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遇乐》終杲

70、难眠 贤内助又不

　　上一世，无月街因流民之乱成了烫手山芋，更名落于白屈。

　　开铺子先得租上地，可早已沦落漂泊境地之徒，纵使想将身家押尽，也不知何来钱财。

　　女娘们专精之技艺，尚且撑不出许多，能当真称得上各自相异的买卖，先一起合作是为最好。

　　蔬果铺与万乡茶楼的宅区，虽不至于住不下，却也实在算不得宽敞舒坦。

　　广玳所愿，便是鼓励她们不必在意过多，左右白屈百废待兴，她们只管做好想做的，旁的余的，自当有广玳担保坐镇。

　　本已是觉得承了广玳太多好意，再各自空占一处小宅，奢侈不说，地也白白耗费。

　　陶谙最是不愿答应，好在广玳提前将赵咲臣拉入了同边阵营。

　　二人携棠枝一道，合力苦口婆心数日，终是劝得其他女娘们点头，却也只是同意去住那硕果后的小宅。

　　至于广玳自个儿，因着有辆马车，便将那虽处在白屈街地界，却离主街道硕果书屋铺面所在，有些路程而价格好说的幽不浅，买了下来。

　　今生，流乱祸事提前偃旗息鼓，广玳却仍旧拿下了幽不浅，不单单是为了从前的忆念，更加看中之处，当属后山的植园。

　　眼下，苍术白幼苗生长时候未到，寻不见，广玳便只得同华清遥先培那干种。

　　万事明面上，纷纷皆休矣。

　　可广玳始终安不下心，总觉得暗处，藏着些东西没掘明。

　　蛛网再度遍连各地，替广玳盯紧看不见的波谲云诡。

　　·

　　寂静的夜里，若是安眠，便只觉时间走得顺畅无比，若是辗转反侧，那漫长的漆黑与静默，则会变得十足难捱且熬人。

　　微生广玳自己不睡便罢，手上还闲不住，缠着绕着华清遥几缕发丝，直挠向早已合眼之人。

　　均匀呼吸起伏叫广玳无端打乱，那人顺势将怀抱收紧，女娘亦从善如流又靠近些。

　　倒也不是故意要闹觉，只是今生预料外的意外颇多，惦念与希冀无形中更添重量，压得她有些不愿去假设，失望后何所适从。

　　“太尉府探过，书册亦俱都保下，小姑娘还会来么？”

　　若如前世步调，再看一遭明月高悬，她便会与区婵娟见上面。

　　于一泓方丈的教诲，广玳记得之时，微听；情绪若是占了主导，便只当从没听过的，耳旁风刮过就散。

　　察觉华清遥似要开口，广玳快他一步，指尖抵上他唇，稍稍用力，堵得他无奈失笑，嘴角上扬。

　　微生广玳不是需要人劝什么，她想不通的事不多，只是需要有人在她苦恼的时候，陪着即可。

　　却忘了，习武之人，不用张嘴也能传声。

　　“玳儿想听听我的真心话么？”
　　华清遥语调飘扬，似乎意味颇深。

　　“哦？华大夫且说。”
　　毫无预兆的清凉嗓音着实让广玳惊了下，待听得话语里的吃味儿，心里蓦地暖意上涌，也起了挑逗心思。

　　“既然存着会否，我只愿得个否。”

　　女娘指节没来得及收回，便被华清遥使着巧劲儿牢牢抓紧。

　　“我同区煅云没什么。”

　　右手被攥住，动弹不得却不难受，微生广玳故意将那不受华清遥待见的名字提起。

　　“是我忮忌。”
　　华清遥倒也不虚，坦然承认了来。

　　直惹得广玳莞尔，空闲的手抬起，揪住华清遥脸颊。

　　依旧没养出什么肉来，捏着硌手。

　　“夫君，忮忌都认了，那再讲讲，所为何事？”

　　烦忧登时被好奇探究的心思挤得远了些，微生广玳精神正好，一副要同华清遥好好说道说道的模样，手往下挪，握住夫君下巴，末了，甚至细细摩挲起来。

　　“真要论来，应还是有些羡慕。”

