尚且挪挪步,来瞧眼我这刚打出来的黄花梨圈椅如何?”
净料、画线、开榫,包执恩手法干脆利落,严缝、起线、刮磨,技艺之娴熟,不过月余,她便打造出了把品相极佳的木椅。
花灯节堪堪过去,因那饮星湖再度重回黎安百姓视野,连带着白屈街的人气亦旺了不少。
眼下,微生广玳正忙着筛检,那各路希望在白屈谋个铺子的佳人们递来的条陈策。
前世踩过的坑,今世说什么都不得再碰了。
闻得包执恩声音,广玳倏地将埋于书卷契书之间许久的脑袋抬起,执笔在阅览处划下所疑,这才放松起脖颈,揉着手腕向包执恩的巧木工坊走去。
“恩姐儿当真是技艺超群,这圈椅预备何时开价,我必将赶那近水楼台之优,先将这‘月’得了来。”
甫一识清包执恩身前物什,广玳便不由得惊叹出声,毫不掩饰敬佩之意,还未来得及亲身体验一番,嘴里就将满意之语说了个完全。
知晓广玳素来不喜于此闲事打诳语,包执恩难掩喜悦,片刻后又觉得自己实在有些太不谦虚,抿起嘴来,小声让广玳莫再夸下去。
“我所言,句句皆为衷心之辞,佐上恩姐儿这巧手,往后这工坊门槛,可不得要叫求物者踏穿。”
往昔不曾有机会,如今微生广玳对能将赞誉皆传达于包执恩面前颇为上心。
“我可得赶在那之前,先张罗着差些匠人来给恩姐姐搭把手,好好建个牢固整杉门槛。”
倏忽声响,将檐下小雀惊得纷飞。
区婵娟原还老实端坐在广玳为她特地置办的著述小角,余光瞥见玳恩二人融洽模样,情不自禁笑出声来:
“玳姐姐当真喜欢,恩姐姐当真高兴,婵娟瞧得出来。”
请动话山露面,尊重她著述心愿,替她筹备阅览读物,微生广玳为她所做的这桩桩件件,若非区婵娟醒时还知晓疼痛何滋味,怕就得怀疑自己是否早已往生极乐。
只怕若娘亲仍在世,待她至善,大抵也不过如此。
区婵娟话音稍落,微生广玳俏皮挑眉,牵过包执恩被木屑磨得伤痕累累的指节,空出的手又自随身绣袋中取出个瓷瓶。
“雕刻讲求细致,恩姐儿仍是得多注意护手,这年轻时不在意,到了暮年该是要疼。”
微生广玳细致替包执恩涂抹均匀,嘴里还振振有词,念叨不停。
被小她许多年岁的广玳“教训”,包执恩刚想掩面轻咳,几遇抬起之际才意识到手在对面人掌心,只得浅笑出声:
“玳妹妹这话说的,好似自己已然走过一遭暮年,熟稔这般。”
絮语蓦地止声,却也只须臾,微生广玳便释然莞尔,解释道:“话本子看得多了,恍觉书中事如亲身历,适才不察,叫姐姐看了笑话。”
亲眼目睹广玳每日忙活模样,本也是无心之语,见广玳还顺她话头郑重解释,倒是让包执恩有些讪讪,忙言说哪里的话。
愈发勤思前世忆,不自觉就将年纪抛了去,微生广玳兀自在心间思索,看来还得时刻警醒,再像今日这般轻易让喜悦冲昏头,便是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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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子传回消息,芸娘一行人业已在无界市集忙碌多时,距离大集散市,尚余数日。
戏剧场次轮换,目的有达即可。
万乡茶楼,广玳犹未预备开工。
估算时日,方彤应是既望日抵达黎安。
微生广玳脑中思绪繁多,午膳时仍缓缓厘着琐碎。
依旧觑着广玳脸色,华款冬却不再如从前那般忧心广玳不喜菜色,而是期冀着广玳能将他自认藏得天衣无缝的黄芪嚼咽下肚,再不济适量吃些枸杞、麦冬入喉,解乏润肺也好。
“清遥。”
广玳冷不丁开口,生生令华款冬差点儿噎住。
压下咳嗽,华款冬慌忙应声,眸子一错不错,紧紧盯向女娘,全神贯注守着广玳即将出口的指示似地。
已然饱了,微生广玳才出声,没想到会把自家相公吓得立马正经。
贝齿咬住下唇,广玳斟酌着先哄人还是先论事。
“后头得闲,相公陪我去寻趟如今的畅旺阁可好?”
