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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笼中雀   银灰色 ...

  •   银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塌下来。
      书房里,金丝雀阿洛在笼子里跳了两下,歪着头看窗外的天空。它已经记不清那是第几次这样望着了。
      铁笼的门常年开着。
      准确地说,那把精致的小铜锁从来没有真正锁过。主人林先生是个温和的老人,养了它三年,从没让笼门关严实过。每天早晨换水添食的时候,他总会叹一口气,说:“你要是想走,随时可以走。”
      但阿洛从来不走。
      不是因为它胆小。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麻雀们每天聒噪着嘲笑它:“你长着翅膀,却像个囚徒!”
      阿洛不回答。它只是每天准时在清晨六点唱第一支歌,音色清亮得像泉水敲在瓷器上。林先生听见这歌声,就会放下手里的放大镜,推开报纸,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笑意。
      “好孩子。”他说。
      阿洛便唱得更欢了。
      第二支歌在正午,那时候阳光正好落在它金红色的羽毛上,整只鸟看起来像一团燃烧的小火焰。林先生会端着茶杯坐在笼边,眯着眼听,偶尔伸手拢一拢的羽毛。阿洛把头蹭进他粗糙的掌心里,那种温暖让它想起巢——不是铁笼,是那种用细草和绒毛编织的、柔软的、带着母鸟体温的东西。
      第三支歌在傍晚。唱完这支歌,林先生就会把笼子提到卧房,用一块藏蓝色的绒布盖住,轻声说一句“晚安”,然后关灯。
      日复一日。
      直到有一天,一只迁徙途中掉队的金丝雀落在了窗台上。它浑身是土,羽毛凌乱,但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葡萄。
      “你怎么在笼子里?”它隔着栏杆问。
      阿洛歪着头:“笼门开着。”
      “那你为什么不飞?”
      阿洛想了想,说:“我唱歌的时候,他笑。”
      野金丝雀不理解这个答案。它抖了抖翅膀上的灰尘,发表了一番关于自由的长篇大论。它说天空是无垠的,说风是自由的,说每只鸟生来就该为自己的方向负责。它说栖息在别人的掌心里是一种堕落,说依赖是人类给动物设下的最精巧的陷阱。
      它说得慷慨激昂,羽毛都炸开了。
      阿洛静静地听完,然后唱了一支歌。
      不是什么特别的调子,只是每天清晨六点唱的那一支。音符一个个蹦出来,圆润、温暖、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泽,像是在把一颗心掰碎了揉进声音里。
      野金丝雀愣住了。
      “你唱的是什么?”
      “没名字,”阿洛说,“是专门唱给他听的。”
      野金丝雀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风大了起来,卷着远处的云层向这边压过来。它最后看了一眼阿洛,张开翅膀,一头扎进了苍茫的天际。
      那天傍晚,阿洛唱完第三支歌,林先生照例把笼子提进卧房,照例盖上那块藏蓝色的绒布。
      但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阿洛,”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医生说我的病……”
      他没有说下去。阿洛在绒布下面抖了抖羽毛,发出一声轻轻的鸣叫,像是催促他把话说完。
      “算了。”林先生笑了笑,关了灯。
      那之后的第三天,阿洛醒来的时候,发现绒布没有揭开。
      黑暗沉沉地包围着它,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怪的安静。没有拖鞋在地板上拖沓的声音,没有茶壶放在桌上的轻响,也没有那双粗糙的、温暖的手来拢它的羽毛。
      阿洛叫了一声。
      没有人应。
      它又叫了一声,第三声,第四声。它的歌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急,从清晨的那支唱到正午的那支,又唱到傍晚的那支。三支歌叠在一起,像是一条河流突然决了堤,把所有积攒的水都倾泻出来。
      它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唱得嗓子都哑了,唱得胸口的羽毛一颤一颤地抖。
      然后它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林先生的那种慢吞吞的、带着喘息的脚步,而是一种急促的、陌生的、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有人推门进来,翻动抽屉,打开柜子。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阿洛听得清清楚楚。
      “嗯……对,老人走得很安详……没有遗嘱……这套房子?房子当然会处理……”
      那个声音顿了顿。
      “哦对了,书房里好像还有只鸟。金丝雀吧。你们谁要?不要的话就放了。”
      另一把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
      “放什么放,它自己不会飞吗?笼门不是开着吗?”
      脚步声远去了。
      门关上了。
      黑暗重新沉了下来,沉得像水,压得人喘不过气。阿洛站在栖木上,一动不动。它的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着,嗓子还在隐隐作痛,但那种痛已经不是唱歌带来的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一整天,也许是永远——阿洛动了。
      它慢慢地、一步一步地,从栖木上走到那扇从来没有关过的笼门前。
      铁门依旧是开着的。
      它站了很久。
      然后它张开翅膀。
      金丝雀飞了。不是冲向天空,不是去寻找野金丝雀说的那种辽阔的自由。它飞过书房的门,飞过走廊,飞进那间弥漫着药水味道的卧室。
      床上是空的。床单被撤走了,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床垫。但枕头还在——那个灰色的、有些塌陷的、林先生每晚靠着的枕头上面,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混着烟草和药膏的气息。
      阿洛落在那只枕头上,收起翅膀,把自己团成一个小小的、金色的绒球,贴紧了那缕气息。
      它没有再唱。
      窗外,银灰色的云层终于塌了下来。雨点打得窗玻璃噼啪作响。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麻雀们挤在枝叶间,叽叽喳喳地议论着这场突如其来的雨。没有人注意到,那只从来不飞的金丝雀,终于在笼门大开的第三天,离开了那座空荡荡的房子。
      它没有飞远。
      枕头上,金色的羽毛落了一根,被从窗户缝隙里挤进来的风吹起,轻飘飘地转了两圈,最后落在地板上,无声无息。
      铜锁依旧挂在笼门上,崭新得发亮。
      从来没有人锁过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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