　　华清遥闷闷开口，广玳听着，却只觉有些好笑。

　　“怎的还羡慕上了？夫君原是喜欢，为妻对你不甚客气的么？”
　　广玳靠近几寸，戏谑耳语。
　　“也是，少有人能如他那般，吃上我特制的泻药方子。”

　　华清遥却不以为然，摇了摇头道：“艳羡他少时能得玳儿相救，忮忌他拥着绝佳借口，嫌恶他总将祸事捅到玳儿身前。”

　　难得听自家夫君如此真情实感诽个外人，广玳不由得晃了神，对这小相公，又加深几分与从前不同的印象。

　　果真仿若个刺猬，还好那锋利刺尖，扎的确实是个讨厌家伙。

　　“清遥如何知晓我曾救过他？年岁那般小，若不是后来阿爹重提过，我该是都要忘得个干净了。”
　　感慨未将思绪拉远，察觉华大夫言语之间存着的漏洞，广玳挑开疑问询他。

　　惊觉说漏了嘴，华清遥倏地沉默，广玳盯着，猜测只怕夫君再开口，该是催她早些睡了。

　　放着华款冬不逗，实在不是广玳的一贯做派，清清嗓，女娘调笑道：“原来，夫君不止武艺超绝，探案的本事也是不容小觑？”

　　观对面人眉头紧蹙着，良久不见松缓，怕那人没听懂她的言外意，还当她是在“兴师问罪”。
　　微生广玳忙又补了句：“知我意者，方晓万事无极。清遥瞒我，莫不是怕我得知所谓真实，嫌你不成？”

　　“究竟是对吾的心意存着不悦，还是觉着吾的脑袋是榆木打实的，清遥，你且来论道看看？”

　　真实二字，仿佛拥着剖心的力量，激得华款冬周身霎时绷紧，喉头直发紧。

　　广玳自己都没意识到，当她郑重论事之际，言语会不自禁变得严肃。

　　听者无罪责倒罢，倘使听者心内有愧，广玳字句便好似锥心之箭，落点准确无误，将人活活钉死。

　　对广玳不悦？华款冬从未有过丝毫此等想法。

　　女娘决定好的事，任一路刀山火海，荆棘密布，既然启程，便绝不会有丝毫退缩意。

　　任微生丞相如何不肯，周围人对他与广玳相配如何不看好，微生广玳仅凭自身体会，选定便是选定了。

　　也正因为这份坚定的首选太过珍贵，华款冬如何也舍不得放开。

　　滴答——

　　微生广玳发出的问询尚未等来答语，滚烫泪滴便顺着她指节淌落而下，漫过手臂，留下苦涩泪痕。

　　压抑的抽泣声将怔愣的女娘唤回神，情急之下，微生广玳全然忘了还有帕子，只知空抬手，可热泪太多，任她如何抹走拭落，俱不得法。

　　仿佛流不尽一般，让女娘也尝到苦涩。

　　“怎么了这是？我的好夫君，上哪受了天大的委屈？”
　　微生广玳想哄，说出口的话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眼见得，快将广玳后知后觉递来的手帕也全濡湿，华款冬抽噎着，尝试将泪止住。
　　自控原还小有成效，闻得广玳所言，泪竟又决堤。

　　“是我方才所言有失？”
　　女娘当真不晓得缘由，试探着将人抱入怀中。

　　湿泪遇上寒夜，广玳仅着单薄里衣，肩头霎时凉透。
　　华款冬察觉后想同广玳分开，双臂已然抬起，却如何也使不上力推开。

　　“对不住对不住，是为妻逗过头了，夫君有什么委屈只管同我讲便是，别憋在心里，若是憋坏了，我可上哪再去寻一个如此称心如意的好夫君呢？”

　　背后没有眼睛去盯，广玳未曾知晓华款冬抬起又放下的犹豫，只感受到华款冬有些想逃开的意味。

　　或许是怀抱尚且温热，或许是“认错”态度良好，广玳轻抚着华款冬脊背，从那渐趋平缓均匀的呼吸起伏来看，料想他情绪已然稳定了不少。

　　未待广玳出声，华款冬倒是先自嘲开了口：“原是想将玳儿的忧愁挑开些，却不想失态如此，又惹得玳儿多加烦忧。”