言罢,微生广玳拈起片味道鲜美的“木薯”,作势就往华款冬嘴里送去。
瞧见朝自己而来的乔装麦冬,华款冬哭笑不得,点点头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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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寻之人,却并非方彤,而是木识言。
“元昭九年季春,阿言的夫君被强行征入劳役军,如今时辰尚早,我想同言姑娘先知会一声。”
广玳故意将音量压得极低,同华款冬简单交代着。
再度与那潜藏记忆深处,刺痛他许多年的农家小院重逢,趁着广玳将注意皆放在如何扰人不唐突,华款冬敛下眼皮,深深呼吸数遍,才总算冷静不少。
“清遥?清遥?”
本想让华款冬帮她最后再确认一番目前衣裳发束,哪曾想戳得太轻,半晌没等来华款冬动静,广玳这才回头,一打眼就觉出小相公早心思飞远不知去了何处。
华款冬忙应了声,睁着双无辜含情桃花眸,鼻尖痣随呼吸,跟着鼻翼缓缓翕动,看得微生广玳禁不住嗢咽。
“方才想什么呢?可是忧虑此程安危?”
分明是独女,微生广玳身上却总不自觉爱板起长姐架子,全然一派长者气概,正想出口安慰一二。
华款冬却摇头,只说是昨夜没睡好,适才困乏,不慎走了神。
眼神飘忽,丝毫不敢同广玳对视,女娘诧异瘪了瘪嘴。
“相公可是又忘了,先前同为妻约定过什么。”
出发得早,眼下木识言的小屋门窗还关得严实,广玳尚且存着工夫,能同华大夫这“不知悔改”之徒好好理论。
“凡事皆据实相告,立誓绝无欺瞒。”
微生广玳欣慰点点头,复又正色道:“那方才华大夫所言,可曾与允诺相悖?”
“有。”
华款冬闷闷出声,俨然十分不情愿,但恐广玳生气,还是承认了来。
广玳静静瞧着,险些绷不住脸色,轻咳一声恢复淡然,追问他:“何处?”
曾还傻愣愣,自顾自预备循序渐进,想着慢慢来,等华款冬自个什么时候愿同她交代明白两世为何这般相异。
可当遭这人热泪一回又一回的浸泡,微生广玳变了主意。
想真正呼噜上小刺猬软乎乎的肚皮,少不得主动出击,没准儿哪次劲使得大了,刺猬翻滚两圈,便会露出她所想要之物。
头回强硬行动,却叫微生广玳栽了个跟头。
华款冬抿紧了唇,眼皮亦低垂而下。
就在广玳以为他会始终沉默之时,华款冬突然开口,抛回反问:“玳儿与何人来过此处,又为何会知晓那农户妇人与其夫君之事?”
心道不好,前世光惦记着与父亲商谈此事,知晓与匪患有关,拜托父亲去将那同言娘相公一道被无辜牵连的男丁们救出后,广玳便将心思重又投回了白屈。
脑海里丝毫没有同华款冬,她夫君,讲清楚这件事的记忆。
华款冬于此事唯一了解,来源于她此番临行前的寥寥数语。
刚想开口同华款冬讲清前由,抛菜肴同区煅云逃走的回忆浮现于心,这回,轮到微生广玳喉咙发紧,不知从何说起了。
难得心虚,女娘方才燃烧正好的气焰,剎时熄去不少。
且待回了幽不浅,再判案定罪罢。
微生广玳建好台阶,华款冬从容走下。
他们,还待先演好一出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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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
无端响起的拍门声在静谧的清晨里显得格外惊心。
木识言还未起身,郭骁便警惕拿起长锄,扎着马步稳当走至门边。
“有人在么?行行好,给口水喝,救救我相公罢。”
与微生广玳话语应上的,是华款冬适时咳出的血浆。
预演之时未曾直面殷红,陡然触及那还温热着的红浆,谅微生广玳如何镇定,心也不由得为之一颤,唇瓣微微发着抖。
悲戚感伤扪心而来,语调愈发凄惨,直直叫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木识言再坐不住,吱呀一声,木门大开。
“寒日里地上凉,姑娘快莫再受那冷意,骁郎,你快快将那公子搬进屋内罢。”