　　“又自顾自说什么呢？”
　　见他恐将步入穷巷，广玳狠揉了把华款冬披散长发，复再使力，将华款冬脑袋掰了掰，让视线相交。

　　“华大夫想做吾的贤内助，很好。可这并非意味着，华大夫一定要无私无欲，知晓么？”
　　微生广玳言辞恳切，生怕华款冬再胡思乱想什么，凝望着占据他眼眸的自身倒影，真挚续语。

　　“枉我自诩通透，前世竟真让你瞒了那半生。”
　　拭落华款冬眼角余泪，女娘脸上依旧是那从不加掩饰的关切与真诚。
　　“今生醒来伊始，我便自心下起了誓，再与你相见，断不会再让时间白白错开。”

　　瞧得华款冬脸上动容，广玳欣慰弯了嘴角，“你知我的，不论人抑或物什，我只会在意我认定的，并将之尽数划归进我所有。”

　　猛地点了点华款冬鼻尖小痣，微生广玳下判词一般，强硬将华款冬定了归属。
　　“之于清遥，吾执拗偏颇，任君如何想逃，吾绝不放手。”

　　华款冬止了泪，却仍旧没缓过神，广玳不厌其烦念叨了一遍又一遍，丁点儿不觉疲累。

　　于惶惶之人，行不由分说之道。

　　·

　　翌日，天大早，广玳前脚刚从马车上下来，那日思夜想却没预料到能再见之人，居然毫无预兆出现在了眼前。

　　执恩姐姐，婵娟妹妹。

　　硕果铺面前，包执恩携手区婵娟，亭亭而立，肩上背着简单行囊，瞧见微生广玳来，皆喜不自胜。

　　广玳奋力压着心头雀跃意，顾及绦带上环佩不至于叮当作响，走得十足稳当。

　　可那超前棠枝许多的步调，仍将她之迫不及待暴露了个完全。

　　“微生姑娘。”
　　“微生姐姐。”

　　生疏的称呼蓦然将微生广玳从重逢喜悦中拉回现世，理智亦恢复不少。

　　于包执恩，她是订婚宴初遇后了无交集的微生丞相之女。
　　于区婵娟，她或许是仅存于口耳相传，来过自己百日宴的父亲同僚之女。

　　哪般，都称不上是何深厚交情，连寒暄都显得有些僭越。

　　清晨露重，到底没有任来客立于外处谈事的道理。

　　“包姑娘，区姑娘。”
　　休缓片刻，广玳坦然接纳变化，支起手臂，引她二人先进硕果书屋。

　　已然招呼落座，不待微生广玳再言疑问，倒是内敛性子的包执恩先开了话头。

　　“婵娟小妹，昨夜不还信誓旦旦要来好好道谢，怎的今日见到人来，倒是失了声？”

　　闻言，微生广玳亦不由得将视线转向区婵娟，不明白何来道谢一说。

　　“微生......”
　　“婵娟！”

　　不速之客人未至声先来，虽非故意，仍巧合将小姑娘好不容易预备讲出的话全堵了回去。

　　微生广玳难耐皱眉，黎安城不允长街纵马，此人便堪堪将速度控到边缘，疾驰而来，下马飞扑，活像急疯了。

　　怪只怪那喊声太过撕心裂肺，叫广玳伊始不曾辨认出来者何人。

　　甫一得见区婵娟，区煅云便将人绕着，前前后后仔细察看，确认没受伤，连腰间丝绸绦带之结都打得同分开时别无二致。

　　长舒口气，他这才发现周围之人皆眼含凶意，若非知晓他与婵娟关系，恐早将他连人带马赶得老远去。

　　“玳妹妹，包姑娘。”
　　后知后觉行礼问候，区煅云不甚客气，随即便想将自家小妹带走。

　　见这人还跟前世一般，分外自来熟稔，广玳心觉厌仍旧厌，却多少变了味。

　　“且慢！”
　　尚不曾将未尽之语言明，广玳断然不会让人这般草率，拍拍灰便离开。

　　话音刚落，马夫会意将浓鼠烈马牵走，草料齐全，好生招待去了。

　　包执恩适时将区婵娟一把揽过，护于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