说完,木识言一把将广玳扶起,不忘先将热汤递给尚且看着康健的女娘,再让郭骁给榻上那刚咳完血昏过去的男子喂水。
“姑娘这是自何处来,要到哪里去?如若方便,且等我将家里牛车取回,再与骁郎一道,送你们一程罢。”
木识言言辞恳切,当真是心疼得紧,眼前这还年纪轻轻的少年夫妻。
经棠枝与广玳合力,眼下他二人形如枯槁,活脱脱半只脚要迈入棺材的模样。
上辈子广玳便知晓,木识言倔极了,却分外心软,极易体贴他人,今生为将木郭二人救走,也只得先利用这点。
“我与相公自汲县跋涉而来,一路求医寻方皆不得法,听说黎安的白屈街新开了家医馆,救治病患有方,想着去寻个机会,给我相公找条活路。”
广玳戚戚然蹙起眉头,望着华款冬灰白无血色的脸庞,以及嘴角擦不净的血渍,竟当真萌生起几分想要恸哭的冲动。
于广玳之悲,木识言仿佛感同身受,立马就张罗着郭骁快些去将那外借的牛车寻回,她这就收拾行囊,随广玳同去。
见计划竟如此顺利达成,广玳下意识找上华款冬视线,然而华大夫偏生十分敬业,当此时还牢牢紧锁剑眉,叫广玳看来,着实心疼得紧。
“相公,你可千万不要有事啊。”
话语出口,连微生广玳都有些怔住,掩藏在她心底的真实想法,竟就这般竹筒倒豆子自然流露而出。
华款冬说不动容,都是假的。
“你方才说,你们才成婚不到三年,可看着你们年岁不大,想必是青梅竹马的情谊,唉,小公子,你可千万要坚持住,待到黎安,让那神医圣手好好瞧病,定是能与姑娘携手白头。”
见不得旁人感伤至此,木识言关切安慰着,手上动作未歇,甚至还有余力催促郭骁步子再迈大些。
勉力压抑着胸腔中叫嚣躁动的良心,微生广玳携其“病夫”,终将木识言拐上了去白屈街的路途。
“木姑娘,可曾听说那白屈街广招女子话事人,女娘凡携愿而去,铺子租金皆可抵得?”
牛车悠悠行进,广玳试探着向木识言搭话。
“实不相瞒,玳妹妹,我与夫君守着如今一亩三分地,安生过日子,连黎安城里几时多了条白屈街,都不曾知晓。”
木识言摇摇头,给了广玳意料之中的答语。
反倒是那郭骁仔细听完广玳的话,倏尔惊喜起来:“姑娘所言当真?”
“自然是真的。”
微生广玳应得笃定,接着又朝木识言补充解释道:“那白屈街原身,便是从前的无月街。”
木识言点点头,与郭骁不同,她冷静得多:“原是如此,倒是听过路人讲起过,圣上下令要将那无月街重新整顿。”
看来回去还需得多同晓事人走动一二,聘才之事连黎安都没传遍,实在非她预料,险些要拂了广玳之打算。
“郭大哥,方才好似有话要说?”
虽说话头指向郭骁,广玳却仍对着木识言发问,明眼瞧来,二人间主心骨当是识言。
“他啊,只怕是要劝我去。”
木识言揽过话,轻笑着囫囵解了广玳所疑。
“那识言姐姐如何想的,可愿去谋个差事?”
心里谋划着趁热打铁,广玳好奇又追问。
郭骁冷不丁冒出声音:“是我对不住娘子。”
木识言想阻住郭骁继续往下言语,正欲抬手,就发现手腕交叠处,早便让广玳神不知鬼不觉严实压住。
“从前,识言娘子便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喜娘,新妇经其梳妆过,皆若天仙下凡。”
郭骁回忆着,嘴角情不自禁上扬。
然而下一瞬,那洋溢而起的笑容变得十分苦涩:
“若非被我耽误,也不至于像如今这般,只得困居田园。”
闻言,广玳没说话,而是将求知的目光径直投向了木识言。
缓慢敛下眼睫,木识言轻声叹道:“我本也不愿屈于谢家子淫威,做不得行当便做不得,那又如何。”
温柔将手抽出,木识言轻轻拍了拍广玳瘦削肩膀,继续说:“再说了,庄稼春生夏长,秋收冬藏,与之一道,也拥着不少乐趣。”
听到这,微生广玳总算觉出味儿来,握紧木识言柔软却透着坚韧的皓腕,心中愤懑不已。
那谢家子,见利诱不成,便改换强硬法,生生将木识言从抢手喜娘之位逼下,广玳瞧郭骁这般自责,料想那谢家子恐还对这举目无双亲之人,抛了不小财窟窿。
也难怪,前世她查出那征丁之举诸多不合规,作为亲历者,他二人定然也想得通,郭骁却还是舍得抛下木识言,伶仃去了。
要将腌臜人料理妥当,且待她先坐回白屈街作主话事人位置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